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生香》林喻白

1、『一月』

　　凉州城。

　　当是寒冬腊雪天，四下乍冷，还寒时后，最难将歇。倒是十里长街上，一派喧嚣哗然，丝毫不减雪色带来的冷意。

　　若说热闹处，当然还属十里长街上那家妓院。正中而居，在一派吆喝里虽无声无息，便是这样一方不带喘气儿的招牌，却足够撑起它原有的魅力。张扬，而且，还是低调的张扬。

　　就像这家店的主儿。

　　此间风轻，又有雪粒临降，略带着一丝冰凉的雨，夹杂着风让人惧寒。

　　玄衣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文字又简陋的牌匾上。

　　“六、茶、居。”

　　玄衣随意念出了口，掩在黑纱下的唇笑了笑，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来。那无声的门楣却似一声招唤，他止不住向前迈了两步。

　　方一脚踏进去，那迎面扑鼻的淡淡香气和着一阵暖风习习，玄衣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

　　“啧，有贵客来了。那小爷，进来玩玩嘛？”

　　玄衣转过眸子，顺着声音看去，那一张出尘的容貌便落入自己眼眸中。姣好的身姿，看起来弱柳扶风，倒是他眉目间一点锐气，却又与这气质甚不相符。

　　玄衣且一笑，毫不惊讶的看着他，目光仿若将他洞穿，口气倒是轻薄。

　　“哟，爷没钱，以身相许行不行？”

　　“切，穷鬼，不要。”老板白珏略一沉吟，随后换作微微一笑，走近了些，趁他目光与自己对视的片刻，伸手将他面容上的黑纱取了下来。

　　“咦，看你还有几分姿色，要不来坐台？”

　　“既然不让我以身相许，那还不如回家种田。”

　　“不巧，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不仅进店的黑，就连在方圆几里走的也同样黑。”

　　“哦，那可真是不巧了。”

　　玄衣勾唇一笑，一场潇洒俊朗的脸便印在了白珏的眼眸里。

　　他身子微微一动，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玄衣也不顾四下走动的小厮和宾客，轻车熟路的揽着他直接上了二楼。

　　脚借力一踢，那张未锁的房门便在自己眼前洞开，然后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动作丝毫不剩方才那一股踢力。

　　白珏无声笑了笑，但看面前人眉目中如星辰倒泻，只头也不转的道:

　　“关门。”

　　身侧的门似若有生命一般，闻声应试关上了。

　　略一抬头，将温热的唇覆在他冰冷的唇瓣上，一股冰冷的气息就穿透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玄衣人轻笑一声，随即应了上去。

　　红烛摇曳，春光乍泄，一夜好眠。

　　白珏睁了睁惺忪的眸子，撑起疲惫的身子看了眼窗外。

　　雪已乍停，薄薄的一层雪覆盖住，将菱窗上的枝丫都已冻上，只剩了那盆幽兰在房间里颤动着碧叶。

　　案前的熏香还未灭，透着香炉萦绕出寥寥白烟，让自己微疼的额头终是放缓过来。白珏伸手揉揉眉目，却在手指将要伸出的片刻，一丝猩红入了眼去。

　　索性将锦被一掀，果然雪白的被褥上，一片狼藉。

　　“醒了。”

　　语气不咸不淡，很是温和。

　　白珏转过眸子，那人换去昨日一身玄衣，天青色的袍子愈发衬得他身材修长，那清隽眉目如画，宛若镌刻一般。

　　“抱歉，被褥来不及换，给你弄脏了，下次不会了。”

　　男人略带歉意的笑笑，索性将缠了一层白条的胳膊大方的露在他面前看。

　　白珏略一蹙眉，看着他的脸，无比嫌恶的道:“没有下次，若有，也先剁了你的手。”

　　后者不加掩饰的笑笑，满目春风盎然。

　　“行，听你的。也应该饿了吧，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吃的了，只在厨房下了这个，不知道手艺如何。”

　　白珏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一碗面，此刻热气腾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下了床。

　　“先漱口洗手，慢慢吃，不急，我不跟你抢。”

　　白珏翻过眸子白过他一眼，恶狠狠地道:“啰嗦。”

　　“我记得昨日你还是只兔子，今儿个怎么就就变成尖牙利嘴的狼了。”

　　白珏不理会他，只顾拿着筷子挑着碗里的面。倒还真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慢悠悠的嚼着。

　　男人不由自主的扬起嘴角，调侃道。

　　“怎么想到要开个妓院，这名字倒是很不相符啊。”

　　“越是污浊之地，越是要配的上干净的名字。就像越是可恨之人，就越是爱的够深。”

　　男人伸出去探他墨黑长发的手顿了顿，一时笑竟僵硬在嘴角，手指也无力的缩了回来。

　　好似，曾经也有个人在自己耳侧这般说过。

　　可是，忘了他是谁了。

　　“那为何名唤六茶？”

　　“六茶，顾名思义为绿，黄，黑，红，青，白。”

　　白珏从热腾腾的雾气里抬起头来，皙白的骨节捏着竹筷，仿若要将它断裂，话语却是极轻。

　　“然人六欲：眼、耳、鼻、舌、身、意。可是七情纵然爱不得、怨不能、悲之切、恶所得、求不过、憎恨生。”

　　男人狠是一滞，且听他如此说来，竟仿若一把利刃，犹如穿心之痛，果断垂下眸子不再看他。

　　白珏却是有意一般，带着笑来。说到最后，也只是平缓地转过头看着他，伸手捧过他俊美的轮廓，用极其认真却又轻浮的话语在他耳侧轻声说到:

　　“七情六欲，本是人之常情。喏，就像这样。”

　　男子只觉唇上温热，下意识的抬起眸子来看着他，目光里一丝冷然。然后快速起了身道。

　　“我想我待得够久了，也该走了，后会无期。”

　　“怎么，你玩不起么？”

　　伸手拉开房门的手顿在半空，男人眨了眨眼，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声雁。”

　　白珏冷声一笑，蓦地一行清泪留了下来，滴落在了盛着面条的碗中。

　　下意识的一拂手，那碗吃了一半的面被扫落在地，发出一声碰地的闷哼。

　　“求不得，当真是求不得啊……”

　　江夜。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