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暮云》借钱买山

2、苍老的小孩 白天和黑夜

　　今天，是秦晨第一次和其他人睡在一个房间。打记事起，秦晨就是一个人睡，爸爸经常不在家，出差加班，难得回家也在书房待着，虽然父子关系疏远，但中国传统的父亲不就是这样么，妈妈温柔贤惠，烧的一手好菜，岁月也厚爱美人，这么多年，妈妈始终是微笑着，美丽着。秦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感觉有手指触到了他的眼角。秦晨抬头，正撞上程就亮晶晶的眼睛，月光洒在他的头发上，细碎的头发翘了起来，月色下的脸石膏般的白，程就拿舌尖轻舔了一下手指，似笑非笑，秦晨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陌生妖冶，眉间有孤意，眼神里似有深意却看不真切，瞳孔幽深完全不似白天看他的澄澈明亮。程就避开了秦晨的目光，皱了皱眉：“嗯，咸咸的。”
　　“你怎么还不睡啊？” 秦晨有点不自在。
　　“我刚刚撒尿去了，晚上水喝多了。”程就笑着吐吐舌头。
　　“哦，那快睡吧。”
　　“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晨听到上面程就的声音：“为什么哭？”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好像不是在问秦晨。
　　又是好久，程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说：“哥哥，你放心吧，爸爸真的很好，完全配得上阿姨，你的爸爸妈妈生活了十几年还是会分开，可阿姨和爸爸才认识一个月就决定接受彼此，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的，有时候磨合是没用的，一个半圆一个正方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变成整体，磨合的时候会皮开肉绽，两败俱伤，而两个半圆可以轻易的找到共同点，这和在一起多久没关，和遇见对方的时候各自的样子有关。你妈妈和爸爸的事情，你要多和你妈妈聊聊，一个人永远都不可能代替另一个人思考。人和人，相遇分开本来就是一种主动或者被动的选择，我是爸爸从孤儿院领养来的，我们互相选择了对方组建了家庭，不依靠血缘也可以很幸福。哥哥，我希望你是快乐的，大人们的选择我们无法更改，那就换个角度想，你只要不拒绝了解，就会知道你妈妈为什么会和程老头儿一起生活了。哥哥，时间还长着呢，先别忙着绝望啊。”
　　秦晨震惊，那个孩子是十岁么？这些话从一个十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太不可思议了，他到底经历过什么，白天的程就就是一个十岁的漂亮孩子，没心没肺，纯真爱笑，说刚刚那番话的程就像过尽千帆的长者，可是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了秦晨的心里。生活无论是什么样，都是它本该有的模样，可以接受就快乐的活着，接受不了就想办法接受呗，除了去死，时间总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秦晨突然不想回忆过去了：“死孩子，快睡觉，明天还上学呢。”
　　欢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遵命，哥哥。”
　　一夜无话。
　　“哥哥，起床吃饭啦!”
　　秦晨推开门，晨曦的阳光，温暖又温柔，碗筷碰撞的声音，甜粥和油条的香味还有谈笑声。
　　“起来啦，快快快，吃饭，油条可是我起个大早专门买的，就为了配你妈妈的甜粥，香着呢。”程爸爸对秦晨说的这几句话，恰到好处的亲近，就像是一家人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的对话，平实可是美好，秦晨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家都像他原来的家，爸妈相敬如宾，难得在一起吃饭也礼貌节制，一言不发。
　　接过妈妈递来的粥，秦晨默默地坐下了，他有点不太习惯这种氛围。
　　“一会儿吃完饭，让老程送你们去学校，今天去学校的公交车得晚到一个小时。”
　　妈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是在秦晨听来，温柔里有情绪，是轻松和欢快，不是原来的波澜不惊，原来妈妈的眼睛里也有星星，原来妈妈以前不幸福？
　　“什么老程，说的这俩孩子跟少爷似的，我就像那种专职司机。”程爸爸佯怒。
　　“是是是，怎么能叫老程呢，阿姨哥哥都跟我叫，叫他程老头儿。”程就一口粥还在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
　　程爸爸乐了：“臭小子，我要是程老头你就是程小头，没大没小，看你哥哥多安静，看看你，聒噪。”
　　“略略略，还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呢，现在倒好，旧不如新就不如晨啊，老头你有了新儿子嫌弃起旧儿子了。”程就说着说着，掩面欲泣。
　　“行啦行啦，别演了，你哥哥吃完了。”程爸爸白眼都翻到眼皮外面去了。
　　程就一看秦晨已经站起来了，赶紧把半截油条全塞到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声阿姨再见。
　　程妈妈白了程爸爸一眼：“催什么，看把小头急的。”
　　程就半截油条还在嘴里，嘴巴鼓鼓的，眼睛睁的又大又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头？这就活学活用上了。
　　看程就那个傻样儿，秦晨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
　　程就的小学和秦晨的高中顺路但是小学比高中近得多，程就下车以后，程爸爸也时不时问问秦晨的情况，几点放学啦，成绩怎么样，喜欢文科还是理科什么，气氛也没有秦晨想象中的尴尬，沉默了一会儿，秦晨突然问
　　“叔叔，程就，程就是福利院领养的”这不像秦晨平时的作风，那个十岁的孩子实在是太让他记挂了，实在是想要了解。
　　程爸爸顿了一下，依旧笑眯眯地说：“我和程就确实是半路父子，不过跟福利院没关系，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马上到地方了，想听故事的话，咱爷俩抽个时间，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嗯。”秦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