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练）山月夕》蔚蔚谭

1、一章完结

　　夜凉如水，在这远离尘俗的荒山，张良本不该再存什么绮念。
　　可是他，睡不着。
　　隔壁茅舍里透出橙黄的光，光点一跃一跃，像一只活泼的小鸟。
　　“她还没有睡吗？”张良想。案上落了几片泡桐叶，叶子白天晒的焦黄焦黄，一如他此刻内心。

　　博浪沙刺秦失败已经过去半年，他却依然沉浸在那片噩梦中，醒不过来。卫庄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用意，让赤练带来一封言辞冷飕飕、通篇奚落他的书信。

　　一朝溃败，天下风语，类似情形张良见的太多，所以对于信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在意的是只是送信的人。

　　“不能多留几天吗？” 他的失望溢于言表。白天，经过再三挽留，赤练终于勉为其难答应留宿一晚，但也仅仅一晚而已。

　　“不了，卫庄大人还在等我消息。”她甚至连手边的包袱都不曾打开，去意坚决至此。

　　“抱歉……良，失礼了。”张良心知一晚太短，短到不足以让他从失意中走出来，亦无法看到旧伤弥合的希望，却不敢再多强求。一如当年放弃韩国，放弃流沙，龟缩在齐国苟且自安之时。
　　上天待他不薄，刺秦以后还能跟她相遇，多出这一段独处时光。他，不愿辜负。

　　盛夏蝉鸣切切。丢开手里的竹简，张良披衣而出，信步走到檐下，又回转。

　　来来回回，急智如他却想不出要跟她说的话。不经意间抬头，正见素月婵娟，星河万里，喜鹊在天边架好了鹊桥。
　　山中无岁月，张良恍惚想起，今天是个特殊日子。
　　“良哥哥，什么是七夕呀！”
　　“七月七，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人们期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就让男女在这一天相会，久而久之，这天就成了一个节日。”
　　“可牛郎织女是谁？”
　　绿衫少年瞥见她一脸娇憨，忍不住想要捉弄。“我指给你看……这个，是牵牛星……这个，是织女。你想要做哪一个？”
　　“织女星好漂亮！我要做织女！”
　　“那……我只好做牛郎了。”少年故作委屈叹着气。
　　迟钝的红莲好久才反应过来，拎着裙子踹他:“好啊你！占我便宜！”
　　“哪有？是你自己说的……”

　　兜转了几个弯，恰见路边生了一簇火红的剑兰，花萼迎风微微招展，十分鲜艳可爱。张良心念一动，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兰兮。

　　据传郑国男女在水边约会，见到心仪者就送兰花，行将离时，赠之以芍药。兰者，爱悦也；芍药，我心依依。

　　他还没有想明白此举是否唐突，手已经掐断了那株柔嫩的花茎。她便是他心仪的女子，此时、现在，毋庸置疑。
　　这时，丛间一阵裙衣窸窣。

　　“子房？”

　　张良吓一大跳，反射性地将剑兰藏到了背后。

　　“……殿下，这么晚了？”
　　“月色这么好，我想你也睡不着。”赤练笑吟吟，绕着他踱了两步，暗示他她知道他背后藏了东西。
　　张良微囧，心里在叹气。自己的心意，赤练从来就懂，只是不屑于接受而已。自己这番藏花的举措，想想也真是……
　　正在张良决定坦诚心迹时，赤练却止步，顾左右而言道:“不想知道，我这么晚找你所为何事吗？”
　　张良看到她神态有点扭捏，背着双手，显然跟自己一样。

　　“……”胸间气血蓦然上涌，张良连忙扭过头去。虽然夜色暗昧，赤练根本看不到他脸红。

　　这是赤练少年时常有的举动。红莲公主做错事从不道歉，最大的让步就是随便找个礼物来补偿，只是她的礼物，常常……
　　“虽然，这一招我用过很多遍。但你也不该……这么不配合。”赤练讪讪的翻开双手，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
　　若是昔日的红莲，不仅不会感到尴尬，还会恬不知耻凑过来亲人一口，不管别人怎么羞怒，她都手叉腰哈哈大笑。可是这时节……
　　匆匆十年过去，青梅成陈酒，竹马作墙篱，物是人非了。张良心念起伏，她吊着人脖子撒娇的情景仿佛如昨，她怨他恨他再也不愿意亲近他却已成事实。

　　“红莲，我……”
　　“我们重归于好……”赤练忽然接道。

　　乔木可休矣，汉女可求矣。迢迢河汉，在鹊桥牵引下既清且浅，盈盈流动，光明壮大却无声。
　　勾起的右手小指颤了颤，张良笑出他最好的样子，眨眨眼：“这次不拉钩了？”
　　他这模样就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赤练顿时就恼了，不过并没有像少女时代那样跺脚，只是气呼呼抛了个白眼。
　　“红莲……”张良收起了笑，手握她双肩，认认真真看着她眼睛，“谢谢你肯原谅我。”
　　赤练叹一口气，低头拂开他的手，垂眸掩盖自己内心的疲惫：“没有人真的放在心上的。”
　　历尽波劫，此刻却能一笑泯恩仇。放在两人眼前的道路，仿佛走出另一种样貌——歧路曲折，分分合合，终是殊途同归。
　　“那天，你来齐国找我，问我愿不愿意重归流沙，救出九公子。我并不是不愿，其实我……”张良心跳到了嗓子眼，带着难以言表的喑哑和急切。他张开双臂，就要将把那株剑兰送上，赤练却在同一时间扭过头，背对着他熄了言语。
　　花被撞落在地，声音钝钝的。

　　她拒绝听他的苦衷，如此明确、冷淡的拒绝。

　　漫天星光一起黯淡，蝉鸣仿佛同时炸响。
　　“不是，都过去了吗？”张良听到自己艰难的呼吸声，哽咽中藏着深深的不甘，“为什么？”
　　“……不为什么。”赤练回头眨眨眼，笑，“因为过去，就是过了，回不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