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奡风云录》沈怀枫

2、淳厚少年入红尘

　　昆仑山，夷溪谷中。

　　年仅十六的少年垂首立于院中。前方石桌边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清瞿铄逸，颇有仙风道骨。
　　“我且问你，何为御器？”
　　少年声音清越：“五金之精，百木之灵，冰火相激，冶炼成器。外修体魄，内练心诀，以器修身，以身养器，此为御器之法。”
　　“何为御凶？”
　　“器带肃革，不祥之物。行杀伐之道，长凶戾之气。逞凶戾以慑内外，存清明以养道心。此为御凶之法。”
　　“何为御煞？”
　　“凡百战之兵、上古昆吾，其凶受天地日月之精，日渐成形为煞。御之当慎之又慎，以水灵去其杀伐之业，以道心平其杀戮之念。此为御煞之法。”
　　“何为御灵？”
　　“煞之再成，灵智随形。若得灵智，则为器灵。御灵之法，弟子不敢妄言。”少年恭谨地答道，没有说该如何御灵。当世，知道的灵剑屈指可数，各有各的不同，如何御使尚存争论。非是他能够泛泛而谈的。
　　“虚和，你入本门多久了？”老者又问道。
　　“回禀师父，自七岁被师父带上山中，已有九载。”少年认真地回答。
　　“九年来，你学到了什么？”
　　“弟子惭愧，师父之本领，十之一二。”虚和又低了低头，更加恭谨了。
　　“哈哈哈......”老者仰天大笑，心道“老夫逍遥半生，最看不得的便是礼法拘束，惺惺作态的虚伪谦冲，最得意的弟子竟是如此性格”，虽然这样想，却对这个得意弟子半点生不起恶感来，心知他是尊敬自己才如此说话，于是道“你以为为师真的老糊涂了吗？”
　　“弟子不敢！”虚和慌忙跪倒在地。却硬是跪不下去。“师父清明得很，仙寿永隽。”
　　老者突然叹了口气，“唉！你...罢了！自你上山来这七年，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山野小子，到现在的归元期修为，也堪称修仙界的神速了，没必要如此自谦。明天，你就收拾行李，下山去吧。”
　　“啊？！”虚和大吃一惊！“师父缘何要逐弟子下山？”
　　老者不由一乐，就猜到是这个反应。“不是逐你下山，而是令你入世历练。我夷溪一脉，求的是逍遥之道，整日困在这昆仑山中，如何逍遥？定要从那红尘世界里逍遥而过，才能体会此中真意。”
　　虚和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弟子，弟子......”
　　不待他分辨，老者摆摆手道“行了，这是本门的规矩，不必再言。不经历有情，如何修得忘情？我在这山中也呆的够久啦！我这就下山去也！”言毕，将手中的酒壶拧开，豪饮一口后泼出一道水光，呵然长笑中随着那清光就离开了。

　　“师父......”虚和看着早已消失的师父身影，半是迷茫半是敬佩。
　　虚和的师父是琼清派下夷溪尊者。琼清派是名满天下的修仙大派，创派已有百年余，已出了两位成仙的真人。其派自掌门以下有三位尊者。其一便是夷溪尊者；其二是希式尊者，希式尊者及其门下负责教授派中所有普通弟子的修炼；其三是微谷尊者，微谷尊者及其门下负责管理收集各式资源与锤炼各式器具供派中所需。三位尊者的名号都是由其门下的入室弟子中选择传承。而毫无实权的夷溪一脉，之所以名列第一是因为除了创派祖师以外的本门另一位仙人正是出自夷溪一脉，夷溪一脉非机缘、逸才不会收徒，一师择一徒，一徒奉一师，地位超然。

　　修仙一途，微渺难寻，天才的质量远重于庸才的数量，而琼清派历代最出挑的天才，也往往正是夷溪或其门下，这也算是原因之一。

　　虚和愣愣地回到自己房间，打量着这个住了九年的房间。九年来经风沐雪，寒来暑往，当年那个稚气的孩童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挺拔英武的少年。“咦？”在自己的桌子上发现一片竹简，上面被人刻了几行龙飞凤舞的行草“沐和剑铸造甚精，亦非豪奢，配之下山；灵丹药草数副，封于剑鞘、行囊各半；些许银两金珠，行世不可缺、不可外显露；行事须得谨慎自敛，也得从心欲；御剑之术，非不得已不可用；事若紧急，报我山门。”
　　六条嘱咐，句句都显示了那个看似“逍遥”的师父的关切。至于最后那一句显然就是在说，“你要是实在被人欺负的不行了，报我们师门的名号，想来也会给几分面子，留住你性命的。”
　　短短百余年，夷溪一脉传承几次险些断绝，令每一任尊者都暴跳如雷、掌门勃然大怒，其门天才之名之上，尚有护短之名。

　　师命不可违。翌日，收拾好行装的虚和离开了夷溪，离开了琼清山门，再次迈入红尘俗世。下山的路上，虚和想着“师父说，经历有情，才能忘情。想来这人世之情，无过于亲子伦常。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那狠心爹娘怎么样了。不如回去看看。”打定了主意，下山的步伐就更加坚定了。

　　昆仑山脉绵延不绝，其余脉甚至经过中州边缘，称作龙岭，是中州与益州的分界线。琼清派位于昆仑祖峰附近，往北是塞西沙漠，往南则是琅琊冰原，虽然生态环境都很恶劣，但是塞西沙漠主要受大奡西域府管辖，是大奡与西边遥远诸国通商的要道，其中星星点点的绿洲，都发展成了一座座繁华的商业重镇。因此，虚和选择从北出昆仑，进入沙漠，然后沿着商道，经过西域府、凉州，最后到中州的帝都——长安。长安，长治久安之意，当今的大奡皇帝是在前朝四分五裂的割据乱世中，南征北战统一四方的，深感黎民不易，故而以此易名前沣阳城。希望天下太平，大奡国祚绵长。

　　而与此同时，穆南柯也离开平遥，抱着弟弟云扬跨上那匹踏雪乌骓，向着帝都出发。

　　祖峰附近天气严寒，山巅之冰雪亘古未消，在山腰处则因温暖如春，灵翠毓秀。虚和本是见惯了这样的景色的，而越往北，山形突兀奇异，或魁伟奇拔，或险峻如刀，也逐渐变得草木稀疏，暴露出或赤或紫或黄或灰的岩土，还好他的修炼已到了归元期，身体能力本身已经足够强，应付得了这点艰难。他这才发出感叹，原来昆仑之外，世界居然是这么的大，比他原本记忆中的李家庄要大得多，怪不得师父让他游历世间，见识天地之广阔，也越发向往师父说的逍遥于天地间的修炼目标了。来昆仑的时候被师父裹挟着，御剑乘风，瞬息而至，云雾飘渺，根本不能理解，现在才知道何为坐井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