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奡风云录》沈怀枫

13、笑里藏刀江湖客

　　虚和在茶馆喝茶时，葛新萝已经在刑部的某间房舍休息了一晚，正是闲不住的时候，却也因心内的深仇耐下性子等待段奎的回音。
　　虚和回到茶馆时，那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起了另外的故事。
　　“诸位可知“断狱如神”段铁面段大人？”说书的刚起了个头。
　　下面有应和的，“这谁不知道，段奎段大人，如今担着刑部尚书的那位。”
　　“没错。这段大人，家学深厚，源远流长，其祖上是夏王宇的理官段仲。这最早的《夏律》就是他祖宗定下的。中间起起沉沉，到前朝，才又定居到长安，又受到重用。所以说这人家的家学就是注定了要发迹的。”
　　......
　　“还有这事。”
　　“原来这段大人不光是天授英才呀！”
　　虚和听到这讲的正是那刑部尚书段奎，于是也开始留心起来，这比自己贸贸然出去打听要好多了。只是他不知道这说书的讲故事都是半真半假的，不能全信。
　　......
　　“.......这段大人就顺着这个异常的手印，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真凶，给那孤儿寡母了一个交代。当今圣上在长安迎下前朝天子姒赢的时候，听说这段大人的才干，就着他仍旧掌管这京畿的狱案。后来称王建国后，对段大人也是很欣赏。钦赐开明巷第二家给段大人当宅邸。诸位可知那第一家是何人的居所？”那先生仿佛有点累了，又喝了口水。
　　“嗨，这谁不知道，那第一家是钦赐大奡丞相文相爷的宅子。”
　　说书先生一晃脑袋，“这段大人升迁到如今的刑部尚书，堪称位高权重，也不过正二品的品级。那文丞相，出身贫寒却满腹经略，辅佐圣上定下数条策略，一路平汉、魏两家，功高至此。圣上赐下这紧挨着他家的第二家，那可不是天大的荣宠？”
　　“说的是。”
　　“有理有理。”
　　虚和暗暗记下，“却原来是在那开明巷的第二家。”
　　后来打听才知道，开明巷，是离皇宫不远的一处巷子，说是巷子，却宽的能四辆马车并行。建了好一排大宅院，净住着些功勋贵戚、开国功臣。这第二家赐给段家实质上也是对前朝遗族势力的一种妥协与安抚。
　　.......
　　东宫。
　　子勰正在处理地方大员递上的奏表。数月的时间，已经让他逐渐对这种处理驾轻就熟。也因为多年的冷眼旁观，他十分清楚他的父皇子远是如何让这个庞大的帝国恢复元气的，也看到了一些逐渐暴露的弊病。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定南王云肃的奏表：
　　“大奡以武定国，扫除乱臣，晏清河山，臣以为，可令诸武勋子弟进【讲武堂】中修武、文臣子弟进【大奡学府】修文、亦可于此体会生民艰辛，庶几有定国之用.......”后面附带有详细的说明和办法。
　　子勰心下雪亮，这确实是能够维护大奡国本的一条国策，只是执行的难度......
　　介子离走到书案旁，放下一卷卷宗，轻声道，“殿下。”介子离，是数年前子勰征辟府阁时搜罗帐下的人才，出身寒门，性格稳健持重，希望能疏解徭役、赋税，与民休息，办事也很得力，逐渐成为子勰的左膀右臂。
　　子勰这才回神，哦，“是卓如啊。”卓如，是介子离的字。
　　“这是近两年百部州的奏表记录。”介子离轻声道，又问，“殿下缘何发笑？”
　　子勰笑了笑，“疥癣之疾罢了......倒是云王又上了一道奏表。”言毕递给介子离。
　　介子离接来看了看，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这.......”
　　子勰知道他的顾虑，“此事我当禀报父皇，持重行事。此间再无六耳，卓如须得守口如瓶。”
　　介子离欠身，“理当如此。”
　　......
　　却说另一边，裴厉追丢了人，回了府衙，出乎意料的是，顶头上司姚堂并未苛责他，反倒好言安抚了他，令他再在城内隐秘打探，务必将人抓到。
　　虚和出了茶馆，心下思忖，在六部门外被禁兵阻拦的他，是否可以在段奎的府邸查探，他有太子府的令牌，想来不会被拒绝，但是总得找个由头才能去拜访。就在这时，他不由自主地被一个匆匆走过的少年吸引了视线，脱口而出，“李二！”
　　那个少年被人叫了一声，警觉的四周看了一圈，又混不在意的低着头直走，只是步子更快了。
　　虚和心下着急，也迈开步子，动作并不如何快，在周围人看来却是迅如疾风，挡在了少年身前。李二似乎也并不想答话，别步就要绕开，见虚和连续挡在自己身前这才不耐烦地抬眼一看，见虚和衣着精致华美，道，“这位仁兄何故挡着我的路？”
　　虚和道，“李二，是我啊，我是你大哥。”
　　李二这才抬眼仔细打量，才觉得似乎确然是多年不见的大哥，皱了皱眉，“你认错人了。”言毕又打算抬步离开。
　　虚和一时疑惑，“难道真的认错了？”他六岁时被父亲和后娘卖到一处富户中为奴，七岁时富户中幼子失手杀人，就想让他去顶嘴替死，他的家人可以收到一笔不菲的财富，也就默认了，只可怜虚和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刑堂上才知道自己签下的究竟是写着什么话的供词。恰逢他的师父夷溪尊者经过此地，看他根骨清奇，就了解了前后替他洗清了冤屈带回山上。他的父母自然是没有收到富户的补偿，虽然夷溪尊者也留下了一袋钱币，但是痛失幼子的富户却因此迁怒。他的异母弟李二，他走时不过五岁，形貌上确实有几分相似也有些变化，难道是自己认错了？
　　虚和略微有点不甘，快步跟上，直到西边的白虎门，才看见李二似乎被守城的士卒拦下了。
　　一个士兵正在检查李二的随身行李。
　　李二赔着笑说，“军爷，小的是正经人家，这就是家里一个月的备盐，没别的。”
　　小兵随意用几根木棍捅进去探了探，确实是普通的盐，没别的，挥了挥手示意放行“下一个。”
　　.......
　　李二出了城门长出一口气，又加紧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浑不觉数百步外远远跟着的虚和。
　　虚和想了半天，终于还是觉得，这就是李二，否则他不会在听到自己喊话之后有反应，可他为什么假装不认识自己呢？难道还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怀恨在心？虚和想了想觉得一定是这样，于是沿街买了些礼物，打算远远跟着弟弟回到家向爹娘当面赔礼道歉。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招来家人的怨恨。
　　......
　　出了白虎门，李二早早的下了官道，顺着一些小路七拐八杻的，终于到了一处驿馆，门口有两个虬髯大汉大马金刀地箕坐在地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凉州的烈酒。
　　其中一个见了李二嘿嘿怪笑，“你小子，怎么还带着个尾巴来？”
　　李二这才回头，张望，没有看见虚和。
　　大汉身形一动，已经到了虚和身前，“这位小哥，跟着我们的小弟干嘛？”
　　虚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感觉这大汉不是什么善类，但也是道，“我跟着我弟弟来的。”
　　大汉指了指远处的李二，“那是你弟弟？”
　　“嗯。”
　　大汉拍拍虚和的肩膀，“唉，都是自己人。我听那小子说过，有个小时候就不见了的哥哥，应该就是你吧，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虚和不自然的笑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走，带你见那小子去。”大汉搂着虚和的脖子，非常的亲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不见的亲兄弟呢。
　　走了两步，虚和忽然感觉肩膀一痛，半边身体瞬间就麻了，身边的大汉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一把锃亮的钢刀，就向他的心窝扎来。
　　虚和右边身体都麻了，右臂更是毫无知觉，左手勉强捏了一个剑诀，“沐华”破匣而出，叮当一声，以剑脊架住了这夺命的钢刀。又突然左脚也一痛，大汉的靴子底部探出长长的一柄匕首。一个重心不稳就往大汉身上栽去，这才看清大汉搂着自己的时候，手掌里藏着几枚漆黑的钢针。
　　顾不上太多，虚和全身的风系元力从身上的万千孔窍喷薄而出，“狂风斥。”
　　汹涌的狂风以虚和为中心，将四周的一切吹退。大汉的动作也稍微迟钝了一下，这才调整姿势从上至下，向着虚和的天灵怒砍下去。
　　虚和暗道不妙，好强的武者，能够顶住这样的狂风。情急之下，矮身翻滚避过了这惊鸿般的一刀。就在虚和翻滚尚未结束的时候，一支利箭从驿馆射来，精准地贯穿了虚和左肩的琵琶骨。现下虚和已经是左脚残疾，双臂不能用的绝境了。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瞬息之间，快的虚和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对方有一个高明的武者已经近了他的身，修士那些具有大规模杀伤的绝招显然是没办法使用的，能快速使用的还不用手的元力术对对方的意义不大。修仙以来，在师父的照拂下，虚和现在全力一击甚至能铲平一个山头，元力术御器飞行一天就能走完帝国的东西长，虚和也以为自己很强了，却没想到，死亡是如此的贴近，如此的容易。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想不出对策了啊！
　　那大汉的这一刀已经要斩断虚和的脖子了。虚和把全身的元力都运转在脖子上，使出了“金体术”，让自己的身体一部分或者整体的最外层皮质瞬间硬化无数倍的护身流法术。但是虚和其实心里对这个大汉的武技已经有了一定判断，并不认为自己不熟练甚至没有施展完整的法术能挡下这样一刀。
　　眼前一阵刺目的白光，遮蔽了一切。这就是死亡吗？甚至没有痛苦，只是一片单纯的光与虚无？
　　虚和临死前这样想到。
　　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师父又见面了。”犀利的剑幕斩切了所有的攻击，将虚和救了下来，“沐火精，敛浮华。是把好剑。”沈念站在虚和身边，将刚才用以驱使形成剑幕的“沐华”剑还给虚和。虚和十分吃惊，万万没想到这个表面还上去温和儒雅的游方郎中，居然有这么高明的......剑法，是的，剑法，不同于武者追求的极致的形意的剑术，这显然是糅合了修士法门的高明剑法。
　　大汉吃惊异常，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出手，瞬息而至的强大剑阵，这个游方郎中到底是何方神圣？江湖上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高手了？
　　“游方郎中，沈念。”沈念淡淡道，“贱名不足挂齿。”
　　大汉有点疑惑，“游方郎中沈念”他确实听说过，一直以为是一个行事乖僻的高明医者，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能力。
　　沈念笑了笑，“萧兄，预知下诊金算订金吧，先帮我照看一下这位小师父吧。”
　　萧灵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挟起虚和，当真是轻舒猿臂的美感，就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带着虚和向远处退去，这之中没有让虚和的伤处产生任何的颠簸。
　　嗖嗖嗖！一连三发箭矢射来，击破空气划出尖锐的音啸，“冷面枭不过如此！”另一只手臂运指成风，击在第一支箭矢上，并住中指将箭转了个圈原路掷回，连破两箭后斜斜插入远处的石头，尾羽犹自颤抖。
　　使刀大汉道，“都是误会，这是“九连麻魂散”的解药。我们就此解过如何？”
　　沈念想了想，“那位小师父的伤病费呢？”
　　大汉立刻将钱袋拱手送上，“小小心意。”
　　沈念伸手接过，打算离开，背后突然“哎呦”一声惨叫。却原来大汉还是心怀鬼胎，趁沈念转身伺机偷袭，结果反倒被不知何处的利刃割伤了手臂，挑断了手筋。
　　沈念似乎毫无知觉，“自作孽，不可活。”摇摇头就此离去，边走边轻声说，“两年内如果我听到黑风兄弟改邪归正的消息，你们可以到青城山思归谷，那里有手筋复原之法，天下仅此一家。”
　　使刀大汉手已经不能使过大的力气了，听到这句话蓦然一惊，“青城山思归谷......”手中的黑刀也呛啷落地......“原来是这样......”大汉喃喃自语。
　　另一个大汉“冷面枭”此时也过来了，看见哥哥的伤，“大哥，我去给你报仇.......”
　　大汉惨然一笑，“别去了，他说让我去思归谷治伤你没听见吗？”
　　沈念的声音不大，就像普通人说话，黑风兄弟武艺过人，自然是全部听见了，冷面枭也是猛吸一口气，“当真，当真是思归谷？”
　　黑风兄弟，哥哥“笑面虎”王成待人笑脸相迎，亲切热络，一手刀法炉火纯青；弟弟“冷面枭”王败冷面冷血，惜字如金，枪法箭术号称双绝。刚才被“北龙”萧灵运轻易破去只是吃了“强弩之末”的亏。但兄弟俩都是脸厚心狠的辣手之徒，为了金钱无所不用其极，在江湖上恶名远扬。但从槿烨四年起，突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散尽刀口上抢来的不义之财补偿以前得罪的仇家，尽管仍然被正道鄙夷、仇家追杀，却依然如此行为，后续的钱款也用来赡养所害人士的遗族。后遁入玄门，杳迹江湖，这是后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