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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L ...

  •   楔子
      Leah是俩年前遇到的,我的实习生。
      在她们来的前一天,我和其他几个老妖婆将当初的实习的苦日子回忆了一遍,放狠话说也要摆高高架子折腾她们一番,好让她们见识什么是“江湖险恶”。
      但是当这个小姑娘抱着手风琴文件袋出现在我们面前时,老巫婆们你看我我看你,不好意思笑了。她不高,长得白白净净,水灵灵的眼睛看起来格外舒服,特乖巧的一个广东妹子。她特别拘谨,见到我们,话还没说先来一个大鞠躬,左一句老师右一声老师,惭愧得我们无地自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她这个坏习惯纠正过来。虽然“瑶瑶姐”也不怎么好听,总比“捅老师”强。

      这小妮子性子沉静,吃饭时聊起八卦,我们兴奋得连唾沫都快喷向对方了,她就静静听着,偶尔会插嘴问道“cindy是谁”之类的,怯怯地,生怕会冒犯我们一样。虽然性格上不讨喜,但她的工作能力倒是让大伙服气的。公众号交给她运营以来,粉丝涨了一倍多。带她去做人物访谈,那人啰嗦一大堆直到晚上十点,第二天她就把录音材料整理好交给了我。他们实习以来,目睹过不少老妖婆黑着脸从主编大人的办公室出来,但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在我身上。她们经常感慨,要是当初挑的是Leah,如今也不会沦为背锅侠了。
      但我们聊得更多的是,她身边的那位小帅哥。

      晚上下班时,经常看到一人候在门前,提着热奶茶。起初,隔壁宣传部的陈欣雯还将他当成送外卖的,逢人就说“也不知道是谁有那份闲钱天天点奶茶,不过那小哥还挺帅的”。看到Leah从他手里接过奶茶后甜甜的一笑的一幕,老阿姨们体内熊熊的八卦之魂又按耐不住了。
      第二天的午餐时间,大家串通好似的轮流来套她话。角落里不知道谁喊了句“是男朋友吧”,Leah的脸瞬间红透,脑袋都快要摇断了,一遍遍解释说是好朋友。作为过来人,大家相视一笑,便没有继续问下去了,或者说,没有必要问下去了。
      看他时,双眼温柔地都能掐出水,欲盖弥彰。

      后来去M记时,也见过好几次他们并排坐在橱窗边,只是在办公室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Leah。她的每个表情都极为放松,一颦一笑,像是徐志摩笔下的那位女子活了过来,低头间,尽是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聊到兴奋之处,两人会不约而同大笑起来,脸上的笑容,明净而纯粹,看得老阿姨我都想谈恋爱了。

      朋友转让两张演唱会门票,她一向很喜欢苏打绿,便留给了她。演唱会那天,在门口碰见她男朋友,身边是一位陌生男子,不过他没认出我。第二天我试探性问她,你没去?她说有其他事情。

      再次遇见她那位男朋友时,却是在一个无比尴尬的场景。
      这样一个高挑帅气的男生,逡巡在琳琅满目的姨妈巾间,拿起一包又一包,认真地看着。他神色很平静,像在市场买菜一样,估计也不是第一次,愣是将老阿姨我吓得在旁边躲了好久才出来。

      多令人羡慕的一对啊。

      Part one
      自打有记忆开始,哪里有她,哪里便有黎唐。朋友说,这种人最危险了,通常是两种极端,要么是李大仁,要么是真gay。如今李娅想起这话,心里涩得发苦。
      从幼儿园开始,由于父母刻意安排,黎唐跟她坐一起,偶尔也会吵架,他永远是主动道歉那个,小手伸过来,一摊,掌心便躺着两颗亮闪闪的水果糖或者巧克力……如今每当蛀牙发作时,蚀骨的疼痛总会将这段久远的记忆牵扯回来。

      上三年级后,父母不再接送。平时下课早,父母还没下班,她便拉着黎唐一起泡书店。店主是位花甲之年的爷爷,笨重的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将掉未掉,甚是滑稽。兴许老人寂寞,尽管她们一次也没买过,也不会下逐客令。就是那会开始她迷上了知音漫客,黎唐则坐在另一个书架下,手上厚厚的书,她看了便头疼。回家的路上,她会把某些有趣的故事复述给他听,唠叨个不停。
      “还记得上回跟你说,那个可以看到死去的外婆的灵魂的男孩子吗?”
      “嗯,有阴阳眼那个。”
      “也不是阴阳眼……给他做心理测试的那个姐姐,她的心结是什么居然还没说出来,太不过瘾了。”
      “我觉得可能就是她某个亲人也死了吧,你也不用太纠结。”
      ……
      青梅竹马形容她们俩,一点也不过分吧。

      四年级的初冬,黎唐得了肺炎,老师将他们期中考的试卷发下来,要求改好明天交上来。

      她敲开门时,看到的是他的哥哥黎照。记忆开始,上大学后,他没怎么回过家。他身上硕大的t恤松松垮垮的,探头左瞅瞅右瞅瞅,确定没有旁人后,眼眸中的闪躲褪去,染上了些许别样的迷蒙。
      他问道,娅娅来干嘛啊?
      语气给她感觉很不舒服,便快速回答是来找黎唐。
      哦~尾音拉的长长的。他端详着李娅的脸,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柔声细气道,“不过唐唐在休息呢。”
      里面电视机还开着,奇怪的声音隐约透出来,她仔细听着,抬头正对上黎照,他喉结滑动了一下……
      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孩,瞬时知道他刚才在屋里干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羞红着脸把试卷掏出来,
      “麻烦哥哥拿一下给黎唐,说,就,让他改完错的地方,明天要交。”话说的磕磕巴巴的,好像面前是头大饿狼,稍有出错就将她生吞活剥。

      她看到哥哥开口了。
      不会是邀请她进门看电视吧?!
      心中的忐忑和卡在喉咙的那句“不要”立马要冲出来。
      然而他回过头去了。
      有只手扯了扯他衣角。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难掩他满面的苍白,气若游丝,“哥哥,先进去吧。”
      踩着七彩祥云降临在她眼前的英雄看起来很虚弱,刚说完就是一阵猛咳,片刻抬起沉沉的眼皮,没好气问她有个贵干。
      刚才的不适和恐惧全部散去,她咧开嘴笑着将试卷递过去,把错的地方改了,明天早上我过来拿。
      黎唐粗略看了眼,目光停留在试卷的小角上---那里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李娅杵着,也不知该说什么,低头下去搓了搓自己的手。
      “你先回去吧,以后,我哥在家时,不要一个人过来。”声音被故意压低,带着些责怪。

      尽管此后俩人像带上默契,绝口不提那天的异样。黎唐及时出现的那刻,分不清是感动多一点,还是心动多一些,在她心底绵延了整段小学的时光,化成复杂的情愫。

      part two
      初一的时候,无处安放的少女心蠢蠢欲动,平时和姐妹们谈论的话题,过半成都是带着桃色的,彼此互相刺探着理想男友是什么样的。但一谈到这个,李娅脑海里蹦出的却是黎唐的脸。
      肯定是疯了。

      黎唐跟她相隔6个班,恰好是上下楼,晚修结束后他就在楼梯口等她。有段时间她浮想联翩过度了,不敢直视黎唐,便故意慢腾腾地收拾东西。有好几次他不耐烦了,埋怨几句,正中她下怀。
      “你可以自己先走啊。”她慢里斯条地说。
      这话她对着走廊那堵墙练习了好多遍,力保语气不至于过重也不过于软嗒嗒。拿捏了许久,才决定采用这种慵懒的语调。
      黎唐气得够呛的,嚷嚷说下次不等了。

      第二天李娅收拾好东西后,按照惯例摊开了小说。十分钟后,有人朝她窗边使劲嗑了嗑。转头过去,黎唐一张大脸差点没把她吓死。
      进来后,他幽幽说,“敢情每天就是在看这东西。”她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啪地一下合上小说,抓起书包冲了出去。
      黎唐一路上没跟她讲话,很明显在生气了。
      第二天中午,她回教室时发现座位上多了本书,正是她昨天看的小说,没开封过的。
      此后她自然就乖乖地,下晚修后如约出现在楼梯口。

      接近中考时,大家在忙着刷题,比起学霸面前撂得埋没人头的一沓,李娅自惭形愧,但鲁迅先生说的好啊,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还是有的,唯有榨干课余时间。

      有个女孩打了一杯水放在她桌子上,转身跟别人谈话,结果李娅手一撑,水哗啦啦漫过饥渴了上万年一样的试卷,瞬间吸干……欲哭无泪。
      还有4分钟上课了!
      李娅抱起试卷奔向走廊,晾衣服似的摊开,胡乱用书压住……一切搞定后,铃声适时响了起来。那天万里无云,她还沉浸在试卷沾满阳光的温暖味道的美好幻想中时,一阵风毫不留情地扫过。
      她看见白花花的卷子哗啦啦飞起来,飘着扬着,有点唯美,像极了蒲公英,风卷着其中几张飞向楼下。
      回神过来时,轰地脑袋爆炸了!
      离下课还有20分钟,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说的激动,唾沫横飞,她呆呆地看着,却听不见他在讲什么。

      恍惚中,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地走来。
      黎唐!
      对,今天轮到他们班跑步了。
      趁老师没注意,卷好纸条丢出窗外。黎唐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试卷,有些惊愕,再看到她鬼鬼祟祟地丢纸条时,心里明了了大半,一脸戏谑地蹲下去捡试卷。
      李娅悬着的心总算落到地上来。
      没过五分钟,坐窗边的人都被外面吸引住了。
      准确来说,是好奇,隔壁班那小帅哥浩浩荡荡拖着扫天花板的长竹竿去干嘛,还意味深长盯了李娅很久。
      但看看李娅,岿然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俨然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
      难熬的20分钟过去后,李娅借着把试卷收回来的契机,往楼下瞅了瞅,见不到人,只看到从二楼伸出来的长竹竿,奋力地往树冠捅。
      “看什么呢?”同座也学着探头出来。
      没,没什么好看的。便拉着她回去了。
      晚上回去时,黎唐把试卷给她,哈哈笑着说有两张实在弄不下来,还顺便吐槽了她的受力分析。“重力分解后就是沿斜面和对斜面的压力,你总是画多了一个垂直斜面的压力,哎。”

      Part three
      高一的生日,黎唐送了套cos服给她。等她兴高采烈从厕所出来,他脸上大写的嫌弃,说,早知道上身效果那么丑就干脆省点钱了。

      高二冬季文艺晚会,街舞小王子的节目紧接在她的后面。李娅从舞台下来,急着向观众席跑去,顾不得不合脚的高跟鞋将脚踝磨得有多疼。尖叫如浪潮涌来,她艰难地挤出一条血路,顺利与黎唐会师。
      黎唐一贯绅士,起身让出座位,她敷衍地道了声谢谢,迅速投入到现场气氛中。
      节目结束后,她已经声嘶力竭,寒冷刺激下,她从小王子勾人的邪魅一笑中清醒过来,不自觉搂住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胳膊,望向出口的位置。那里走出一群黑衣男孩,笑闹着,有个还抡起小拳头,娇羞地捶了下旁边的男生。

      走得匆忙竟然忘记拿外套了,不过欢欢应该帮忙拿回教室了。
      正纠结走不走时,青白外套啪地一下,搭在她肩上。
      “穿那么少,冻死你啊!”
      除了黎唐还会是谁。
      回看录像时,李娅看到了疯狂尖叫到变形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帅的人!怎么这么帅!”,然后画面剧烈抖动,天旋地转。恢复正常后,隐约听到几声不屑的“切”,极为轻微。
      高三住宿那段时间,每天黎唐都会放只白水鸡蛋在她桌位上。
      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有谁像黎唐那样对她好了。

      她记得曾跟黎唐说过很多秘密,像是“我瞅见我爸在主机的光驱那里藏了好多钱”,或者是“不行了我觉得喜欢上班里的谁谁谁了”。黎唐永远只是倾听者,虽然他并不怎么会安慰人,有时候甚至落井下石,她还是很喜欢黏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黎唐心很大,似乎从来都没烦恼,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若从没察觉,那该多好。

      Part four
      她跟黎唐考上同一所大学。
      填志愿时,并不抱多大的希望。结果老天慈悲,为她开了一扇门,尽管要服从调剂,她和妈妈激动得抱团哭了起来。

      说实话,从小到大跟黎唐呆多了,get不到他的帅点,只觉得他长得还可以,结果上大学后他倒招惹了许多桃花,燕环肥瘦,种类齐全。
      “你就顺便挑一个就好啦,不用顾忌我。”
      “谁要顾忌你了……你们女孩子平时都不用学习的吗,整天想着什么!”黎唐快速瞥了眼手机,似笑非笑,将屏幕反扣在桌子上。
      有时候她会想,他情愿一直单着,会不会有部分是因为自己。然而又会很快否定……

      黎唐很忙,游移于形形色色的社团活动和竞赛中,学习依旧没拉下半分,稳居专业前十。

      2015年深秋,舍友雯雯与相恋六年的男友分手,姐妹们拎着酒瓶烤串深夜爬上天台。
      雯雯哭的撕心裂肺,夜风吹乱她头发,和泪水胶着在脸上。一个无耻,反复出轨,一个无底线,反复原谅,这次总于到了崩溃的边缘。吹了四瓶后雯雯终于倒下,无力地伏在她身上,嘴巴依旧在骂咧咧。
      李娅头也昏沉沉的,应该是酒精起了作用。
      刚才啤酒进入食道的瞬间,冰镇与发酵麦芽所残留的涩味带来的刺激差点让胃抽搐起来。爸妈管的严,她从没沾过酒,毕业谢师宴都只是用可乐代替。
      上大学后倒也破了许多规矩,哈。

      约莫过了十分钟,她感觉到烤串的辛辣逐渐从胃涌上,恶心感层层推积到喉部,愈来愈浓烈……终于忍不住了,以最快的速度,摇晃着奔向厕所,稀里哗啦吐了一堆秽物。
      祸不单行,小腹也来感觉了……
      忘了蹲了多久,舍友将她从厕所扶出来时,两腿抖得像要从身体脱离出去,使不出丝毫力气。从舍友满脸惊慌中,她大概猜测到自己的样子有多糟。从天台到最近的校门,单是平时的行走也要15分钟,而且唯一能背的动她的,也只有烂醉如泥的雯雯。深更半夜也不知道还能找谁,俩个女孩急得快哭出来,她颤巍巍摸出手机。

      那晚情况有多混乱,她忘了,只记得黎唐吩咐,“你们送雯雯回去,李娅这边我来搞定”,只记得在他背上颠簸得很难受,和分不清是责怪还是心疼的“叫你乱吃乱喝”,只记得皮肤被刺穿瞬间的疼痛,朦胧中有人扶着后背帮自己清理了口腔。再往后的记忆如同被海水洗过般,了无痕迹。

      醒来时,自己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消毒水的气味,床单耀眼的洁白,陌生的一切让她有些心慌,便翻过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回味着还没做完的梦。

      她变回了十年前的模样,坐在黎唐的后座上。奇怪的是,黎唐就是如今的样子,半敞着白衬衫,干净帅气,跟他相比,自己显得像豆丁那么小。
      但自己可爱啊,梳着羊角小辫,穿的粉粉的,脚上的舞鞋还缀着漂亮的蝴蝶结。她记得小时候除了黎唐,还有很多男孩子会拿零嘴给她吃,直到现在她还经常跟黎唐炫耀,自己从小就是靠颜值吃饭的。

      梦里不知俩人要去的地方,他神闲气定,慢悠悠踩着,穿过火红的曼殊沙华,明黄的向日葵田,绿油油的玉米地,还有绚烂的薰衣草花海,一路向前。
      她舔了舔嘴,撒娇说,我要吃棉花糖。黎唐遂伸出手,往空中一拽,漂浮着的云朵被扯下一撮,还勾连着棉絮般的丝儿。
      白云做的棉花糖应该很甜吧,梦中李娅咯咯笑的不停。黎唐应该也笑了,虽然看不到他表情。

      李娅闭上眼,试图梦回去,此时听到有人走了进来。
      黎唐见到她醒了,有点吃惊,毕竟才7点。
      “去哪了?”
      “打电话给舍友帮我请假。”还不忘挖苦她,没酒量还充大头鬼。
      “幸亏只是急性肠胃炎,要是别的有你罪受的,那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下自己。”
      “所以就需要像你这样既当爹又当妈的在身边嘛!”对于李娅示好性的卖笑,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又走出去了,回来时带回了一碗白粥。
      放在平时,李娅绝对很嫌弃,奈何折腾了半天的胃已在摇旗呐喊,她勉强试了两口。粥熬煮得刚好,大米膨胀得将烂未烂,含入嘴里,温温的,绵滑而不腻。

      回到学校时已经10点,途径某栋宿舍楼时,发现道路被警戒线封锁起来,旁边围着一群人,神情肃穆。
      李娅拦住某个路人,询问发生了什么。
      刚才9点半时,有人从5楼跳了下来。

      透过缝隙,她似乎看见那摊混浊的血液,被空气氧化成暗红的血液。半个小时前,它还流淌在某个鲜活的生命里。心脏被重重一击,李娅下意识往人群中走,却被黎唐猛地拉过来。
      双眼被大手遮住了,像昨天的啤酒一样冰凉瘆人。
      “不要看,我们走吧。”
      两人如同哑了一样,沉默地走着。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他是个同志,平日里很随和,待人很好的一个男孩。可已无人得知,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内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绝望到从5楼飞身而下。
      第二天上课时,她再次路过那个地方。血迹已被冲刷干净,地面上,摆满了彩虹旗……

      Part five
      两年后黎唐拿到了剑桥的offer,她没有去机场送别,独自到学校旁的小旅馆住了两天,将大学期间和黎唐走过的地方走了一遍。这校园承载了许多零碎的记忆,她甚至会清晰记得黎唐给校道的哪棵老榕树编了小辫子,咖啡屋里和他通宵复习时趴的是哪张桌子,清真餐馆里他每次点拉面都不要加葱蒜。
      她绕过保安叔叔,悄悄爬上天台。风吹日晒下,斑驳了许多,墙体的漆块已经起卷,李娅走过去只轻轻一碰,啪地掉落下来,碎成灰碴。周董说,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她凑近往崭新的缺口看,并没有。
      耳边隆隆的巨响,她仰起头,飞机从头顶越过,尾后拖着长长的痕迹。

      她去北师进修编辑学,每周积攒很多话来与黎唐远洋视频,结束后心里空落落的。
      黎唐依旧老样子,炫耀如何用酸溜土豆丝征服了隔壁几个公寓,吐槽合租舍友老偷吃他零食,分享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黑胶唱片。
      李娅醉心于他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骄傲的,开心的,低沉的,兴奋的。
      他不在身边后,她愈发想念,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自己是爱他的……以前从不肯承认的事实……不是年少不经事的朦胧青涩的“喜欢”,不是出于相伴而习惯的友谊,而是确确切切的爱。

      从相识到如今,都过去了18年,漫长得足以让她经历恋爱,步入婚姻,养育子女。可她从来没期待过这些,以前是,现在也是,因为黎唐就在身边,潜移默化成了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如果必须经历上述阶段,她希望那个幸福的赐予者是黎唐。
      两人的关系不能原地踏步了,必须有突破。虽然不知道黎唐真实的想法,但最烂的结果,无非就是黎唐劈头盖脸骂她一顿,“我当你好友居然想睡我”,然后互相拉黑,老死不相往来。

      为了让计划顺利地过渡,女人味就显得很重要了,她向朋友讨教了些穿衣打扮的圣经,学着怎么在异性面前优雅的谈吐。对了,黎唐说过她吃相很丑,那也要改。所以北师食堂从此出现了一个怪人,经常坐角落里,手机开着摄像放在面前,自言自语……

      2017年初夏,机场人山人海,可她只需一眼便认出了他,不过脸上由于瘦削而分明的棱角倒消失了,像婴儿肥反弹,柔柔的轮廓散发着象牙般的光泽。
      胖了点,不过还是很帅的。她坚信自己的眼光。
      虽是怎么想,话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哇,怎么胖成这样了,下巴都没了。”
      黎唐还真伸手摸了摸下颌,顺势挤出个双下巴来,朝她挤眉弄眼的。
      “彼此彼此,你情况更糟点,都变成这样了。”
      李娅扑哧一声笑岔了气,抡起小皮包没命往他身上砸,全然不顾旁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路人眼里,他们就是在打情骂俏的小情侣吧,哈。

      Part six
      黎唐的暑期很长,两个多月,回英国前在北京待了一周。
      第三天时,她从厕所出来,在黎唐背后瞄到他的微博,似乎是小号,反正见到她就立马切换成另一个了。
      好奇害死猫,她凭着残存的印象输入那陌生的ID,跳出来的博主,显示在海外,相册里却是个地道的黑发黄皮肤的中国人。但更震惊的是,相册里出现频率很多的另一个男子,正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黎唐。

      他们去了西欧很多地方游玩,慕尼黑啤酒节,枕头大战等等,很多很多。两个人笑容灿烂得快要溢出相片来,可是这一切,是她不知道的。
      李娅继续往下翻,如饥似渴地解读着每条信息。她迫切要知道,这男生是谁,为何黎唐瞒着不让她知道有这号人物的存在,还有他们是什么关系。

      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忐忑席卷她的世界。越往下看,离真相越近。也有可能,那是她承受不了的结果。
      最后一条,是半年前发的,十指相扣的手,和像其他情侣一样恶俗的配文:
      余生请多多指教。
      左边的手,拇指处有道疤。
      黎唐也是。

      Part seven
      “大姐,现在很晚了,有何贵干。”黎唐全然不知,她头脑刚才经历了暴风雪的肆虐。
      “我喜欢你。”
      羞耻的三个字,以前怎么也说不出来的,现在发现根本不艰难,不过是张把嘴的事。
      黎唐轻佻劲又上来了,“又玩大冒险呐?”
      “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前半句“喜欢”急着说出来,后半句则是用力吼出来的。明知得不到“我也是”的回应,她自己也不知道此举还有什么意义。
      “你哑巴了!说话啊!”
      黎唐有些犹豫,说,不了吧。
      “不了?……那是不能,还是不会。”
      电话那边,长久的沉默,对她而言是最浓烈的绝望。
      “李娅。”
      “嗯?”
      她痴呆地等着那个人开口,或许他有苦衷,只要他开口了,什么理由她都愿意接受。可是下一秒黎唐将电话挂了。

      李娅瘫在床上,如同腐尸,一动不动。泪水沿着眼角淌下,濡湿了大片枕头。
      该怎么做,能挽回多少,还是徒劳无功。
      跟黎唐的关系,在自己的意淫中,是游离在友谊和爱情间,这下彻底透明了。
      黎唐没有回答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不会吧。
      其实自己应该早点察觉到的,他关注同性恋权益,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应该早点察觉到的,他从小到大,也没说过有喜欢的女孩。
      千丝万缕,想到头崩欲裂,心力交瘁。

      恍惚中她记起了很久以前的梦,那个五彩斑斓的梦里,黎唐要载她去远方。
      再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那个有着如孩子般清澈眼神的男孩,已被浪漫彩虹包裹起来。原来命运从来没有戏弄自己,黎唐也没有。

      Part eight
      赶到病房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正坐在黎唐旁边。看到来者焦灼的眼神,已猜到她便是李娅,让身出去了。
      确定他走远后,李娅舒了口气,望向黎唐时,依然按耐不住心里的凄戚。她低垂着眼眉,打开保温盒。
      “喝些粥吧,喝粥养胃。”
      同样的情形,同样的话,说的人和听的人已全然颠倒。

      他尝了一口,兴许有点烫,便放在桌子上。
      “谢谢你,小娅。”
      如此客气,倒是生分了,仿佛十余年没见一样。她抬起头来,黎唐面色憔悴,换了个人似的。
      他对你好吗。
      这么拙劣的试探,李娅自己也觉得可笑。
      黎唐有些惊愕,转而淡淡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并探头看了眼外面,眼里尽是藏不住的温柔。
      “你会祝福我吧。”
      嗯。
      等他继续捧起碗了,窸窸窣窣几声吞咽,这一刻让她无比心安。

      李娅缓缓开口了,那是她准备了很久的话,
      “让我陪着你吧,就像小时候那样。你若需要朋友,我便继续是你朋友,你需要亲人,我便是你亲人。”
      黎唐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眸深邃似海,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涌动,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兀自低头继续喝粥。
      “除了恋人的身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最后这句她还是没说出来,不希望其中的暧昧让他更难过。
      既然黎唐将最纯粹的友谊给了她,她也愿意用让他心里舒服的方式来相处。

      回英国后,黎唐陆陆续续交代了许多事情,那个男孩也经常出现在镜头里,原来偷吃零食的奇葩roommate就是他。
      但对于黎唐瞒着自己,李娅依旧不能释怀。
      黎唐说,还不是因为你跟我爸妈太熟,从小到大打过我多少小报告,真是的。紧接着俩人又扯起许多小时候的烂账……
      “你就打算一直瞒着你爸妈。”
      “也不是说一直……再过两三年吧,等我哥生了孩子再说。”

      这时李娅突然有点心疼那夫妻俩。
      听爸妈说,那阿姨觉得大儿子太毛燥,深感作为家长,教育实在太失败,所以才有了黎唐,从小就给他提供最优质的条件和教育,目的就是想培养出个小绅士。不过也排除正是教育理念太前卫,才唤醒了黎唐体内真实的一面。
      “可怜我一片真心,被你糟蹋成渣。”
      “大姐,兔子不吃窝边草好吗,我哪知道你会有那么奇怪的念头的。”
      ……
      24岁的生日礼物,从英国直邮归来,漂洋过海到达她手里,是只漂亮的铅笔刀。卡片上是漂亮的行楷小字:
      你要加油,尽早找到将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20年前,她跟黎唐第一次同桌,虽然见过他几面,还是尴尬到不知道说什么。
      入学前妈妈给她添置了许多漂亮的文具,妈妈说,娅娅不怕,要多跟其他小朋友说说话。那只最喜欢的粉红小兔削笔刀放在桌子的右上角,看着它圆溜溜的眼珠,似乎能汲取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还在酝酿怎么加入滑梯小分队时,有个小孩戳了戳她肩膀。转头看,黎唐举着断掉的铅笔,又指了指她的小兔。
      愉快的铅笔刀建交,就这样达成。
      李娅自诩是极为怀旧的人,没想到黎唐更胜一筹。
      就这样吧,她放弃再去追究和窥探黎唐隐瞒着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如他也从来没问过李娅是如何察觉到的一样,都已经不重要了。

      尾声
      跨年那夜,我和苏湄一起去广场倒数。回来翻看照片时,其中一张自拍,我看到了不远处抓着单反的Leah。循着她的方向,然后,看到,两个男子拥吻在一起,脸模糊不清,外层围了一圈人。
      我兴奋地像发现了新大陆,接着往下翻。
      幸好有一张抓拍到了他们回头的瞬间。
      那却是她男朋友的脸。

      关于Leah的一切,刹那间变得通透了。
      难怪那夜,背后阵阵惊呼。
      难怪演唱会她没有出现。
      难怪是“好朋友”。

      璀璨艳丽的烟火绽放满整片天空,喧闹熙攘的人群,欢呼声震耳欲聋,有人直播着属于他们的幸福,这个世界好热闹。但那天的烟火,或许悄然无声落在了她心底。

      Leah低头含笑模样在脑海徘徊,如同鬼魅般挥之不去。
      我对他们不是很了解,至少能肯定的一点是,Leah的心里,他的分量不只是朋友。眼神是没法骗人的,我也爱过别人。

      离开时,她送了每人一个自制的针织小杯垫。
      我把大伙在茶话间谈起关于她的话整理写在一本小本子上,送给了她。搬东西时,那个男孩也来了,客气地跟每个人道了句谢谢,搞得我心里五味陈杂。

      前段日子跟小幺在闲逛,听到商场里的旋律很是熟悉,是Leah的铃声,便好奇随口问小幺,这是什么歌。
      “男孩像你,薛凯琪的。”

      回去后搜来好好听了几遍,心情也是起起落落。
      “男孩来约我一般送花,
      而无人能似你亲手种花。
      但男孩像你,不要我下嫁。

      男孩们有你这般纤细吗
      谈话时与我这般感性吗
      但男孩像你,只爱同类吗”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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