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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连港 谷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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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十四拎着两瓶花雕回来的时候,孙向阳正坐在地毯上发呆。书房的窗浅浅的,正好打在她背后的贵妃榻上。孙向阳背光而坐,看不清神情。
“过来坐。”孙向阳招手,谷十四看看四周,也跟着在贵妃榻前的地毯席地而坐。
孙向阳看着小坛子外的标签,挑挑眉,做菜用的花雕都是这种年份,姜沉果然有钱。谷十四还贴心地带来两只小巧的酒杯。孙向阳顺手把酒杯丢到身后的贵妃榻上,开了泥封就着酒瓶浅酌一口。
第一口下去,有别于桂花酿的清甜,醇厚中带着非常浓郁的香气,似乎酸苦辣涩一齐涌上舌尖。孙向阳舒服地叹了口气。
“一起喝点吗?”孙向阳礼貌地问她,谷十四愣了一下,被孙向阳捕捉到。“怎么?”孙向阳笑了笑,眼神锐利如刀,带着陌生的落拓,“觉得不像我?”
“也不是。”谷十四尴尬地摸摸鼻子,“喝酒这样的事好像应该找熟悉的朋友之类的,孙小姐用不用我帮你打电话给苏卉?”
“不用,你出去吧。”孙向阳笑了笑,仰头灌了口酒。
朋友亦分很多种。像苏卉这样的朋友只适合用来锦上添花的,喝喝下午茶,看看画展,孙向阳有余力的时候去找她玩玩,甚至偶尔不介意帮她解决点问题。但这种时候,她宁愿找不怎么说话的谷十四都不会找苏卉。
书房内静静的,孙向阳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她半闭着眼,又灌几口酒,余光瞥见身旁没动的人影。
“怎么不出去?”
谷十四有点坐立难安,甄别情报做个保镖她都在行,但这种事情实在是超出了她的业务范围。“....孙小姐,用不用我打电话给二爷?”
孙向阳有点无语,“你不是刚看着我把他气走的吗?要他回来干吗?”
可二爷不在谁拦着孙向阳喝酒呀!谷十四硬着头皮劝道:“那您少喝点吧,生气伤身。”
“你以为我喝酒是伤心?”孙向阳有些无奈,忽然很想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看她。
难道不是?怎么看都像是借酒浇愁...虽然二爷才是被气走的那位...谷十四想想见过的吵架情侣,委婉道:“二爷其实不这样的,在外面几乎没有大声说话。孙小姐,二爷是在乎才...”
“哈哈...哈哈哈!”孙向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谷十四愕然,“孙小姐,我说的那里不对吗?”
“不,你说的太对了。”孙向阳笑意未褪,她伸手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光,“姜沉是在乎我呀,但这跟他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
对位高权重的人来说,这些小情小爱不过是调剂,他们拥有太多其他重要的东西。
“算了。你喝酒吗?”孙向阳忽然意兴阑珊,“不喝就出去吧。”
谷十四可不敢让孙向阳一个人这样待着,她沉默地也开了瓶酒,两人一起靠着贵妃榻,无言地喝着酒。
酒劲儿慢慢上来了,花雕也属于黄酒的一种,属于后劲儿大的酒水。孙向阳脑子里有点异常地活跃,她撑着下巴,晃晃坛子剩下的余酒。“还有这么多呀...”
酒量越来越不行了,只喝了小半坛,就已经有点醉意了。
孙向阳蜷了蜷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描摹,忽然出声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一点...主要是负责安保工作...”谷十四放下手中的酒坛,斟酌着答道。雇佣兵当然要什么都会做一点...这样回答没有什么问题吧...
孙向阳又不说话了。
她沉默半晌,就在谷十四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孙向阳忽然站起身,慵懒地活动了下手腕,脚步还算稳健地走到书桌前,酒意越发昏沉了,孙向阳绊了一下似的,踉跄着跌坐到宽大的椅子上。
孙向阳也没在意,坐在那儿,闲闲地挽起衣袖,像是懒得起身。
“帮我支下画架,顺便把画室里那套笔拿来。”
孙向阳只等了很短一会儿,也许三分钟都不到。谷十四已经把画架支在了窗下,她常用的画笔搁在她熟悉的位置。调色板、松节油...一应俱全。
只待有人一展身手。
孙向阳凝视着空白的画布,眼神清醒,毫无一丝酒意。她起笔很稳,手快速地在画布上移动,不过片刻,孙向阳笔下就出现一片星空。
谷十四惊呆了,她屏住呼吸,一声都不敢出。虽然只有大致轮廓,但谁看见都知道这是星空。
孙向阳的笔越来越快,她开始不断的调色、下笔...大块的暗沉色彩开始在画布上碰撞,深沉、宝石蓝、纯粹的黑、寂静......谷十四眼花缭乱,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很多东西,又像是只见到一团团的颜色在眼前漂浮。
不知为何,谷十四忽然回想起自己之前在马拉刻什的时候,大片的星空陪着她入睡,野外的晚上荒凉的如同死人的坟墓,低卷的风贴着地面吹过,不远处就是灯红酒绿的城区。这种苍凉是她熟悉的,令她感到安全。
孙向阳停了下来,端详着眼前的办成品,似乎在犹豫着从哪里下笔。
“刺啦--”
孙向阳竟然用力把画布撕破了!
“孙小姐...”谷十四心如擂鼓,她不自觉地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声。她怔怔地看着原本挂着半成品的画架上半片残破的画布,心里有着由衷地可惜。
孙向阳没有理会她,准确地说她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根本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她凝视着残破的画布,坚定地伸手把画扯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破布。
那些星空、那些暗夜、那些仿佛萤火般点点星光...转瞬间都化为乌有。
好似它们不曾存在过一般。
“还是不行...”
谷十四似乎听到孙向阳低低地自语声,孙向阳站在画架前,蹙着眉头神情凝重,完全不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幅画,就像是被什么绝世难题所困扰着似的。
“到底怎么样才行呢?”
那样的画都‘不行’?孙向阳到底要什么样的呢?谷十四只听见这最后一句,忽然后背有股凉凉的寒意,果然看见赶回来的二爷站在门口。谷十四悄悄退了出去,心中忽然有些后悔提前给二爷打了电话。
孙小姐跟她想的似乎完全不一样。谷十四心中默默地想。
孙向阳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甚至也没有注意到姜沉的出现。
“薇薇。”
“嗯?”孙向阳还未从刚刚的失败中回神,她敷衍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算作是应答。
“你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怎么了?”孙向阳看着去而复返的姜沉,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没有。
姜沉有些微的犹豫,他低低地答道:“...我以为...你不开心。”
孙向阳现在完全没心思理他,她对着空白的画架出神,“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笔法、主题、甚至落笔的力道,都无可挑剔。孙向阳敢说自己刚刚就算不是最好的状态,但也差不多了。怎么会完全没有不同?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孙向阳的眼神烦躁起来,怔怔地盯着画架出神。
“薇薇,看着我。”姜沉轻柔地捉住孙向阳的手腕,孙向阳如游梦中,姜沉的眼神危险起来。他的双手慢慢收紧,“啊!你干什么?”孙向阳猛地反应过来。她挣开姜沉的手,心不在焉地揉着发红的手腕。
“薇薇,看着我。”姜沉说,“你要看着我。”
“嗯嗯,你说吧。有什么事?”孙向阳眼神还带着些恍惚,她抬头去看姜沉的眼,正好和他暗沉的视线撞个正着。
孙向阳心下一惊,敏感地觉得有些不对,松散的思绪终于收了些回来。她放缓语气,“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姜沉不是出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孙向阳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心。
“薇薇,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出席一个宴会吧。”姜沉盯着孙向阳缓缓道,“翁家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明晚顺利的话,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这么快?”不是说要待半个月吗?这才几天。
“嗯,事情很顺利。明晚就是赌牌的竞拍,另外几家已经退出了,翁家这次可以拿到赌牌。”
轻描淡写地几句话里藏着常人不知道的腥风血雨。连港是座旅游城市,超过八成的本地居民从事旅游业及相关行业。而连港本地旅游业的支柱链条即为赌场。
连港本地的赌场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兴旺。从机场到港口,各处都有到赌场的直达巴士。专线观光车昼夜不息地运送着源源不断的赌客。几乎大部分酒店里都设有简易老虎机,有些甚至是赌场附带的酒店。多少人挥舞着钞票到这个销金窟里,只为了赌场上的孤掷一注。
这里是赌徒的天堂。
随之而来的巨大利益也就不足为奇了。多的是赌红眼的赌鬼压上全部身家却血本无归,这里的金钱流转,甚至比纳斯达克的钟声更快。
有人一夜暴富,又一无所有。有人一掷千金,疯狂敛财。街边跪倒的潦倒大叔可能昨天还身价过亿,浓妆艳抹的小妹攒够钱也可拼命一搏。每个人都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希望,这似乎才是这座城市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