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里的盛夏花开》雅丽媛

29、第 29 章 灰姑娘进工

　　光阴如梭，不知不觉便到了第二年暑假。
　　今年暑假，我打定主意去做暑假工，赚点零用钱的同时顺便赚个兼职经验。至于做什么，心里倒是还没底。
　　客厅里，身着白衬衫的爸爸端坐在茶几前喝茶，白色的烟往上升腾着。望着爸爸的背影，我竭力控制住自己想拽着衣角的冲动，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
　　“爸。”我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空气中荡了一圈。
　　“什么事？”沙发椅上一头乌黑头发的父亲偏过脑袋来，我却始终看不出他的表情。
　　“我暑假想找兼职。”我快速的说道。
　　“怎么？” 继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肥大的身躯正往沙发这边扭过来，“敢情今天太阳是打从西边出来了？你杨大小姐也终于知道要为家里分担啊？”那尖酸、那刻薄的语气让人听了心里恨的牙痒痒的。
　　我竭尽全力忍住想要爆发的脾气，努力无视她的存在，像一名淑女般平静的说道，“我想去工厂打暑假工。”
　　“不行。”爸爸果断回绝道。
　　“为什么？”我不服！
　　“没有为什么。”爸爸的眼神望着茶杯，右手紧握着茶壶正往茶杯里倒水，神情平静，声音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已经满18岁了！”我抗争道，“我已经长大了！我想出去锻炼！我想了解社会！如果因为怕辛苦我就一直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那我这辈子还能干什么呢？”
　　此刻，爸爸没有回答我，削瘦的手指从茶几中端起一杯热腾腾的浓茶饮了下去，茶水滑过爸爸喉咙发出斯斯声。
　　“老杨，你就让她去嘛！”继母望了我一眼说道。
　　“你真要去？”声音听起来有些许无奈，爸爸削瘦的脸庞上一双细小然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写着一种我无法读懂的表情。
　　不过我还是立即嗅到一丝爸爸开始妥协的味道，“爸，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爸，你知道哪间工厂招人吗？”
　　“快！告诉他！”继母不知何时已坐到了爸爸身边，有力的拍了爸爸的大腿。
　　爸爸斜视了继母一眼，转而对我说道，“既然你真的这么想去，那你自己去问。”
　　“我自己去问？”我瞪大了双眼，难题又抛回给我，显然是不想帮我的忙嘛！我接受。无论如何，爸爸终究还是同意了，“好吧。”
　　继母可高兴坏了，胖乎乎的手又拍了一下爸爸削瘦而挺直的大腿，“老杨，这才对嘛！”说罢，眼睛瞟了我一眼，“就该让她去赚自己的零花钱！她老是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说不定哪天就插上翅膀飞走了！”
　　我盯了一眼继母，难道你女儿王云就不用嫁出去吗？“谢谢爸！”语毕，继而头也不回的冲上楼梯。留下在身后气得张牙舞爪的继母。
　　“臭丫头，竟然瞪我！”
　　走到房门口，我忽然顿住脚步……
　　继母的话语在耳边久久回荡着，委屈再次充满上半身……泪水在眼眶里久久打转，却始终不肯滑落下来。
　　这就是我所谓的家。
　　我感到自己浑身几乎被灌满语言的毒素，像是城市里倍受污染的河水散发出的一阵阵恶臭，然而我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排泄污水的出口。
　　我必须坚强。
　　打开房间的门，我走了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来后拿起脖子前的水晶球，看到它就像见到妈妈，开始自言自语道，
　　“妈妈，奶奶跟我说过不能过分的顶撞阿姨，我有好好听话的哦。”

　　到了邻居家，黄昏将要逐渐褪去，傍晚昏黄的空气有些闷。电视里传出周星驰不时上突下突的声音在空气中串动着，又似乎有点吵嚷。
　　我在珊珊家的浅绿色沙发上坐着，眼睛望着屏幕，心里却烦恼的很。望着兴致勃勃看着电视不时哈哈大笑的叔叔和在沙发右侧身穿Hello Kitty睡衣玩着电脑的珊珊的背影，我思量了许久依旧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这种有求于长辈的事我从未提过。
　　罢了！万一叔叔帮不了我也没关系！良久，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叔叔，您能帮我找个暑期工吗？”
　　闻语，正看着电视的叔叔偏凑脑袋过来，露出洁白牙齿的他冲我一笑，和蔼可亲的眼睛笑成了新月，“好啊！我女儿小你两岁，我女儿也和你一起去吧！就去叔叔认识的一家电子厂，到厂里打工咯？”
　　“好，”没想到叔叔就这么答应了，而且还很开心，“谢谢叔叔！”惊讶的同时，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地了。我知道很多厂并不招暑期工，叔叔愿意帮忙，心里顿时充满了感恩之情！
　　“不用客气！”叔叔亲切的答道，转回头继续看他的电视。

　　到电子厂打工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从未打过工的我期待着，想不到这次也顺便拉了林珊珊和我一道去打工，其实我们两人很早前就互相表示过很想体验一下暑期工。
　　早晨明净的蓝空里飘着几朵白云。
　　我和珊珊两人乖乖的按照叔叔的交代，拿起各自的行李箱和红色水桶分别放到小轿车的后车厢上。一切准备就绪关好车门后，我们坐着银色小轿车开始出发了。
　　随着车子的开动，车窗外一大片一大片的云朵跟着飘过，映衬着海边城市独有的清澈而透明的蓝色天空。
　　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
　　汽车从车水马龙的大道拐进了一条工业区的马路，开了大约五十米左右便拐弯上了一条徐徐斜着的小马路，马路两边林立着一栋又一栋的工厂大楼。
　　正想着我们的工厂会在哪里呢，只见车子开了一小段路后，叔叔熟悉的左拐，上了一道水泥铺成的小斜坡。厂门赫然林立在眼前，准备开进厂时，门口的警卫见到叔叔后敬了礼，看眼神跟叔叔是认识的，厂门便被电子徐徐打开。
　　银色小轿车径直驶了进去。下了车后，我和珊珊两人打开后车盖，提起各自的行李箱，刚一抬头便望见眼前一栋浅蓝色瓷砖大楼，上面赫然印着几个突出的金字“万达电子厂”。我想起这是刚才一路经过的看到最漂亮的一栋大楼。
　　“几个人啊？”一楼楼梯入口处的书桌前坐着一位皮肤黝黑、身材有些发胖的四十多岁大叔，跟叔叔说起客家话，大概意思是他带我们先到办公楼旁边的宿舍看一下。
　　于是我们提起行李跟着大叔上了宿舍楼的三楼。当整理好床位后再次回到平地时，大叔立马引领着我们继续上了办公大楼的二楼。
　　眼前出现了一个宽阔的接待室，左边的蓝色办公桌前台站立着一个一头红卷发的前台，二十来岁左右，一米六多的她身穿印着厂标的蓝色工衣，一看见我们立即迈着黑色高跟鞋熟练的邀请我们坐到右边的黑色高级沙发上，随即拿起入职表格和笔给我们填写。
　　我心里忐忑着，早听珊珊提起过她在读本科的哥哥告诉过她，工厂的条件很艰苦，所以他只呆了两天就跑回家了。我担心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撑的住，而是珊珊能不能吃的了苦。
　　叔叔陪着我们填了入职表后，前台说可以先带我们去看一下工作的位置。于是我们跟随前台步行上了大楼的楼梯，走到三楼，前台说了一声，“到了。”
　　我一看，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门框，没有任何的油漆，门却是学校教室的两倍大。
　　“就是这里。”一头红色短卷发的前台回过头对我们说了一声，三人便跟着走了进去。
　　“霍”的一下！眼前呈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空间，约有两个教室合并在一起的宽度，五个教室连成一排的长。整个空间被划分成了两半，左边的空间分为两部分，前方有着二十几台电脑作为质量检测，后面则林立着几排两米高的货架堆满蓝色塑料箱。工作间的右边则是两条平行并列的绿色拉线，像两条小溪从仓库的一头流到仓库的另一个尽头。其中一条拉线正运作着，上面间隔的堆放着高低不平的物品，有白的，灰的和黑的等。统一身穿浅蓝色衬衣的工人们则分成两队分别坐在拉线两旁，相互之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另一条接近窗边的拉线此刻则空荡荡的安静着，孤零零的样子看上去像已经坏了似的。
　　空气中不时散发着一股混杂着塑胶、纸箱等物品材料的味道。右边的墙上安装了不下五个大窗户，不眠的机器声在耳边轰隆隆的响彻着，似乎只要进入到这空间，这隆隆的声音便是空间里的一部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望了珊珊一眼，只见珊珊baby肥的瓜子脸此刻异常的平静，眼神也很是镇定。我第一次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第一次完全琢磨不透见到此番情景时她心里的感受。
　　当我们走向中间靠近拉线的时候，工作中的人们开始频频转过头来望向我们。“啪嗒…啪嗒…”拉线上的物件在工人们的手中熟练的一件一件的被操作着。“嗞……嗞……”时不时之间还有钉螺丝的声音在频繁转动着……
　　不一会儿，后面走过来一个个子瘦小、二十八九左右的男子。身穿白的有些发旧的衬衫配着黑色西装裤，打着黑色皮带，皮肤黝黑的瓜子脸上有着略厚的嘴唇，削瘦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这位就是这里的拉长，他将负责安排你们的工作。”红发前台微笑着对我们说道。

　　很快，我和珊珊便被拉长安排到各自的岗位上，并有了工衣和工卡。
　　然而，不到两天，珊珊便开始熬不住了。
　　夜里，珊珊转过身对我说道，”丽媛，要不我们别做了？一天做那么多个小时，饭又超级难吃，我们别做了，好不好？“
　　闻音，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我该劝她吗？看着珊珊，想起叔叔说过自己的女儿从未吃过苦，这回让她锻炼锻炼一下也好，“能再坚持一下吗？”
　　“丽媛，我想家了。我跟我爸说了。明天中午我要打的回去，你要一起吗？”这回，她温柔的语气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决。看来她不是在和我商量，而是已做出了决定。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珊珊和我不同，她出生于小康之家，而我没有资格喊苦。我必须承受工厂给我的锻炼，接受社会的洗礼。
　　“对不起，丽媛，我不是不讲义气。可是我真的很受不了这里。”珊珊可爱baby肥的脸蛋上依然写满了亲切与歉意，在我黑暗的世界中，她的脸就是那唯一亮着的灯光，“我想走咯！我爸也同意了。丽媛，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再三摇了摇头。与我读的三年制中专不同，珊珊读的是五专，加上家庭条件好，还没那么快毕业，可以不用考虑为家庭减轻负担。我不忍心告诉珊珊这或许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份暑假工，我不能说走就走。再说了，打暑假工是我自己跟爸爸提出来的，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没有办法说服我一起回，带着不能共患难的歉意，珊珊坐上了计程车后隔着玻璃窗与我挥手告别。
　　望着马路上开得越来越远的计程车，一直安慰着珊珊，嘴上说着没关系的我，明白只剩下我一人了。而夏日的晴空依旧蓝的清澈，也许天空永远不会懂得悲伤为何物。
　　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未来，我再次默默的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命运即将驶向何方，我能勇敢的面对。
　　珊珊离开的第一个晚上，夏夜清凉，幽暗的夜色笼罩着宿舍。侧躺在床上的我独自面对着墙壁，暗暗告诉自己，不论有再多的不适应，一定要坚持一个月。
　　黑暗中，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使劲眨巴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