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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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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山竹林,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在溪旁打水,长发规规矩矩束了起来,一派居家男主人做派。要不是他蹲下身洗衣裳时,指腹上厚厚的剑茧无处藏,卫庄几乎以为这不过是跟盖聂形容有几分相似的平头百姓。
“小庄?”盖聂话里有几分惊喜,擦擦手,热情地走过去拍他肩膀。
“我以为,你死了。”卫庄杵在那里不动,话很生很硬,却带了一丝强压不住的哽噎,仿佛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盖聂讪讪放手。想不到博浪沙刺秦失败之后自己假死,居然给卫庄带来这么大的震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聂儿,是师弟找来了吗?”是端木蓉的声音。她一个月前就醒了,不过依然下不了床,隔着窗纱,只能看到影影绰绰一团白影。
“我与蓉儿,上个月成婚了。”盖聂抿出一丝含蓄的笑,定定看着卫庄,摇了摇头。
他还没有告诉端木蓉,博浪沙刺秦失败,墨家损失惨重……卫庄愣怔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这样的隐瞒,究竟是仁慈,还是残忍?
“她知道你加入反秦,高兴的很。”历尽波劫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盖聂提了一只盛满水的木桶,温言邀请:“水很甜的,不进来坐坐?”
这隐居的两人好得很,不再谈满腔抱负,也不必以酒浇愁。虽然家徒四壁,连招待客人的茶都拿不出,好在白云青山溪风泉月并不曾亏待他们,卫庄不禁有些羡慕,连得知盖聂未死却选择苟安一隅的激愤之情也释然了:“山下兵荒马乱,你与大嫂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端木蓉见进来的只有盖聂一人,目光频频往他身后张望,一幅欲言又止模样。盖聂明白她在等什么,心思悠悠转转,终是道了一句寻常话:“今天天气很好,带你去看看药田吧。”
午时安静的阳光绿盈盈洒了一身,端木蓉自沉默中绽开一朵苍白的笑:“好啊。”
盖聂揪起来的心陡然落下,又自逃过一劫的庆幸中渗出一丝逼仄的疼。那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大榕树下,精疲力尽的盗跖亲手将沉睡中的端木蓉交给盖聂,逼着他许下一个重诺。
“你绝不能忘,替我照顾她一生一世,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澄黄的光影里,盗跖亲眼看着他的姑娘和她的心上人十指交握,对着天地拜了三拜。
盖聂将端木蓉扶坐树下,一脸郑重地伸出手,“盗跖兄,请让我看看你的伤。”
盗跖露出今生最后一个阴险的笑意。“不成了……”他吐出一摊黑血,气若游丝,“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服用断肠草。现在,就算是神农在世都救不了。最后一句话……你……也不要……受伤……蓉儿伤心……”
二
下邳寂静的夜,被噗达的马蹄声惊破。盖聂望着被火把照亮的星空,锁眉沉思。
“在想什么呢?”端木蓉温温柔柔坐到他旁边的草地上。
“秦兵搜城了。”
“嗯。”反正暴秦的统治从不见利好,只有无休止的动荡,端木蓉心想。
“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是谁又犯了什么事。”
看到他抿着唇,一脸肃穆地望着远方,端木蓉心中柔情在荡漾,便将头枕在他臂弯间。上天垂怜她呀,将这个举世瞩目的男子赐予了他。他为了她,甚至收起曾经的雄心壮志,甘愿庸碌白头。
“蓉儿,你在哭。”
“不。我喜极而泣。”端木蓉静静道,“他们还好吗?”
盖聂沉默了一下,继而点头:“嗯。”
“当今之世,正是鬼谷弟子大有作为的时刻。聂儿,为什么选择隐居?”端木蓉将头抽出,眼睛柔柔望着他,“为了我么?”
盖聂只是用五个字简简单单做了回答:邦无道则隐。
端木蓉看到他星空下平静而温情的模样,内心就要被不安的预感凿穿了。
他在骗她。
现实究竟残酷到了哪种程度?居然需要这个经天纬地的男子对自己撒谎。
从醒来时见不到盗跖她就觉得奇怪。卫庄的到来无疑是告诉她,在此之前,盖聂曾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惨痛到足以骗过他的师弟。
从能下床那一刻她就一直在想,是什么羁绊住了盖聂的脚步?
他这样一个人,眼里没有功名、没有利禄,能放下侠义去追求的,必定是情谊。
什么样的情谊?
死生之诺,慨然允之!
至此,真相她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聂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盖聂沉默。
“好,你不说。我替你说。”端木蓉摇摇晃晃自己站起来,拒绝了盖聂的搀扶。
“你们刺了秦。”
盖聂心中微微一动,他太小看她了。
“上次是荆大哥,那这次牺牲的是谁?”
“蓉儿……”
“你不要碰我!”端木蓉陡然色厉,背脊僵硬,身体都在颤抖,“虢夺我的信仰!违背我的立场!让我变成墨家不仁不义之人的人,不配做我的夫君!”
盖聂没有料到她这样坚决,只是表情哀伤地望着她。
“盖聂,谢谢你这三个月如此照顾我。不过,让你白费心了!”
“你一定要去?”
端木蓉点头,大步踏出:“为兴天下之利,除百姓之害,虽九死也不悔。”
久久,盖聂喟叹:“墨家义人义举,盖某惭愧!”
端木蓉已经走在了药田中央,闻言回首,向他微笑。这一笑就是永远。
再见了,我亲爱的。
泉涸,鱼相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三
时光荏苒,秦亡后,楚汉烽烟再起。
垓下一战,楚霸王项羽乌江自刎,余部或降或逃。汉王刘邦称帝后,视项羽昔日麾下大将为心腹大患,悬赏千金捉拿风林火山之一的季布,并昭告天下:有敢窝藏者,夷三族。
诸子百家经历了燔书令与连绵战火,除兵家外,全部一蹶不振。墨家医仙端木蓉此时正寄居在农家侠魁朱家府邸。朱家当时给的说辞是,他有一位故友身负重疾,亟需医治。可她来了近半年,别说病人了,就是病弱一些的小猫小狗都没见到。
当年朱家凭借着精湛的医术救醒自己,虽说医者不自医,但他既然是神农堂堂主,端木蓉早就应该想到,朱家对《神农本草经》的研读之深远胜自己,这世间怕是再也没有她能医治而朱家却束手无策的病症了。
“嘿嘿,端木姑娘又要去村里治病救人了?”朱家一脸喜相坐在台阶下,左手跟右手交替着下一种奇异的棋,棋盘中间横亘着“楚河”与“汉界”,听他说这叫“象棋”,取意“象日月星辰之变,以寓天机”。
端木蓉看了一眼棋局,果然黑帅已经出局,代表楚霸王这一方只剩了二車在苦苦挣扎,一派胜军追穷寇模样。她不由得心中恻然,想起五年前途经秦国旧都咸阳,看到昔日繁丽的阿旁宫外荒坟断碑,衰草遍牛羊的景象。是非成败转眼成空,国家存亡也不过昙花一现,实在让人感慨。
端木蓉正要答他的话,不料朱家却放下了棋子啧啧摇头:“今天不行。”
端木蓉奇道:“莫非你那位患病的故友已经到了?”
“快了吧。”朱家乐得眉不见眉,眼不见眼,“端木姑娘大好的青春,都浪费在无关人的病症上,委实可惜啊。”
端木蓉一时间没明白他话中含义,思忖道:莫非朱老爷子还有乱弹鸳鸯谱的癖好?
却见朱家又变了一张脸,正色道:“有人。”扭头又换了一张喜悦之极的脸:“端木姑娘,你要等的那个病人,他来了。”
端木蓉莫名心跳加速,说要回药房准备。不一会儿院外车马辚辚,朱家领着几个人进来内苑,乐呵呵道:“季布老弟,兄长我可等了你大半年了!”季布低低应答着,听声辨气,并不像是患病之人。
“端木姑娘,我那位久病的朋友到了!”朱家隔老远就开始喊,然后嘿嘿笑道:“不过这位故人姑娘恐怕比我熟,哥哥我就不引见了。”
我跟季布很熟?端木蓉满腹疑惑去推门,果然见一位故人怅然向这边望来。辰时鲜媚的阳光洒了那人一声,他眉宇萧然,一人一剑逆光站在万千光尘里,白衣通透如同梦中。
“季布兄知交遍天下,行事又谨慎,我……抱歉,我来得晚了。”
三月景,宜醉不宜醒。看莺穿细柳翻金翅,听渔笛应遍渔歌收。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偌大江湖,他原在这里避风波。
端木蓉不知不觉泪爬了满面,想擦又觉得难为情,便背过身去,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他:“那你的侠义?”毕竟道不同,勉强凑到一起,到时怕又是一别永年。
身后阳光忽然一暗,那人来到药房,铿然放下剑:“就到此为止吧!”
那一声“到此为止”如巨石激起骇浪,端木蓉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激荡。
盖聂惴惴递过来一块方巾,也出声:“那你呢?”
端木蓉切齿。当年的苦心,他竟然还没有领会!“傻瓜!”
盖聂盯着妻子的侧脸,看着看着,也笑了:“原来如此。”
听说当今汉朝天子主张清净自守,无为而治天下,他们也该顺势而为了。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方可长久。
窗棂间忽然蹦进来两个石子,远远传来几个孩子促狭的笑声:“盖大哥,你的病可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