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交易铺》安帝

4、交易三. 八音盒

　　“苏念，你知不知道哪儿有杂货铺啊。”何笑问道。
　　“杂货铺？古道街应该很多吧。”苏念趴在桌子上，有些昏昏欲睡。最近考试，她已经熬了好几天夜了，也怪她平时太懒。
　　“噢~我是替别人问问，听说她一直在找一个八音盒，是个旋转木马型的，好像说底部还刻了字吧，但想找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后面何笑说了什么，苏念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低低的呼噜声回应某人。

　　苏念在交易铺前踱步来踱步去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门。一入内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她知道，店长此时定正坐在茶座上泡茶呢。
　　“店……店长，这茶真香啊，哈哈……”苏念尴尬地笑了笑。
　　叶永安任她在那尬笑，自己仍做着手头的工作，直到把最后一道工序做完，才缓缓开口，语气不温不火，“我还以为，你被这家店吓跑了。”
　　苏念拼命摇了摇头，疾步上前，拍着胸脯道：“冤枉呐店长！我对你对这店对阿吉可谓是天地良心啊！我只是这几天考试，没时间来而已，忘记跟你说了，我在此谢罪！”
　　叶永安觉得好笑，他本来就没放在心上，只想开个玩笑而已。如此看来，自己确实不适合开玩笑。
　　“好了，想谢罪的话，就去清理一下架上的物品吧，应该积了不少灰了。”
　　苏念点了点头就冲了过去，很是殷勤的模样。店里有许多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放着对应的物品。有些架子是专门放书的，有些是放一些稍微贵重的物品，也有像现在这个架子，上面堆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有玩具小车，有褪了色的钥匙扣，有星星瓶，还有戴在小孩子身上的长命锁……
　　“店长，你确定这里的东西也是用来交易的？”苏念看了几排，觉得这些都像是被人遗弃的东西。
　　叶永安不置可否，事实上，他也只是给这些四处收纳来的物品一个居所，他们的主人如今在哪，是不是遗弃了它们，这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该来的必定会来，至于那些被遗忘了的，他也会避免使其惹尘埃。
　　虽然这些东西看上去都很破旧且不值钱，但苏念还是擦得很仔细很小心，在这家交易铺呆了一阵子后，她知道，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有故事的，都包含着情感，再小的物件，她都不敢轻视。擦完了上面的，下面的有些矮，苏念只得蹲下身子，视线一眼就触及到了一件物品上，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八音盒。三匹颜色各异的小马围成一圈，是个旋转木马八音盒。苏念将它轻轻拿起，用布擦掉上面的灰尘，八音盒已经有些褪色了，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发出音乐。苏念将它的灰尘擦尽后，忽地看到了什么，她站起来对着光，想看得更仔细一点，发现木马底盘写着什么，看清楚后才发现那里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母，ZY？什么意思？苏念将它放回原位。正想拿起下一件物品，脑中忽地闪过和何笑的对话。旋转木马八音盒，底部刻了字，不会就是这个吧……
　　“店长，你还记得这个八音盒是从哪儿来的吗？”
　　叶永安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东西太多了，因此他只能模糊记得，那是某个杂货铺老板给自己的，他还记得，当时那老板一脸无奈的模样，说这么破旧的八音盒，也没有人来买，就这么送给了他。
　　“我可能，找到她的主人了。”苏念说。

　　关悦站在交易铺门口，她听人说自己的八音盒在这里，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八音盒怎么会到交易铺里呢。她还没上前，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正满脸笑容地接待自己：“关悦吗，快进来吧！”
　　“你就是苏念吧，谢谢你替我找到了八音盒。”关悦一进门就先表示了感激。
　　“我也是误打误撞发现的，要谢就谢我的运气太好吧！”苏念不好意思的说道。
　　关悦环顾四周，发现一位俊秀的青年坐在不远处，抬头冲自己笑了笑。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声道：“关小姐，请坐。”
　　关悦走过去，坐在了青年对面。
　　苏念早就走到那个货架旁，将昨天刚擦拭干净的八音盒拿了出来。她递给关悦，让她看看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找的。
　　关悦将八音盒拿在手中，小心地摸索着，然后看了看底面的刻字，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嗯，就是它。”
　　苏念有些感叹，这八音盒都这么破旧了，它的主人竟然还如此费心思的找，感人感人。她偷偷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转头看向自家店长，等着他开口。
　　叶永安将身子微微往后靠，细长的双手交叠，看着关悦眼底流露的欣喜，想了想，提议道：“你看，如果我收钱就太不合理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八音盒是做不了货物来卖的，“那不如，用你的故事来交换吧。”
　　苏念捂着嘴嘻嘻笑着，她就等着自家店长说出这句话呢，因为，她很好奇其中的故事。

　　关悦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她继续抚摸着手中的八音盒，“我的故事很普通，如果你们想听，我愿意说。”

　　关悦读小学时，父母因工作太忙的缘故而没法照顾她。思虑再三后父母决定把正在读一年级的关悦送到托管所里生活。在那边，孩子的生活和学习都能被妥善地照顾好，每个周末都能回家。于是，父母就很放心地离开了。托管所里大多是小学生，只是像关悦这么小的却只有她一个。因此，她很孤独。
　　所以，当另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被送到这里时，关悦是很开心的。这下，她终于有伴了，小关悦心想。新来的女生叫方芷，十分安静。任你周围多么吵多么闹，她都能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托管所里有几个很皮的小男生。方芷来之前，他们捉弄的对象是年纪最小的关悦，但关悦不会任他们欺负，反而会扑过去和他们打起来。闹了几次后几个小男生都放弃了欺负关悦，正当他们无聊时，方芷出现了。他们一看就知道这个女生好欺负。
　　“喂，那个方纸还是圆纸的，给我们买瓶饮料去吧。”程昊坐到方芷对面，故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说道。
　　方芷正在写今天的家庭作业，仿佛没听到有人在说话似的。程昊见自己被无视了，觉得很丢脸。他一把抢过方芷的铅笔盒，然后坐到桌子上，当着方芷的面翻开她的笔盒，另一帮小男生也凑了过来，程昊拿起一块橡皮，丢到地上，又拿起一只铅笔，故意在方芷面前晃了晃，又丢到地上。方芷一开始还是无视他们，但见自己的东西被一样样丢到地上后，她不能无动于衷了。
　　“还给我！”方芷瞪着程昊说道。
　　“你给我们去买饮料，我就还给你。”程昊得意地笑着。
　　“还给我！”方芷仍是那句话，这个笔盒可是爸爸买给她的。
　　“我不是说了吗，你耳聋啊？”程昊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模样，还做了个鬼脸。
　　方芷沉默地盯着程昊，憋了半天，还是那句话，“还给我！”
　　几人都觉得无趣，除了这句话，能不能换一下啊。程昊还想说些什么来逗这个女生，突然觉得手上一空，他一转身，发现关悦站在自己身后，她的手上正拿着那个铅笔盒。
　　“程昊你幼不幼稚啊！”关悦没好气道，她方才就发现了男生们的恶作剧，就等着机会
　　把笔盒抢过来呢。
　　程昊气急了，她竟然被年纪最小的小丫头说幼稚，怎么说自己也比他们大上两岁啊！
　　“关悦，别以为我们不敢欺负你！”另一个男生，周志豪站出来说道。他的脸之前被关悦抓了一把，那红印现在还在呢！
　　“就知道欺负女生，幼稚幼稚幼稚……”关悦痛快地骂道，最后使出杀手锏，“你们再欺负方芷，我就告诉张老师！”张老师是他们托管所里最凶的老师，偏偏她很喜欢这个关悦，这也是几人不再欺负关悦的原因之一。
　　程昊一听张老师就怂了，瞪了她们几眼后，就灰溜溜地走了。
　　方芷见他们终于走了，便默默地蹲下身子捡起了自己的笔，关悦也上去帮她捡了起来。小方芷很害羞，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关悦拍拍胸脯道：“没什么！对了，我叫关悦，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方芷点了点头，这是她在托管所里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有了关悦的保护，终于也没人敢欺负方芷了。虽然方芷很害羞，基本不怎么说话，但很幸关悦很能讲，俩人一个说一个听，相处得倒很愉快。
　　在学校里，俩人不是一个班的。但关悦经常一下课就跑到方芷的班级，不知不觉连带着方芷班里的人都混熟了。

　　某天，俩人钻在同一个被窝里聊起了悄悄话。
　　关悦道：“我爸妈就是闲我麻烦呗，两手一丢就把我丢在这了，他们也省了好多心。周末就算回去，也基本是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还不如学校好玩。”她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方芷你为什么来这儿啊。”
　　方芷沉默了好久，久到关悦都快要睡着了，但是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方芷轻轻地说：“我……我爸爸妈妈分开了，我跟妈妈一起生活，但你知道，她太累了，我就想，我在这里可以替她减轻点压力。”
　　关悦轻轻拍了拍方芷的背，安慰道：“没事，在这里还有我陪你呢。”
　　就像两个独自在大海中漂泊的人，她们遇到了彼此，便相携而行，至少，在这段漫长的旅程中不会太过寂寞。

　　儿童节时，每班都会准备活动。同学们一起合作装扮教室，他们在墙壁上贴上五彩的气球，用长长的丝带挂满整间教室。
　　“嗯，很像盘丝洞！”某人这么评价着，然后全班都笑了。
　　当天，班里准备了许多节目，关悦被众人推上去唱了首歌，她还自带扭秧歌儿舞，直逗得老师和同学捧腹大笑。表演完后，关悦想去方芷班级看看，不知他们班装扮得怎么样，会有什么节目呢。
　　她趴在窗户偷偷往里望着，班里的人正在表演小品，她瞄了一眼就朝方芷看去，只见方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品，时而微微笑一笑。可跟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没有可以交流的对象，大家都是凑在一起，欢快地聊着天，而她，却一人坐在那。
　　活动结束，大家都要回家了，因为今天是周末，所以回的是自己家，方芷一出教室就看到了关悦。
　　“关悦？你不回家么？”
　　关悦想了想，脱口而出道：“反正我家里也没人，要不我去你家玩吧。”
　　方芷没想太多，点了点头。
　　方芷的家不大，却够她和母亲两人住了，两间卧室，一个卫生间，一个小厨房，客厅不大，就摆着个餐桌。方芷的母亲和方芷一样，话不多，却很温柔。她替俩人各洗了个苹果后就去了厨房。方芷带关悦进了自己房间，俩人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关悦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方芷，你在班里，有什么好朋友么？”
　　方芷歪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没想过要找好朋友么，不然在班里不是会很孤独？”
　　方芷想了想，疑惑地说道：“关悦不是我的朋友么？”
　　关悦笑了，“我当然是你的朋友了，可是除了我，你还需要其他的朋友呀。”
　　方芷表示不明白，“我的朋友，有关悦就够了。”
　　关悦无奈了，她知道方芷很害羞，要她主动去交朋友什么的，确实有点困难。可她想到以后毕业了，她们分开了，方芷又该怎么办呢？

　　“方芷，我教你找朋友的方法吧！”关悦突然兴奋地提议。
　　方芷不解，但看关悦这么兴奋的样子，她还是点了点头。
　　关悦要锻炼的是方芷的胆量，在她看来，方芷只是太过害羞了，并不意味着她很孤僻。她知道，方芷也是渴望想交到朋友的。
　　“方芷，看到前面那个女生了吗，快上去！”方芷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笔，显得有些犹豫。
　　关悦则在一旁不停地鼓励她，“加油，就只是要个名字而已，只要你跟她说，她一定会同意的！”
　　方芷用力点点头，然后走上前。
　　“这位同学，可以麻烦你给我签个名吗？”方芷抬头冲面前的女生笑了笑。
　　那女孩愣了一下后就笑着拿过笔，一边签一边开心地说：“诶呀，还是第一次有人找我签名呢，难道我很有明星像？”
　　“方芷，那个那个！”关悦又指了指一个迎面走来的男生。
　　“男生，不太好吧……”方芷好像很怕男生。
　　“不会的，你看他看着多和善，跟程昊那群家伙不一样的！”关悦轻轻推了一把方芷，方芷慢慢朝前走去。
　　“你好，打扰一下，请问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方芷的声音很轻很轻。
　　那男生疑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声音还是有点轻。
　　“什么？你说我很帅？”那男生奇怪地问道。
　　“我说，请给我签个名！”方芷郁闷了，怎么会变成他很帅？
　　“这就对了，这我就听清楚了吗……”那男生拿过笔牵了起来，签完还对方芷道，“不过，我确实很帅呀！”
　　关悦早已在不远处笑瘫了。

　　某个角落，关悦用力拍了拍几人的肩膀，“嗯，做得很好！”
　　那几人无语，有人开玩笑道：“小关悦，叫我们帮了忙，可别忘了请大餐啊！”
　　关悦默默地遁了……

　　关悦12岁生日是在托管所里过的，几年相处下来，众人早已亲如兄妹，就连一开始的程昊，也经常跟某人互称哥俩好了。
　　“小关悦就快毕业了吧。”某个已上初中的姐姐道。
　　关悦点了点头，上初中后，她就要离开托管所了。父母的工作已经稳定，说是要弥补她，就不让她继续离家了。
　　“到时候可要想我们啊！”程昊道。
　　“我可不会忘记你欺负过我的事！”关悦开玩笑道。
　　程昊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已经是名初中生了，年少不懂事做的事，现在想来真有些惭愧。
　　“你要是走了，小方芷就要寂寞了。”那个姐姐说道。
　　“放心吧，方芷早就学会了交朋友的方法了，对吧！”关悦冲方芷笑道。
　　方芷看着关悦，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给关悦，然后便慢慢低下了头。即使如此，她还是很难过。
　　周末回到家，关悦才拆开那个包装袋，里面放着一个八音盒，对于那时零用钱不多的方芷来说，这是个很贵重的礼物了。只因她曾说过，自己想要个八音盒。她拿着八音盒，慢慢看着，不经意间发现了底部刻的字，ZY，芷悦，嘻嘻，这个小丫头。
　　上了初中后，俩人被分在了不同的学校，但关悦还是会定期跑到另一所学校看望方芷，一开始她是不放心。可当她看到方芷不再是孤身一人时，终于松了口气。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关悦只觉得很满足，曾经在她保护下的那个小女孩终于长大了。
　　后来的后来，关悦已经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放心了，那时手机还不普及，俩人的联系仅限于偶尔碰个面。可能是学习太忙，事情太多，渐渐地，连那仅有的联系也很少了。后来上了高中，有了手机，拿到对方联系方式的那一刻，关悦愣了，她该说些什么呢？手机拿起又放下，那句“你好吗？”终究是没发出去。

　　“但是这个旋转木马我一直留着，怎么说也是童年时珍贵的回忆。看着它，就会想起那段时光，有她的陪伴，让我不再孤单。”关悦轻轻说着，“两年前搬家，不知道的母亲将它拿去卖了，我以为会流转到某个杂货铺，没想到竟到了这里。”
　　苏念听完觉得很遗憾，这么珍贵的友情，最后还是败给了时间吗。但她还是出声道：“你有打开过八音盒的底盒吗？”
　　“嗯？”关悦不知道她的意思，可瞬息间便理解了，她打开八音盒底座，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小纸片。关悦呆了几秒后，才慢慢打开。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着的细细的小字。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永远的朋友。”关悦笑了。
　　她摸着八音盒的柄，略带遗憾道：“可惜，它早已不会响了。”
　　苏念知道，因为昨天好奇的她试着转了转，可八音盒却不会出声了。
　　“哦？可以让我看看吗？”叶永安道，他接过八音盒，在手柄那边碰了碰，然后慢慢转了几圈，神奇的是，一个清脆的声音悠悠响起，“看来，它还没坏。”无视苏念惊讶的眼神后，他温声道。

　　关悦走的时候，再次弯腰冲苏念和叶永安道了谢，还表示会给交易铺多介绍几个客人来。
　　“店长，连别人都看出来你这生意不好了。”苏念酸酸地说。
　　叶永安耸耸肩，示意他无所谓。
　　过了一会儿，苏念突然好奇地问道：“你说她回去会联系那个朋友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叶永安模棱两可地回答。
　　苏念翻了个白眼，然后听见叶永安又道：“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包括约定吗？”就像那张纸上写的那样。
　　“包括人心。”叶永安残酷地点明了一个事实。
　　苏念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反驳，“但一定也有不会改变的东西！”
　　叶永安转头看着她，见她表情一脸坚定，笑了，“如果你不接受我的答案，可以用行动证明。”证明给我看，时间也改变不了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