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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段时间顾 ...

  •   上段时间顾婆婆回了趟北京,回来时身边多了位80多岁的老爷爷,他行动不是很方便,一路上由姑婆婆搀扶着,想必那是她的父亲。
      平日里他常坐在小院里晒太阳,跟他打招呼时,则慢悠悠地回过头来,眼神黯淡无光,瞧你一眼,也不回应,兀自低头下去继续发呆。
      顾婆婆解释说,他年纪大了,愈发记不住人了,大可不必理会他。
      说来也奇怪,今天在楼下碰见她时,右手拎着一捆发黄的报纸,我打趣说,“哪里找来的老古董?”顾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便上楼去了。

      “老师,你的报纸我放这了。”她把报纸轻轻放在桌面后,悄悄退了出去。

      尽管过去了50多年,她还依稀记得,那天四哥拉着她跑到那个小院的场景,眼前一位女子正在派发糖果,一群年纪跟她相仿的孩子闹哄哄地围着她,小手举得高高。这位女子的着装与她平日里见到的阿姨伯娘不同,深咖啡色的呢子大衣直落到膝盖,脚下一双黑色磨皮的牛皮小靴,后跟很高,宛如踏在把小尖刀上。她那头及肩卷发,被两只简单的珍珠夹子整齐地别在耳后,圆头小礼帽上的墨绿色的蝴蝶结衬得整个人典雅端庄。这可是她打记忆以来,所见过的最优雅地女子,浑身没有沾染半分烟尘的味道。
      不一会,她手里的糖果便派完了,于是笑着往里屋喊道,“程川,再拿点出来。”
      随着一声低低沉沉的“好”,一位高挑的男子揣着糖果,脚步稳健地走向人群中心。四哥欢呼一声,拉着她往里钻。大伙争先恐后,她挤在中间被推来推去,忘了被踩了多少脚,也顾不上疼,学着他们踮着脚拼命将手举高。那对年轻夫妇慈眉善目,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孩子,满脸疼惜,提醒着“别急别急,都有都有!”这场景总是她不自觉想起胡同口那颗老枣树上的一窝呀呀呀地张着嘴的雏鸟。
      尴尬的是,一些贪心的小孩拿到后又继续伸手,结果到最后,那位先生宣布糖果派完时,她还是没有抢到。
      孩子们都散了,四哥也心满意足地蹦蹦跳跳走了,她心里不畅快,失落的挪着脚步,准备回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小妹妹”,回头时见到那位先生追了过来,从口袋里抠了两颗出来蹲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她呆住在原地,怔怔看着手里的糖果,又不可思议地看看他。
      第一次离他那么近距离,他脸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鼻梁上挂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
      笑意从眼角处蔓延开来,他摸着她因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小炸毛,温柔地说道,“回去吧。”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那颗糖甜到了心底,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洗干净后,平整的铺在了二哥的旧课本里,珍藏了很多年后才发现被虫子蛀坏了。

      与她先生相识时,他曾说过,你的名字很不一样,那时候起名不是都喜欢莲花的莲吗?
      若他不提醒,都忘了这名字不是她父母取的。

      1957年,这对夫妇刚从雾都回来,在附近的大学担任外文老师。她喜欢随着母亲去串门,所以那位夫人对她印象也不浅。后来问到她名字时,母亲说,六姑娘还没名字,平时就随口喊六丫。夫人说,终究是女孩子,要起个好听点的名字。母亲难为情地答道,“我们没什么文化,不知道怎样才算好听。”
      夫人起身斟酌片刻,提了个不情之请。
      “芳姐若是不嫌弃,我替你女儿起个名字吧,叫惜怜,如何?”
      母亲对文人一向仰慕至深,也不深究那是什么意思,连声说这名字好这名字好。
      惜怜,惜怜,不过是希望她在这八个孩子的家庭里能得到一份疼爱罢了。

      父亲微薄的工薪无法供起所有孩子去课堂,幸运的是,从小她接受的却是最好的教育——那对夫妇知道她的情况,便到她家和父亲谈了许久,最终父亲同意让他成为她的私人老师,不收分毫,从此惜怜结束了在胡同闲逛的日子。

      刚开始接触洋文,她发音老是不准,后来新鲜期过了,也觉得甚是无趣,便野着一半的心思,学得很不认真。但每每他俩用另一种语言流利的交谈,还大笑起来的时候,她却很渴望能听明白,也很懊恼为什么不好好学——得益于这种奇怪的心理,几年下来她的英文有了很大的进步。
      顾惜怜看书时,经常看到夫人埋首于书案,面前摆着厚厚一沓的英文手稿——夫人书房里收藏着许多志怪小说,最近在翻译聊斋。她一直有个心愿,想更多的外国人也能去了解中国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可惜当今致力于翻译这方面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除了颇具难度,更多的是最近倡导追求科学,他们都称那些是腐朽迷信的东西。可夫人偏觉得,那纯粹可以当做是文学来欣赏,又不一定是宣扬其中落后的思想。

      许多个月光皎洁的晚上,怜惜常常能看到他俩挽着手在院中跳舞。程川老师搂着她纤细的腰,踏着小舞步,两人忘情地旋转。夫人的碎花裙扬起来,月光揉碎般洒在她身上,如在缥缈仙境。他有时贴近她耳旁,呢喃些什么她听不清,但夫人浅浅的笑声,像蚁蝼般爬进她耳里,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强烈。

      程川跟夫人平日里喜欢交流文学,意见不合时会争执起来,各不相让。几年时间,她已经将书房里的藏书看完,跟老师谈起时,对于她一些新奇的见解,他频频点头称许,但有时候她剑走偏锋了,他也不多说,只是一句“每个人的理解不一样吧。”——听到这个,她反而会变得很失落。
      她也很希望,能和老师痛痛快快吵起来,至少可以知道他真实的想法,像在夫人面前毫无保留。

      1965年,政场风云骤变,程川夫妇先后被停职查办。
      顾惜怜想起那天都会脊骨阵阵发凉。
      一群带着红袖章的年轻人闯进了老师家里,能砸的全砸了,砸不了的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千百本藏书,其中包括不少珍贵的孤本,付诸一炬。
      顾惜怜趴在墙头上,目睹着老师和夫人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她看到一张张布满戾气的脸,听着“资本主义的走狗!”“牛鬼蛇神!”之类不堪入耳的谩骂。当他们挥着拳头往程川老师身上砸去时,她红着眼捡起了一块石头,但来不及出手就被四哥从墙上拖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过几天见到夫人时,她嘴角的淤痕仍然十分明显,漂亮的卷发被剪得狗啃了一般,身上也不是昔日的小洋裙,只著一件深蓝粗布工装和臃肿的棉裤。
      同一个身份,从前令她荣耀,人前马后,如今众人像避瘟疫一样待她。尽管父母叮嘱惜怜不要跟这种有政治污点的人来往,她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师母”。她抬起头来,无力地朝惜怜笑笑,眼睛像蒙了一层灰,无神至极。
      “老师呢?”
      “他没事,过几天就出来了。”刚说完,夫人看到有人走近,便快步离开了。
      也是,这种局面,又怎么祈求他能全身而退。惜怜偷偷抹掉眼泪,继续前行。

      后来程川被插进了肥料工厂的包装间,一晃又是4年。
      四哥托人通了关系,将她从延安捞了回来,对于她当初上山下乡的请愿,四哥到如今还是怒不可遏。她回来后,脚步还没放稳便拿着袋白糖执意要去找老师。
      她又好多话要跟他说。
      想跟老师说,当年不过是为了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害怕有一天看到他被压垮,像其他人那样,出现在北京的某个湖里;想跟老师说,下乡抢收的那些日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中暑晕了一次又一次;想跟老师说,垒草垛时她从六米高的高台摔下来,短短一瞬间里想见最后一面的人是他;想跟老师说,在延安那里很美,睡不着的夜晚她会偷偷爬起来,看漫天的星斗皎洁如河;想跟老师说,她差点回不来了。
      刚去两个月就后悔了,她一次又一次写信给四哥,调回北京的申请也迟迟没有回音。有个村干部的儿子找到她,说可以帮忙,前提要陪他一晚。她犹豫了好久,都最后坚持得快放弃了,有个女知青被淹死在河里。
      她出事的前几天,曾偷偷跟惜怜说,“我很快就能回去了,我怀了某书记的孩子。”
      从此以后,她每天都活在惶恐之中,只有在漫漫孤寂长夜想起与他相伴的那段时光才能换来片刻安宁。

      给惜怜开门的是师母,瞬间满腔激情全被扑灭。
      是的,惜怜忘了,他是别人的丈夫,他很爱她,自己是永远都无法取代她的位置的。真可笑。

      师母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认出她,招呼她进去坐坐。
      她心情复杂走进去,屋里的摆设失去了以往的文雅庄重,一切用品简陋,但很整洁,完全不见“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凄凉。桌子上摆着只小瓦罐,里头斜斜插着一支洁白的茉莉----他们很用心去布置经营着这个家,令她这个无意的入闯者更加难受。
      师母给她冲了壶茶,寥寥几片但涩味很重。两人互相问了些近况,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她又问问师母最近的工作如何。夫人淡然地笑笑,带她去另一间房子,展示着堆成小山的编织竹篮,这时她才发现师母的指头红肿着,往日白皙的手平添了许多细小的划痕。
      临走时,她无意中碰掉了桌子上粗大的铁钳子,但奇怪的是,落地时传来一阵沉闷的“咚”。
      师母神色有变,连忙捡起它。
      她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家去了。

      夜晚想起师母慌乱的神情,那诡异地一声“咚”,将许多年前交叠的记忆唤醒起来了。
      她就趴在墙头,□□们搜出的藏书都是整本或成卷的,并没有那些厚厚的手稿。当时她留意的重点在老师身上,并没有细想。
      所以今天的那声“咚”,是他们当年在灾难中留下来的翻译手稿。

      惜怜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她感觉到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燃成熊熊烈火。

      □□再次闯进了程川家,不同的是,上次是白天,如今是滴水成冰的深夜。
      隆冬之际,他们被扭送出来时只披一件单衣,师母这次的反应比上次更剧烈,大骂不已。等到那箱手稿被搬出来时,她被击垮了。雪花飘在他们头上,眉毛上,肩膀上,程川夫妇对着那个搬着箱子的□□猛叩头,求他们放过那些手稿。
      火烧起来了,暖暖的红光映在惜怜身上,她却觉得这个冬日寒冷彻骨。
      痛苦怨恨交织在师母扭曲的脸容上,惜怜从没见过如此绝望的表情。
      结束了。
      她叹了口气。

      可下一秒师母挣脱了钳制,以大家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向火堆里扑去。
      □□也慌了,将她拉回来,可她手里依然抓着燃得正旺的一卷,疯疯癫癫用嘴去吹。程川冲过去想掰开她的手,但她却变得力大无穷,眼瞪得鼓鼓的,仿佛面前这个不是相伴多年的丈夫,而是恶灵。程川怒吼着,“你放手啊!”她固执地狂摇着头,直到□□的一盆水将它浇灭。

      师母的双手焦黑如泥,灰烬与血肉糊在一起,已分不清彼此。
      她闻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她看到了师母胸口的尖刀,她看到了一颗淋淋滴着血的心脏正躺在自己手掌里。惜怜大叫一声,跌跌撞撞跑回里屋。

      两周后,师母感染破伤风病逝——这些是母亲告诉她的。
      她再也没有见过程川。嫁给老曾后,她每年回去都会去看望师母。拨乱反正后,她迁到了个地段挺好的墓园。母亲说程川先生出来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83年时已经搬离了胡同

      无数个梦里,她看见师母伏在书案前,面前时事厚厚的手稿,写着写着,双手燃烧起来,师母平静地端详着,不见丝毫痛苦,直至双手化为灰烬……

      “这几年都没来看你,对不起啊,家里要处理的事情有点多。” 黄酒洒下来,轻风刮过,吹起她斑白的碎发。

      师母去世后,她以为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但老曾和儿子他们出事那天,还是哭得晕厥了过去。同样的绝望,终有一天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我已经找到老师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当顾惜怜将老师接回B市前,他从来没开过口。当他走进门的那一刻,突然回头说,“对了,因萝,记得待会给我捎一份**时报。”
      **时报早已经在1966年停更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他是什么时候对师母说的。
      或许是灾难降临前,她还是谢讲师,他还是程教授。
      也许是灾难之后,他们准备着新生,她准备出去买菜。
      他每天只会跟惜怜说这句话。兴许老师彻底不记得自己了,也无法再从他嘴里得到一声原谅了。惜怜想起了数年前的诺。
      “如果老师还在世,让我尽快找到他吧。我也已经半只脚踏进黄泉了,不知道还可以活几年,望你能给个机会,让我脱下满身罪孽来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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