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曾相遇》沈乐安

1、天涯里

　　四月，大概是寂寥的代名词吧。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潮湿的风，黄土的腥，飘零的落叶，还有寥寥无几的行色匆匆的路人，让人不禁觉得冷意侵骨，不自觉抱起了双臂。
　　江凝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细线般的雨滴在远处楼房遮掩的微弱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想，远方一定灯火通明吧——谁说不是呢，越过黑暗的尽头一定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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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我养你们两兄妹有多辛苦吗，现在臂膀硬了就想飞了是吧，想想以前一把屎一把尿小小的一个……”江凝耐心的听着妈妈絮絮叨叨的抱怨，又听到她说现在把我当外人了，有什么事也不和我说，活该死你。她沉默了，是啊这是她活该的自找……妈妈那头哽咽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挂了。

　　妈妈姓宋叫梅兰，感觉这一代人真的没文化吧，不能取点正常的名字，什么叫颂没蓝？没蓝了还能gand对面吗？也许是这样江凝和宋没蓝一直不对盘，每一次她想做点什么，宋没蓝都会看不顺眼，比如说班里组织春游需要一个小组长和老师共同管理秩序，江凝跃跃欲试，而宋没蓝只会白她一样“她？别到时候你们育高登上新闻，报道个什么惊！春游学生欲求刺激和车抢路，还是个什么险！春游学生河里戏水竟有人溺水身亡的”，比如说元旦晚会宋没蓝会“好心”班主任，别让她把好好一个流光幻彩的晚会搞成马戏不是马戏乌烟瘴气的啊……当然江凝也会在宋没蓝和广场舞大妈一起打麻将的时候，好心提醒他们宋没蓝出老千。因此江凝在宋没蓝那些好友眼中是一个大义灭亲、不畏权贵的正义化身，对她喜欢得不行。

　　到底是不是一对亲生的母女，江凝管她叫宋姐，用她妈妈的话就是喊妈会把她叫老，宋姐这个称谓也是宋没蓝授意的，从学会说话开始就没叫过妈妈，她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说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于是她回家问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别人都笑着说你宋姐就是你妈妈呀，那笑容有些刺眼，就像在笑一个智障的笨小孩，从此江凝就不喜欢宋姐，而宋姐显然也并不喜欢她。

　　看来自己是真的让宋姐难过了，宋姐何时跟自己废话过这么多？她不是只会抹了口红跟她和哥哥说我和老江晚上有个应酬就不陪你们吃饭了啊，钱放在桌子上自己拿来叫外卖，然后呵呵的就挽着老江的手走了，她不是只会在江凝说怕黑的时候说我答应了那群死娘们打麻将然后开了灯就扭着屁股走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脆弱到话不连贯？

　　从始至终江凝都没回过一句话，仿佛这只是宋姐心里憋着很多的话想找个人宣泄而已。可江凝知道，那是宋姐害怕自己不领情，毕竟从前的自己是那样大逆不道的说讨厌宋姐，讨厌这个家的呀。

　　末了听到宋姐那边的忙音，江凝轻轻回了句“好，对不起”似是讲给自己听。虚世浮沉，爱恨飘渺，罪恶不会轻易被原谅，只有家才是永远的港湾。宋姐最后说的是——如果累了就回来吧

　　*

　　一年前。高考完后江凝带着她的小男友跑了。

　　没错，你没看错就是带。那时江凝和家里闹僵了，断了她得经济来源后，她不服输的找了昔日好友，说出了想组一个团队从零开始自组创业走向国际的想法，江凝做了一个热血的演讲，从刘备到马云，从秦始皇一统天下到新中国成立，又展望了一下美好的未来，连江凝都自己快感动了，觉得差不多都可以去搞传销了啊，结果也是获得了一片掌声，江凝觉得果然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啊！真不愧自己当初舔着脸皮和老江说要提携他们的爸妈，紧接着张依依问：那小妮我们都是要上大学的人请问怎么跟着你创业呢。看着士气高涨江凝深感欣慰：张依依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大学是一个朝气蓬勃、修身养性的场所，当然也不能阻止这群即将步入社会的少男少女们追求时尚的爱美之心，越来越懂得搭配的大学生们也会懂得“包治百病”的重要性，一个衣着标配的人加上一个得心应手的包包更是点睛之笔，所以我想让你们向校友们推荐一下我们的产品——包包。

　　“说的很有道理，那请问我们创业的基本又从哪来呢”林琪接着提出疑问，江凝信心满满“这你们不用担心，我之前的零花钱足够生产第一批货物，等拿到第一桶金后，一切都会顺其自然的”“呵呵江凝同志，你以为所有的生意都会象你们家一样赚他个钵满瓢盆么，还是你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你向家里撒一撒娇就能得到的，哦！对了，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和你家里已经没有关系了”江凝看着关磬抚摸着指甲，有些不解她的意思，实际上是不太敢相信她的话，于是用眼神询问，关磬有些兴致索然没想到这么浅显的话都听不懂，只好挑眉说点智障都听得懂的“你以为我很想在你面前鞍前马后？如果不是自己家里有点钱你以为你是谁？实话告诉你吧，和你在一起玩别提有多累了，打篮球？呵~拜托哪个女生喜欢玩这个，偏偏你还要拉着我们陪你，今天来到这听你废话这么多，不过是念在你曾经帮过我们家的份上，不说了我约了人shooping先走一步了”说完也不管江凝听没听明白甩甩头发就走了，“嗯我今天还要去做兼职忙着呢，也没时间陪你小孩子瞎闹了走了啊”“我还等一下还有个约会”

　　……一瞬间友情就这样被击退得云影无踪，一瞬间有多长？《僧祗律》说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昼为三十臾。可是江凝觉得这一瞬间犹如世纪那样长，明明前一秒她还在沉浸在美好未来的幻想里，而后一秒望着空旷无一人的空间里，她觉得自己就是在表演杂技的小丑，更糟糕的是台下没有观众愿意观看，从始至终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而已？

　　原来你们都不喜欢么，看着你们的笑脸，我还以为你们喜欢的。原来很多事是可以假装的，为了接近你人们可以假装很喜欢你，为了讨好你人们可以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所以我现在很难过，也可以假装不悲伤对不对？

　　江凝觉得后背发凉却没有人可以拥抱，只好蹲下来尽最大的程度拥抱自己，曾经那些笑着说江小妮你真是我的开心果的人，小妮还是她们取得昵称，怎么可以一转眼就说其实我已经受够了？真真假假雾里看花，这是最好的成年礼吧，看着昔日同窗好友揭下面具说其实我很讨厌你，原来那么令人讨厌吗。“喂！江凝你变聋子了吗，叫你三遍了都没反应”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白色男士球鞋。

　　沉浸在悲伤中的江凝脑回路有些转不过弯，对于这双突然出现的鞋江凝有些吃惊“鞋子成精了吗还会说话！”

　　梁乔无奈只好蹲下身来看着江凝，看着放大的脸江凝终于回过神，只一瞬死灰复燃又转而沉为永寂“人都走完了你还留下来演什么戏，我现在已经不是江家大小姐了，你走吧我不会怪你的，人之常情嘛走吧都不要留下让我一个人”

　　梁乔掰着她的脸“看着我江凝，我所认识的江凝并不是这样的，那个开朗乐观的江凝哪去了，那个永不服输的江凝哪去了，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凝哪去了，告诉我，江凝现在的你只是假象”

　　“不，梁乔你错了，我不喜欢那样的我，那样的我很令人讨厌，请你不要再来让我恶心我自己好吗”

　　梁乔显然有些受伤，不是这样的江凝，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在篮球上看到你，那个撒着汗水会开怀大笑的江凝就打动了我，也许会有人别有用心的接近你，但相信我江凝，世界上还是会有真的爱你的人，喜欢真实的你，那样的你是最棒的，他们不愿意陪你一起走接下来的路，我愿意江凝！我觉得你说的很有意思，我们一起努力吧！

　　曾经认为的姐妹花不过过眼云烟，而这个不被自己当回事的“男友”却在自己艰难时刻给出温暖的后盾——你需要生过一次病才会知道谁真的在乎你。

　　是的，梁乔是她名义上的男友，彼时她的姐妹们都找了男友名曰在18之前早恋一回！而作为“大姐大”的江凝自然不甘落后，可并没有人愿意找一哥们当入女盆友，于是我们的江凝同学就发愁了，正愁于逛街时别人都在秀恩爱而她只能吹口哨的时候，梁乔就撞上枪口上跟她表白了，于是她就选了他。

　　本以为是草草率率的一个决定，这个有事才能想起来的名义上的男友，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他竟还愿意给她拥抱，告诉她我还在，人生几何，兜兜转转，你又怎能猜的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魔怔的，江凝说，好，我们一起努力，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你能想象吗，说走就走，浪迹天涯，带着几件破布和几张毛爷爷，带着对家里的不满和对江湖的憧憬，带着青春与理想，两个人就这么执手走天下了——通俗点讲就是私奔。

　　其实江凝到现在也想不清脑子是有多抽，才会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并非感动的稀里哗啦要以身相许，也并非真的一个人无路可走，反倒像仓惶的逃离。真的让她下定决心的，除了她看透了友情外，还有那通电话——

　　“老江，我想回去复读”家里有的是钱为什么不直接买个大学读？因为他们老江家不是普普通通的暴发户，发家后一直遵道踏实本分勤劳致富的原则，而这些也一直影响这江凝的成长——凡事都要靠自己的本事

　　宋姐在一旁听到后说回去就回去呗，江凝听到这句话差点喜极而泣——果然宋姐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天下哪有亲生的父母不盼着自己儿女好的，然而——

　　宋姐下一句话是“谁啊，是江黎吗”“不是，是妹妹”宋姐听到后就炸了：她还嫌自己从小到大惹的麻烦还不够吗，连毕业了老师都说终于送走了一遵佛，都要成年了还天天让别人给她擦屁股，读个书有什么用，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不想听，听了太难受，江凝挂了电话，原来她在宋姐的心里真的像他表现出来那样的厌恶啊，在此之前她还是心存有一丝侥幸的，那一瞬间她有些恨起和她一同长大的哥哥江青来。

　　很多时候她都不明白自己算是什么，一件明码标价的什物？一个让人恶心的垃圾？

　　于是她辞了职，打算靠自己的能力让自己完成学业，老江知道后赶过来，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她说：听爸爸的话别走好不好。她执拗的回道竟然你们不支持我，我就自己走下去！你们可以不支持我，却没有权利阻止我追求理想！

　　老江没有办法说服她，只好威胁道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然而威胁呵是没用的，花季雨季中的人儿最最叛逆，就像沙锁栓住的牛，你越想拉她她就越要逆道而行，于是她激道“不回就不回！我没有你这个爸爸！我也没有家！”

　　她看到老江听到她说没有他这个父亲后明显一震后退了好几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一样，有些懊悔，有些受伤，有些落寞，又有些难以置信。他说不出话来，就那么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哈哈，你真是没想到吧，从小到大一直高高大大不可企及的父亲，在那一瞬间竟像个弄掉了自己心爱皮球的小孩子般无措。明明是该快意的呀，怎么会有丢丢的心疼呢？

　　你或许这辈子也想不到你竟然会看到这样的父亲，孤独又无助。在那一刻你不会觉得他高大的形象坍塌，反而觉得他其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他只是个男人啊，一个有血有肉也有泪的人，他也需要人疼，他和我们都一样，他把伤害自己的权利交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却用它化作利刃，刺进他的心脏，他一定很疼吧，所以不要让自己有机会伤害你能伤害的人，你能伤害到的，都是在乎你的，老江，对不起——江凝

　　离开的时候，她不能理解身后的老江何等难过失望，但是她知道，飘零的落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是如何的沧桑——该安慰他的，不是落叶，而且儿女们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呀。那么神一样的男人，怎么会被自己打到？怕自己心软狠下心不敢回头看。走的有些狼狈，身后的灼灼目光带着何许的血泪啊，那是她的杰作。

　　天空是橘红的，在山头一脉似是想挽留光亮，可是最终黑暗吞噬了它，高高挂起一轮弯月，将清冷泼向人间，露寒夜深，些微的凉意让我回过神来。

　　我叫江凝，那个演了一场私奔的人就是我。那一年的记忆似乎就是停留在了那狂乱的风里，一个不仅要把自己的心分出来给事业还要为儿女操碎了心的老人，说不出什么情深义重感人肺腑的话语来让心灰意冷的女儿回心转意，只好用眼神乞求她别走，她最终头也不回地带着小男友坐上了火车，去了另一个城市，并扬言要一刀两断。

　　现在想起来，只怪自己没有实力不该把落榜后的压郁加诸在父母身上，也怪自己太蠢，上大学的期望只是为了延续那些所谓的姐妹情还有有看不完的帅哥，何至演变成和家里决裂、背井离乡的结果呢？这并不是贯行开心就好的我的风格，其实我只是想试一下，自己在他们心里的分量，我以为浪子回头金不换，父母会乐意看到我上进的，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觉得学校里良好的氛围并不能熏陶我，只有历练才能让我真正的成长。

　　伴随着火车的颠沛、冰冷、僵硬，我如愿所偿逃离了那个牢笼般的家，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硬的车，幸运的是，随遇而安的乐观精神让我很快接受了现状，作为一个合格的路痴，我完全把梁乔当成了我的导航仪，不过很平衡——梁乔也不认识路

　　下了火车后我们找了一路公交，这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唯一的好处就是，跟着车，不用担心坐过头，想在哪下车就下车，就算是终点站，最重要的是迷路了也没关系——反正都不认识。最后我们在青昔下了车，感觉这名字挺好听的。

　　走进一家名为“迎客来酒店”开了两间房后，我迫不及待的丢下了行李，奔向久违的温香软铺，我感觉我终于活过来了。

　　自己选择的路哪怕是错的跪着也要走完，这只是个开始而已，我开始思索怎样实现我的目标，第一步，先睡觉……两天两夜奔波我已无力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岁月静好，就让我享受一下这偷来的畅快——不计较将会发生什么，走到哪都可以随时起身随时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