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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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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低闷的巨响冲破我脑中的沉沉睡意,我倏然从昏睡中复苏,
犹如被人强力推醒一般;
我睁开眼睛,环视四周,
站起身来,定睛观看,
想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千真万确,
我已经临着苦恼的深渊,
那深渊收拢着响声震天的无穷抱怨,
那山谷如此黑暗,如此深沉,如此雾气腾腾,尽管我定神向下注视,
却是什么也看不清。
《神曲》
2018年10月1日
“如果真有这样的状况出现,你必须牺牲自己才能换来所爱之人的存活,你会怎么办?”
虞连靠在冯梁的左肩上打着盹,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搔在冯梁的脖子上,痒痒的,让人无法集中精力好好开车。
“我想先知道你的答案。”当时,冯梁这么回答。
车窗边的风景与尘土呼啸而过,偶尔几滴雨在玻璃上拉扯出一条长长的水迹,从一个边界线到另一个边界线,骤然驶过的几个减速带引起车身的剧烈颠簸,即使如此虞连仍旧没有要醒的样子。
“我已经扭曲地过了头,真的已经没有什么社会价值了。”
这或许是虞连近几年来拥有过的最好的睡眠了,什么也不想,什么梦也没有,就像是完全回到了母体里那个混沌未开一片宁静的世界。
“所以你是这么想的,先权衡双方的社会价值,让那个更有用的人活下去?”冯梁对这个答案感到惊讶,“我以为你会直接说会让他活下去。”
他的脸上或许带着笑呢,冯梁心想,他太累了,需要好好地休息。可怜的家伙,还天真地以为一觉之后我会给他长久以来渴望的东西——
“或许这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那时候,虞连笑了笑,补充道“说不定我想说的是‘我已经爱他过了头,以至于我自己早已无足轻重’。”
而如今,疾驰在高速公路上,冯梁苦苦思考着这个问题,一旦到达了目的地,他就必须给出答案。他不能指望车一停下来,那个结果就会自动浮现。
“我当然能为你付出生命”这种话冯梁说过的次数他自己也数不清,对女人、对男人,还是对比他年轻的人、或是对比他年长的人,冯梁能够保证,没有一个曾听到这话的人怀疑过它的真实性,但他就是无法给出这个他曾说过千千万万遍的答案。
“不是真正到了那个时候,谁也说不清。”
2017年9月18日
“各位应该知道了,我叫虞连。”X大阶梯教室的讲台上,新来的客座讲师以一种已经不能用龙飞凤舞来简单形容的狂放板书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与联系方式,讲台下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这个年轻又不拘一格的客座教授。他的过肩棕发在脑袋后面扎成了一个小揪揪,正是当下饱受热议的男士“丸子头”发型,那个小揪揪随着他写板书的移动而上上下下地跳动着,实在是相当地——可爱。
“第一节犯罪心理学选修课,我必须申明几点:第一,本课程禁止拍照,请自备笔记本记录,我不会把ppt或教案发给你们——也不要将我的照片传到任何网络媒体上,由于职业原因,我希望保持低调不被关注的状态——自己留着欣赏也不行——那个同学——”
虞连的眼神看向教室后排角落里的一个男生,“请不要知法犯法,我想你也不想平时分被清零吧。好了,你最好乖乖地按下删除键——”看着那个学生按照他所说的做了之后,虞连接着说了下去:“第二,虽然我在重案组任职,但基本上你们不会在我的课上听到任何重特大案件的内幕信息,这些都属于机密,甚至于,就算你们将来某些人会进入警务机构任职,你们也不会轻易得到调阅这些档案的权限。抱着来看一些血腥恐怖图片这种猎奇心态选修这门课的可以放弃了,我的课会无聊到让你们睡过去的。”
虞连将一撮滑到前额的碎发别回耳后,继续说道:“最后,我不考勤,所以请不要打我的电话来请假。”虞连仿佛听到了台下雷动的欢呼声,“以及,如果要问我问题的话请邮件联系,但请附上你自己对问题的理解之后再发送邮件,如果只发给我一个问题,我建议你还是去问百度。”
虞连深吸一口气,基本确定自己已经在气势上压制住了这帮子学生。虞连自己还是学生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他惊讶于自己的导师梁教授竟然会向学校推荐自己这种心智不完全脾气乖张的家伙,再怎么说虞连都觉得同一届的同学里有不少更为稳妥的选择,即使自己在学术上有着不容辩驳的实力。
“第一节课,我不会开始讲课本上的内容,我需要你们进行自我分析。”思维有一半顺着自己的语言滑向了远方,虞连仍旧能够按照预备的内容有条不紊地讲下去,“或许你们会觉得,你们与罪犯相差甚远,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大部分罪犯,在基因层面上是没有瑕疵的,你们与罪犯间相差的,是一个‘动因’”
“现在,拿起解剖刀将自己剖开,找到那些一闪而过的黑暗的念头,然后思考它们的源头。有谁能告诉我,你认为这个源头是什么?那个最基本的‘动因’是什么?不需要举手直接回答。”
讲台下寂静了一会儿,随后有一堆回答冒了出来,什么“欲望”、“孤立”、“不满足”、“缺失”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单词,“‘不满足’和‘缺失’已经离答案很近了,有没有人能在前面加个冠词,加对了的,期中成绩我直接给满分。”虞连扫视着台下,又是一波争先恐后的回答,可惜离正确的答案都相差甚远,可以说是随着第一个抢答的人的答案,所有人的思维方向都被带偏了。
没有人答对是正常的,如果有人能一下子答上来,反倒不是什么好事。“你对自己的分析简直冷酷无情,就好像法医用解剖刀将把一整个人彻底剥开一样”——梁教授有一次这么评价过自己,虞连想起,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使得虞连至今无法忘怀当时内心的震动,“虽然你这么做得出了不少让我都吃惊的学术结论,可我却害怕你是在毁了自己,偶尔感性地过一下生活会让你轻松很多。”
说不定是太迟了,虞连心想,自己哪是在用手术刀解剖自己,而是用一把锉刀将自己粉碎成了齑粉,那锉刀缝隙里面都卡满了血肉钝地不行,而自己还在孜孜不倦地磨,以至于现在的日子,每天都像是一场与死神的疯狂拉锯,已经很少有东西能够激起自己的兴趣——或许自己早就死了。
“缺失,童年的缺失。”虞连将这几个字写到黑板上,字依旧潦草地没法看,“不用我说,相当多的罪犯的童年家庭破碎,或者直接家庭缺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算你们已经二十几岁,你们依旧没有长大,你们的潜意识里,依旧在追寻着童年里无法得到的东西,真正脱离这种状态的人才能称为成人,而这样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就像建造‘杀人城堡’的那个声名显赫的霍姆斯,童年遭遇家庭暴力、校园欺凌,他所无法得到的,正是凌驾在他人之上的控制权。当然,童年具有这种遭遇的人不能说相当多,但也不能说是没有,却没有产生千千万万个霍姆斯,这是因为,多数成年人,会将这种对于凌驾与控制的渴望,投射在自己能够凌驾与控制的人身上,例如,家庭,或是工作之中。获得自己童年无法获得的东西所带来的快乐是无法比拟的。也就是说,你们会重复你们父母的错误,将父母从你们那里夺取的东西从他人身上抢夺回来,这些状况主要出现在家庭里的原因是,人下意识认为家庭是自己的所有物,自己拥有为所欲为的权利,当然,这也不算是错。”
“当一个人想要获得童年缺失的东西,而投射的对象又产生了错位,这种情况下就极大可能会出现犯罪现象。不过,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外在环境的作用是多样而复杂的,而补足童年缺失的方法也不止投射这一种。我们不能完全准确地做出判断,只能浅略地猜出个大概。大部分在双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比单亲家庭中长大的人格更为健全,这是因为双亲就像一个实验的两个对照组,孩子可以选择性地继承双亲的性格,并且缺失即将出现的时候会有人来补正。而单亲家庭则太过于绝对,父亲或母亲拥有着所有的霸权,而孩子没有抵抗的权利,从而使霸权愈发变本加厉。当然,在出现矛盾的双亲家庭中孩子仍有可能产生扭曲的人格,具体现象具体分析,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能用理论或是公式一概而论的。”
那个家伙现在在干什么?抓捕行动还顺利么?虞连感觉话说的太多喉咙又开始发疼,不由得想到了刚才火急火燎开车把他送来X大的重案零组组长,那辆弥漫着陈年烟味和机油气的破桑塔纳,不知道继承自谁,布满了奇怪的斑点和厚厚的灰迹,能开似乎已经是个奇迹,即使是闫肃这种不拘小节的人也有点觉得害羞地拿不出手。只消在车里呆上一会儿自己的喉咙就因为过敏反应而火烧火燎,但虞连却享受这种疼痛,享受这种疼痛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虞连知道这种病态的源头,知道自己的缺失与渴求,毕竟他如同看透一摊齑粉般看透了自己——只是治不好,他对自己的病灶无能为力。
“‘母亲的生活我已熟记在心,每天早晨,我花一个小时在镜前扮成我的母亲,就像在台上演戏一样。此事日复一日,延续了数年······我的模仿过于逼真以至我的情欲荡然无存,全部让位于她······因我深知她的欢愉也被她的母亲用同样的方法掠夺一空。’这段描述,来源于《哈扎尔辞典》这本书。”虞连的声音不算低沉甚至有点轻飘飘,不过倒是有些沙哑具有磁性。他放慢了语速,缓缓地念着ppt上的这段文字,如同细细抚摸着一匹上好的绸缎。整个教室,甚至是走廊外经过的人都为之吸引驻足,直到虞连又恢复了正常的语速开始讲下去:“这是你们的课堂作业,请就这段摘录写一段自我分析,800字以上,从哪个角度切入都可以。我给你们半小时的时间,没有纸笔的马上回去拿或者去借,半小时后无论写没写完全部上交,我再就这个童年问题继续讲下去。”
讲台下一片哀嚎之声。
虞连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先打个巴掌,再给个枣,再打个巴掌。半小时800字真的是非常苛刻的要求了,不过这样也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学科实力。
想到巴掌与枣,虞连的思维又飘到了9个小时前,凌晨五点多被强制从睡梦里唤醒的时候。由于只是重案组的顾问,虞连并不需要准时跑到警局去上班,他习惯了睡到不想再睡后起床,基本上每天都忽略掉早饭和午饭,不过今天,国际刑警组织临时发来协查通知,自己一大早就被不依不饶的电话铃声吵醒了。
“抱歉,我没办法通过这些三个月内的聊天记录,推测出‘预言家’的大概身份,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语毕,虞连发现闫肃揉了揉眉头,我一定让他失望了,虞连想着,转了转头放松了下颈椎,继续翻看比两本牛津字典还要厚的聊天记录,就算是已经盯着这些弯弯曲曲的英语聊天记录看了两个多钟头,也指不定还是漏掉了点什么。国际刑警方面通知连环杀手互助网站的创办人“女巫”将于今天晚上乘坐从巴黎到魔都降落的班机,于晚上六点左右入境。出于友好的国际形象问题,重案零组必须竭尽一切能力协助抓捕“女巫”并且协查网站副管理“预言家”的身份,据国际刑警方面提供的非常有限的信息,“预言家”是一个中国人。
“但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去推测‘预言家’的身份,我认为‘女巫’既然说了‘明天我就去找预言家了’,那就意味着,他们一定互相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我不知道,为什么国际刑警那里没有想到这个。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预言家’应该是女性,毕竟她在‘女巫’受到别的连环杀手的质疑的时候马上就跑出来发声,而‘女巫’却什么也没说。还有非常奇怪的一点,我下意识觉得‘女巫’不是女的。这个名字起的就相当具有欺诈性。”
“但是要求我们抓捕的是一个41岁的法国女人。法国警方通知说已经在她的家里发现了用真人的头发制成的假发,其中经过DNA比对目前发现了六个相符的人,是十年内无端失踪的各个国家的艺术家——而且都是美女。”重案零组的程序专家钱晓钊陈述道。
“我知道,发现了这种证据简直是板上订钉,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清楚,或许‘预言家’会来给‘女巫’接机的,晚上你们注意着点吧——对了,我们有审讯的权利么?”
“恐怕没有。”
“唉······”虞连放下厚厚一沓的聊天记录打印件,长叹一口气,向着闫肃露出一个寻求原谅的“狗狗眼”,轻声道:“对不起,我帮不上任何忙,这实在是太难了。”
“没事,你已经尽力了。毕竟我们这里大半人连看懂这些洋文都很有难度。”闫肃走上前来,伸出手按上虞连的肩膀,按揉起来,“但是,你今天还是得交一份‘预言家’的侧写报告去应付——”
“啊!——”虞连轻声地叫了一下,闫肃的手甫一碰上虞连的肩,他就像触了电一般从沙发上跳开半丈远,脸红红地,露着古怪的表情。
“捏痛你了?”闫肃的确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来说,虞连看起来有点单薄了。又或许是虞连有某种不喜欢身体接触的洁癖,“我看你似乎脖子有点不舒服。”
“你的脸超级红哎——”重案组的唯一一个姑娘李荔凑上前来仔细研究着虞连的脸,然后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俏皮地眨了眨眼之后恍然大悟道:“你别是感冒了吧。”
“呃——可能?今天一起来头就昏地不行,大概是没睡够——”虞连简直想自己打自己一巴掌,这种极其侮辱智商的谎话居然也能编地出来,但是虞连真不能承受闫肃再在自己肩上捏几下了,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像魔都大热天里掉在柏油马路上的牛奶冰激凌一样迅速地化掉。比起闫肃觉得自己可能讨厌他来讲,前面那种状况自己更不想面对。
“没什么事吧?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呃,那侧写报告?我家挺远的——我在这眯一会就好。”
“这里可没地方给你躺,除了法医的手术台。”闫肃小小地开了个玩笑,虽然他开的玩笑从来没好笑过,“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去我家休息?我家从这里过去只要五分钟。”
闫肃的家?虞连向来不是一个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可这次他却不由分说地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