《宋吃》柳下山

20、第二十章 云丝豆腐和

　　辞别了江佐与陈玉徵之后，青萝正好遇上了一个热心肠的大哥，他要出城到江城去，于是顺道就捎上青萝一同到了江城。到了江城之后，汴京也就没有多远了。

　　带着自己所有的行李，青萝伫立在江城的门口望着这座城池，心中陡然就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早前她并不知晓，如今从爷爷的口中知道原来自己是江城人，莫名看着这些个陌生的街道都觉得很是熟悉。皇城脚下的城市，却是万般的平静宁和，人们静静的生活，时间也静静的流淌。时不时鸡鸣狗吠声也不觉得嘈杂，反而是这个世界本就应有的声响。

　　“姑娘，这天色渐晚了，你早些找个住处吧。”与她同行的大哥好心提醒，青萝谢罢之后赶忙就四下寻找了起来。

　　这一处小地方，饭馆与酒楼客栈还是挺多的。不过青萝一眼就望见了在城门口的这一家客栈，高高的匾额之上写着“青和楼”三字，与自己的名字有一字之愿，索性就选择了他。

　　还没走入这青和楼的门槛，里头的小厮就笑意盈盈万般热情的冲了出来，半拉半扯的将青萝给迎了进去。

　　“客官要吃些什么呢？”小厮挤在青萝的身边，半边身子将门的方向给遮了小一半，潜台词就是：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青萝警惕的抱了抱自己肩上背着的祖传木箱，就怕被歹人给夺去。她余光打量了一番这客栈，还算得上是整洁的，正好肚子也饿的咕噜噜乱叫，先吃些东西果脯再寻找客栈好了。。

　　她坐在了大厅里的座位上，对着小厮一招手。“你家店有什么好吃的特色菜呢？”

　　那小厮眼看着青萝是要花钱的架势，立马就蹿到了柜台那儿，指着墙上的菜牌说道：“姑娘您看，若是您不识得字，那小得为您念！”

　　虽然说青萝是小村庄里的姑娘，但是识书写字她还是略懂一些，不至于和不识大字的白丁一般。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菜牌，其实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菜罢了。但是青萝的眼瞳，还是陡然的一缩。

　　“那……那个云丝豆腐还有得汁鸳鸯筒是什么东西？我从未在别的酒楼看过呢。”青萝不自觉的话语都颤抖了起来。

　　并非是因为她见着这等美食而兴奋的颤抖，而是因为这两道菜，在她身上那木盒中的传家菜谱之中也曾记载着。

　　小厮自然感受不出青萝的复杂情绪，他笑着就应答了起来。“这是咱们店的特色菜，独此一家别家是买不着的。姑娘要不就尝尝这两道菜吧，保证让你满意呢！”

　　青萝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神色愈加的紧张了起来。这“独此一家”四个字，在她的耳边一个劲儿的打转。她“咕噜”一声咽下了口中的唾沫，朝着那小厮轻点头道：“就先上这两份吧。”

　　随着小厮一声“好嘞~”就跑到了后厨去了。青萝若有所思的用手指敲打在桌上，发出一声声的声响来。

　　如若没有想错的话，江城怕是自己的故乡。听闻爷爷说，爹爹曾经在江城有开过一座酒楼，还未说上细节便就病逝了。这青和楼中突显自己家传菜谱中的菜肴，青萝很难不将这两件事情结合在一起。保不齐这青和楼就是自己家昔日的产业呢？

　　“那个掌柜的，”青萝含着笑凑到了柜台边上，冲着里头那长得胖胖的掌柜就问道。“你家青和楼开了有多少时间了呀？”

　　掌柜听闻青萝的话语，他微抬起头来，一双机警的双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来。“你个小姑娘，看着不是江城人啊。问这些东西做什么！”

　　对着他严厉的语气，青萝心知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所谓无奸不商，这些个商人当然就是最为奸诈的。

　　“我是今日刚到江城的，您家酒楼好些菜色我都没见过。”青萝挠了挠头，露出害羞的神色来。“说出来掌柜的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也是个厨子。”

　　“厨子？”那掌柜的探出脖子来，一双细小的眼眸看着青萝的容貌沉思了一会儿，嘴角陡然上翘就大笑了起来。“你个小女娃说什么呢！就屁点大就说自己是厨子，我看都还没那灶台高吧！”

　　青萝脸上直翻白眼，心中想着：我不仅比灶台高，还高出了两个头呢！

　　一言二语间，青萝点的菜就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她余光瞥见那掌柜的，一直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自己，看来把自己当做了什么奇怪的人了。望着桌上的菜，心想着这事还是慢慢的打探吧。

　　桌上放着一盅白花花的汤羹，这便就是云丝豆腐。看似简单，做起来却十分的麻烦。

　　需要将新鲜的豆腐切成细丝，再将香菇、冬笋和火腿也同样切成细丝，用鸡汤熬煮而成。这白花花的豆腐细丝如同头发丝一般，极其考验刀工。

　　而边上的得汁鸳鸯筒相对来说就稍显的简单了。用的是翠绿的黄瓜段，挖去内心湿软的瓤，填上肉馅蒸煮而成。浇上浓浓鲜香的芡汁，咬下去一口都是清新味美。

　　可能有人要问了，这得汁有了，筒也有了，鸳鸯去何处了呢？青萝记得菜谱上是这么写着的：用大白萝卜雕刻鸳鸯两只，摆放至芡汁上，呈鸳鸯戏水状。

　　然而青萝看着面前这得汁鸳鸯筒，虽然也有雕刻，但怎么看都像是只鸭子。她撇了撇嘴不去在意，保不齐味道很好呢。

　　然而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咬了一口，就紧锁眉头。齁咸齁咸的味道，让她不得不端起云丝豆腐就闷了一口，最后却还是慌忙吐了出来。

　　且不说这得汁鸳鸯筒味道过咸，黄瓜的内瓤没有处理得当，汁水太多导致肉味都没有好好的渗透入黄瓜之中。两种味道不但没有起到相辅相成的作用，反而太过独树一帜了。

　　再观那碗云丝豆腐。本该细弱头发丝的豆腐丝却粗细不一，经过汤水一煮，都变得断断续续的。那还算得上是一碗豆腐丝，明明就是豆腐渣了，入口有一股难以忽视的豆腥味。

　　“怎么了姑娘？是太烫口了吗？”小厮见着青萝吃下去又吐出来，好心的询问道。

　　青萝饮尽面前的茶水，一抹嘴巴蹙眉说道。“你家这两道菜可真是够难吃的啊！”

　　“哟哟哟哟，看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嘴巴这么的毒啊！这青和楼开了也有好些年头了，还没人说过他家难吃呢！”这掌柜的还没发话生气，倒是大厅内的客人最先打抱不平。

　　如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这样的口出狂言，未免也太过嚣张了一些吧。

　　“我没说错！”青萝舀了一勺那云丝豆腐，举在高处慢慢的往下倒去。“这正宗的云丝豆腐应该是细如发丝，貌柔内韧，就算是这般倒下来也不会轻易的断开。可是这青和楼云丝豆腐，光是舀起来就成豆腐渣渣了。刀工差也就算了，味道也是一般般。”

　　侃侃而谈的吐槽完了云丝豆腐，青萝又夹起了得汁鸳鸯筒继续数落了起来。“齁咸的和盐不要钱似得，蒸的又太过，挺好看的翠绿色竟然煮成了这样蔫了吧唧的黄，看着哪还有食欲吃呀！”

　　大厅的客人听着青萝说完，莫名奇妙的觉得她说的似乎还真是有点道理。刚刚义愤填膺的人，此刻也都看着自己桌上的菜肴若有所思了。

　　掌柜一看人心动摇，赶忙就从自己小小的柜台后头挤了出来，满脸和煦的笑容。

　　“小姑娘懂得还挺多的，不过你这话说的可真是不对。咱们青和楼开了好些个年头了，从未有人说过一句不好吃。恕我直言啊，怕是姑娘你的口味和大家不同吧。不过这种事情也是难免的。众口难调，既然你觉着不好吃，我也没有法子，就当做这顿饭是我请你的吧。”

　　青萝被堵得哑口无言，商人果然如同老狐狸一般。现下竟然说的如此圆滑，搞得和自己得理不饶人一般。

　　“明明就做的不好吃，竟然还强词夺理。”青萝口中嘟嘟囔囔的很是不服气。

　　“要不这样吧，姑娘你自称为厨师，要不你露两手给大家看看。若是你做的好吃，我这青和楼就认输，承认自己做的菜难吃，如何？”

　　这掌柜的眼眸一转，料想到青萝这个小家伙没什么真本领，于是想出这么一个计谋来想要煞煞她的威风。可是，青萝毕竟是青萝，一个能把苦涩的野菜都做成满汉全席的天才少女，这一顿饭菜又怎么难得住她。

　　青萝袖子一卷，看着掌柜的霸气的就问道。“厨房在哪儿！”

　　“在那边。”顺着掌柜的手指一指，青萝就满面春风的走了过去。掌柜慌忙的就将大堂里的小厮赶了进去，吩咐他盯住青萝。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小厮满面震惊的跑了出来。“老板！那小姑娘竟然把豆腐放在手上切得和头发丝儿一样！唰唰唰的都看不清手上的动作！”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小厮满面惊慌的跑了出来。“我的天啊！那小丫头烧的也忒香了点吧！啥料都没加，就香的满屋子都是的！”

　　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小厮满面紧张的跑了出来。这次他凑到了掌柜的耳朵边上，轻声说道。“掌柜的，咱们要不认输吧。”

　　“做好了，大家来尝尝吧。”话语还没说完，青萝左手端着云丝豆腐，右手端着得汁鸳鸯筒就自信满满的走了出来。虽然时间不够她雕一个鸳鸯出来，但是这萝卜花做的还真是好看，和刚采下来似得。

　　一群吃瓜群众蜂拥而至凑在桌边，看着这卖相满分的菜肴一个个都瞬间变成的墙头草，倒向青萝那儿。

　　“都起开都起开！”掌柜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利用自己的身材优势挤开众人，抢在第一个就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云丝豆腐来。

　　这鲜滑绵软的豆腐丝入口竟然没有任何的感觉，刚刚触碰到舌尖就化为浓郁的汤汁，不用用力就滑入了喉咙。豆腐本身的味道，配合冬笋的鲜美以及火腿的咸香，唇齿间好似将整个田野都留在舌尖，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接着一口。

　　“这个味道……”掌柜的眼眸中带有惊讶。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一边摇头一边轻笑。“我输了。没想到竟然会被你这么个小丫头给打败了。”

　　“你不尝尝这个？”青萝指了指边上的另一盘菜，但是掌柜的则是摇摇头。

　　“不必了，横竖都是一输，少尝一些，也就让我自己少惭愧一点。”他抬起头来，第一次正正经经的正视青萝的容貌。这眼眸这鼻子，看不出一丝蛛丝马迹来。“小姑娘，我问问你，你家住何处？”

　　青萝不假思索的就回答道。“我家住在宋家村，是一个小乡村里。”

　　掌柜的听罢若有所思，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冲着青萝拱手一笑。“我张某人今日是开了眼见，竟没想到你如此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竟然身手不凡。是我青和楼技穷，这两道菜即日起就撤下了。”

　　“嘿嘿嘿……不用了不用了。我刚刚教了后厨的厨子们，让他们怎么改善会变得好吃。掌柜的也就不用谢我了。这饭也吃完了，我得找一家客栈落脚，不多聊了不多聊了！”

　　青萝看着这掌柜的，总觉得他没什么好事，于是现下赶忙就找了个理由溜之大吉。掌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捋了捋胡子。

　　“你们几个，悄悄的跟上去！务必要将那小丫头身上的菜谱给我搜出来！”他转过身来，收起了刚刚还谦虚的神情，露出了凶诈的神色，对着店内的小厮吩咐了起来。

　　这云丝豆腐的味道他是忘不掉的，与十五年前的那一碗，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