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
-
3.
有一段时间,任晓田的爸妈去了外地,把任晓田放到姑妈家寄养,这给他欺负她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两个人分享同一张桌子,他老是把自己的作业本杂乱地丢到她的地盘。
写作业的时候,故意逗着她玩,然后大声朝厅里喊:“妈妈,任晓田在偷懒!”
连对她称呼也变了,变成了颐指气使式的全名。
“我讨厌你!”任晓田气极了,恨恨地对林曦说。可是她愈说讨厌他,他欺负她的兴致就愈浓烈。他甚至用铅笔抵住她的额头,威胁地说:“在学校不要告诉别人我认识你。”
那个年龄,班上的男女生已经开始互相隔离了,桌上的三八线分分明明,谁也不过界,谁也不搭理谁。他们两同级不同班,但是林曦放学要经过她的窗前。
那天数学老师留下了一堆作业做错的同学,只有把作业订正好才能回家,很不幸任晓田的同桌陈其也是其中的一员。陈其咬着笔头,对着“满目疮痍”的作业本,表情痛苦万分。
“你能把作业本借我用一下么?”陈其一幅苦苦哀求的样子,他的数学一向很烂。
“好。”任晓田把本子丢给了他,然后坐在原位等。
秒钟嘀嘀嗒嗒地响着,转眼就到了六点,天色已经有些沉了。
“谢谢。”陈其感激地把作业本还给她,找出一块橡皮,用力地把桌上的三八线给擦干净了。
那天晚上,林曦出人意料地比她更晚回到家。
第二天她见到陈其的时候,他的脸上贴了好几块创口贴,仍然不能盖住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怎么了?”任晓田问。陈其不说话,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又用笔重重地把三八线画上。
她一回到家,就感到了莫名的压抑气氛,几乎让她大气也不敢出。
姑妈红着眼睛,姑父无声地抽着烟,他的皮带随意地躺在地上。
用来抽打林曦的皮带。
林曦的房间门紧闭着。
林妈妈压抑着情绪说:“哥哥昨天跟同学打架了,好像是你们班的。”
任晓田顿时明白了陈其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了,头一回没有好心地怜悯刚刚被爸爸打过的林曦。
在她的梦里,林曦被她用一圈圈的麻绳绑在十字架上,然后她手执长鞭,开始对他进行严酷的审问:“你说!你为什么要欺负我,为什么连我的同学也要欺负?我讨厌你,我恨死你啦!大坏蛋林曦!”
4.
任晓田跟父母到了外地。春运紧张,任家每年只有暑假才回家乡一次。
那段日子,关于林曦的记忆,就是刺眼的阳光,淋漓的大汗,聒噪的蝉叫声,他们两人一起晃荡在林荫大道上。
时间真的能淡化一切,两个人居然很快就冰释前嫌,甚至开始期盼着见面。
有一次任晓田提起小学时的“丢钥匙事件”,林曦顿了顿说:“其实那钥匙是我拿的,我跟我朋友打赌来着。”
“林曦!”任晓田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你居然吃里扒外,跟别人联合起来欺负自己的妹妹!”
“我不是故意的,”林曦摊了摊双手,“是有意的。”
“你……”任晓田抿了抿嘴,不过那时候他的顽劣,她已经尽数原谅了,又如何不能原谅这个呢。
上初中以后,任晓田个头窜得很快,初二暑假回小城,居然发现自己比林曦还要高半个头。
任晓田刚刚接触了在那个时候还很新奇的网络,两个人刚好经过一间网吧,她提议说:“林曦,我们去网吧玩吧?”
从他叫她大名开始,她也开始习惯不叫他哥哥了。
任晓田倔强地把比自己矮一截的林曦扯进了网吧。
老板娘是个和蔼的大妈,看见两个人,笑容在脸上化开:“小姑娘,这是你弟弟吧?”
任晓田一下子自尊心倍长,正欲回答,被林曦抢先一步:“不对,我是她哥哥!”
“嗯,不过他只比我大一个月。”任晓田补充道。
那个时候□□申请的方式很单一,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对着腾讯的界面狂点狂点,一起申请□□号。
“哈!我申请到了,林曦快过来看!”女孩发出胜利的叫声。
“我也申请到了!”没过多久,男孩也很兴奋。
两人一起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灯已经亮起,投下昏黄的光。
“任晓田,你的□□密码是多少?”
“很简单啊,我们家的电话号码。”
“我们交换□□号和密码吧?这样不容易忘记。”
“好!”
于是这一夜,两个人的脑子都被兴奋占据,那些数字被他们记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到后来,任晓田不记得搬过多少次家,换过多少次电话号码,但她总是习惯于把那个老号码用作密码,闭着眼睛都能在键盘上找到。
5.
满山的翠绿,和缓的春风,陡峭的山崖,一个窄小的凉亭里,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和一些穿戴不三不四的男生在一起打情骂俏。
妈妈拉着任晓田,加快了步子,压低了嗓间正色道:“不准跟男孩子出去玩,听到没有。”
处于叛逆期的孩子,总是喜欢挑战大人的理论。任晓田故意钻空子说:“那小曦哥哥呢?他也是男孩子啊。”
“林曦不一样,他是哥哥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任晓田在心里说:“还哥哥呢,我觉得他比我还幼稚。”
“叮叮叮……”电话孜孜不倦地响着。
“喂?”一只白白的胖手捞起了话筒。
那边的声音很疲惫,很苍老,晓田快听不出来是谁了。
“哦……”任晓田大声地叫起来,“妈妈,林阿姨的电话!”
妈妈披着睡衣,匆忙地走过去,接起了话筒。
妈妈说了很多安慰的话,等她放下话筒的时候,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晓田的脚又酸又痛。
“怎么了?”晓田急切地问。
“林曦又逃课去网吧了。”看着妈妈欲言又止的样子,晓田心里硌登一下,知道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6.
过节的时候亲戚们聚在一起,总喜欢对比小孩子的成绩。
可是自从上高中以后,任晓田就无从得知林曦的期末考试分数了。虽然小时候,他考的100分比她还要多,领的奖状也是一叠一叠的。任晓田只是隐隐地觉得,他的状况很不妙。在饭桌上,有关他在学校的表现的一切话题,像是一个雷区,总是被小心翼翼地回避掉。
任晓田一家搬回了小城,她考进了城里重点中学的重点班,姑妈花钱把他送进了同一所学校的普通班。
两个人一起坐在窗前的同一张书桌上,各自对着自己的习题书。窗外满眼的绿色,防盗窗上爬满了藤条,一抬头,还能看到林曦家仍然郁郁葱葱的阳台。
少女正专注地用水笔在纸上演算习题,她的脸上早就退去了婴儿肥,只是手指还是粗粗短短的,扎着利落的马尾,鼻梁上多了一幅无框眼镜,整个人多了股书卷气。
“任晓田,喂,任晓田。”叫了她两声,她才转过头去,皱着眉,一幅不耐烦的样子。
“林曦,快做作业吧,怎么老是这么不安分。”
“我就不做。”
任晓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你听话一点吧,做一点题目,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这点说教林曦听多了,当然没用。
任妈妈对女儿说,你要好好地鼓励哥哥,让他好好读书。
可是大人都没辙的事,任晓田又有什么办法。
“任晓田,我想去上网。”
“嗯?”她干脆把笔扔掉,专心听他说话。
“我还有几个号在挂着呢,快满极了都。”
激起了她一点小兴趣。
“我妈妈对我管钱管得很紧,你知道我是拿什么钱上网的吗?我自己赚钱。”
“嗯?”
“我打了一个装备,卖了500,人民币。”他强调了后面三个字,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光荣的网游战绩。
他手舞足蹈地说,她在一旁侧耳倾听。
最后,他说:“你不要跟大人说,这些是秘密,一个字也不要讲。”
“绝对不说。”任晓田一向守口如瓶。
“我们出去上网吧?”林曦简直坐立不安。
任晓田心底的声音说,这样是不对的,可是她又无法对林曦做出任何改变。她很倔强,又故意作出冷漠的样子。她回答他:“不去,就是不去。”
很快,任晓田家就搬到了离江边很远的新房子里,他们再也不在一起写作业了。两人的班级也隔得很远,上下学都没有重叠的路线。
她一次都没有把他的秘密讲出来。
7.
后来关于哥哥的消息,任晓田都是断断续续地从妈妈嘴里得知的。
有时候是“林曦又逃课了”、“林曦的自行车又丢了”,“林曦又跟他爸大吵了一架”,有时候居然是“林曦失踪了几天,他妈妈找遍了全城的网吧”。
任晓田心里一惊一乍的,她觉得他已经离经叛道,走得太远。他好像正处在危险的边缘,红色的警报器随时会发出令人心骇的尖叫。
他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变了,像是在鄙视她这个一直循规蹈矩的布娃娃,她这个众人眼里的“好学生”。那种眼神,有点让她不寒而栗。
梅雨季节,天气阴绵绵的,细小的雨丝下个没完没了。任晓田撑着伞去上晚自习,路上的学生潮已经过了,她免不了要迟到。
高二了,教室在五楼,任晓田提着湿透的伞,气喘吁吁爬着教学楼的旋转楼梯。上面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任晓田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熟悉的面孔,只是很久不见。他的后面还有一个同伴。
“林曦,你要去网吧?不上晚自习了?”任晓田义正辞严。
“喂,小声点……”林曦作了一个“嘘”的姿势,“反正我们班一半的人都逃了,我走不走都无所谓。”
“我不管,如果你去网吧,我就告诉姑妈。”任晓田跟他倔上了。
林曦无奈,对同伴说:“陈其,你先走吧,我再呆一阵。”那个男生就默默地下楼了。
“陈其?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任晓田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小学三年级的同桌,巧吧。”
“哦……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我告诉你,陈其那个时候暗恋你。”
“啊?”任晓田慢慢地想起了她借给陈其的作业本,陈其鼻青脸肿,怨恨地看着她的目光,桌子上的三八线、林曦晚回家、他被爸爸教训……这些记忆的剪影凑在一起,由模糊到清晰,她心中陡然一惊。
“林曦,你是为了我跟陈其打架的?”心中的问题脱口而出。
“才不是呢,不要把自己想得这么高大,乖乖女。”林曦早已大踏步地远去,语气里尽是调侃。
8.
高三,任晓田在昏天暗地地准备高考的时候,听说林曦在一次课堂上掀桌而起,大声与老师对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那个女老师都被他弄哭了。
然后林曦就没有去上学了,一直呆在家里打游戏。
不过任晓田也没有心思去管那么多,一心栽在堆成山的书本和卷子里,后来她顺理成章地考上了名牌大学,更成了大人们津津乐道话题。
谢师宴上,朋友亲戚同学来了一大堆,甚至很多面孔任晓田都认不出来。只是他们总是习惯性地指着任晓田,对自己的孩子说:“你看,姐姐读书多厉害,你要向姐姐学习。”
任晓田总是试图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
门口处,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他已经很高了,在形形色色的宾客里面鹤立鸡群。他穿一身白色的T恤,深色的休闲裤,头发短短的很爽朗,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任晓田。
“恭喜你。”很成人化的礼貌,林曦大方地伸出一只手。
“嗯,谢谢。”他们两人很形式化地握了握手,不带有太多感情。
9.
任晓田在大学里读到了第二年,有一天,快午夜了,她关掉电脑,准备睡觉,看到手机里有一条短信。
是妈妈发来的,她说:“小曦哥哥今年要考中专升大专,他的手机是XXXXX,你要多给他发短信鼓励他。”
她手指飞快地打了一个“好”字,然后回复。
利落地把短信删了,关机。
家长们总是觉得,任晓田和林曦好沟通,她的一句话,比大人的几十句话都有效。
可是不知何时起,已经有一筑高墙隔在了他们中间,无法逾越。
任晓田已经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了,他亦然。
她更不想让他觉得,她是那些他憎恨的“权威”的代言人。
林曦的□□头像常常亮着,就在几个小时前,任晓田尝试打开他的□□空间,却意外地碰了一个大钉子。
“您没有权限!”
“该空间主人设置为只允许□□好友可见,抱歉,您没有浏览权限!”
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双击他的头像,故作轻松地说:
“猜猜我是谁?”
“任晓田啊。”
“你怎么知道?”
“一起申请的□□号,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怎么把我从好友里删了?”刚打下这句话,她后悔了,疯狂地按了几下Backspace键。
10.
安静的夜,任晓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地,脑子沉沉地,迷迷糊糊地回溯到十多年前的大年夜。那时候几个小家庭都聚集在爷爷奶奶家里,大家一起看春晚,比他们两个更小的孩子都还没有出世。大姑父拿了一根绳子,把两个孩子的手绑在了一起,打了死结,然后故弄玄虚地说:“你们想想办法,把这个绳子解开,这是一个脑筋急转弯。”
然后林曦就开始颇有兴致地摆弄那根绳子,左绕右转的,任晓田只是任他摆弄,无动于衷。
“田田,你怎么不动脑筋?你也试试呀。”大姑妈在一旁催促,可任晓田还是懒得动半根指头。
“啪嗒”一声,终于,在林曦不懈的努力下,这根绳子被完美地解开。
大姑父很满意,按约定奖励了林曦棒棒糖,大人们交口称赞:“小曦真聪明,以后读书肯定没问题。”虽然任晓田也靠软磨硬泡得到了棒棒糖,但大人们对她的评语是:“田田啊,不爱动手,不爱动脑筋,又不喜欢跟人说话。”
好像那个时候,她才是大家担忧的对象。怎么到了后来,全部都倒过来了呢。
11.
再见到林曦,是大学的暑假,在林曦家的饭桌上,两家人一起吃饭,任晓田一直很喜欢他们家的饭菜口味。
他的锋芒收敛了许多,看任晓田的眼神也很平静,十六七岁冲动的年龄过了,他少了许多曾经的莽撞而不羁,甚至讲讲笑话,与大家交谈甚欢。
“我吃完了。”林曦放下了碗筷,站起了身,“我出去了。”
“有什么事要出去?”任晓田抬起头问,她面前还有半碗饭。
“是跟同学出去玩。”林妈妈接口道。
林爸爸示意了一下儿子:“你……不带田田一起去吗?以前你们经常出去玩的啊。”
果不其然,任晓田看到林曦的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慌忙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饭都没吃完呢,再说他的同学我都不认识啊。”
“嗯,那我走了。”话音刚落,他就出了门。
12.
“林曦啊,现在上了医药专业,只要好好读完以后的几年,就可以来我们医院上班。”姑妈很欣慰地说,“我儿子终于有点出息了。”
“嗯,那太好了。”笑容在任晓田的脸上荡开。他们两人虽然走过了不同的道路,却终于都有了美好的未来,可以让家长少一点牵挂,多一点幸福。
代价就是,他们俩如果在大街上遇到,会停顿一下,灿烂地相视而笑,然后移开目光,收敛笑容,踏上双向的轨迹,各自钻进自己的生活圈子。
即使他们身上有相同的八分之一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