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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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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我跟你父亲就又能陪你了。”
录音到这儿突然就结束了。我不太敢相信,又听了一遍,还是到这儿结束。
—妈呀!恐怖片吗?—
要不是我妈生前我没对她做啥损事,这会儿说不得反手就是一录音机砸墙上了。
确定内容之后,我站了起来,打开门。门外,静怡冷不丁地就摔了进来。
“莹璐,嘿嘿!”
“静怡,趴在门上感觉累吗?”我苦笑着将静怡扶了起来。静怡则是一脸讪笑道,“你还好吗?”
“你看我感觉很好吗?”她还真就认真地看了看,“还行。很不好吗?”
我伸出手来,轻轻地抱了抱她:“谢谢,我很好。”
我妈教给沈健的方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甚至于可以说效果很好。为什么这么说——其实早在沈健找到我的时候,我母亲就已经过世了。
有时电视剧看多了,潜意识里,我也总会想着现实也应该跟电视剧里一样,“我母亲过世我一定能及时出现在她床边”“被□□过的人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等等,但等经历过了才知道,回光返照的时间实际上很短,可能医生才打通一个电话,人就已经没了。而□□?
在静怡家又住了几天,为了守夜和办葬礼,我还是跑回家住了。静怡不放心我,跟她母亲讲了一大堆道理,最终才被允许来我家陪我住一段时间。葬礼的筹备工作我没怎么参与,都是静怡在帮我主持。我本想说不用,一来我的心情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沉重,二来公司那边请了长假,因葬礼也没法出门旅游,不如让自己手头有点儿事做,只是每每我想参与,静怡总会以各种理由将我推开,盼我好生休息、准备迎接新的生活巴拉巴拉的。好吧!既然欠了这小姑娘那么多,再欠她一些,没毛病吧?
至于守夜,除了第一夜之外,剩下的几个夜晚,都是我一个人度过的。静怡也是担心我会守着守着做出什么傻事来,只不过我一句话就给她说回去了:“你不回避,我就陪我母亲下葬咯?”
开个玩笑,但她确实回避了。
这次守夜,我是直接将我母亲接回家里的,虽然很想将棺材换成透明板,但由于我母亲特殊的病症,怕不好看,就用了传统的黑色木材板。
点上灯,我静静地趴在母亲的棺材板上,静静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对着我母亲的遗体,趴在棺材板上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但我的脑袋,也一片空白。直到好久之后,我才逐渐回过了神来。
我母亲来过了吗?我这样想,但是她什么也没有留下,我也就不确定了。
“妈。”
大约是回过神来的几分钟后,我开口叫了一声——将静怡叫回去,其实是希望我可以像这样毫无顾忌地,跟我母亲说一会儿话。
“妈,躺在里面舒服吗?虽然都是棺材板,好像贵一点的也更舒服一点,不过你老是教育我不要奢侈浪费,我也就没敢买太贵的。您不介意吧?”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吹得长明灯摇摇晃晃的。
—看来我妈还是有点儿介意的!—
“好吧,那下次……好像也没下次了,那就这次,这次给您买个好点儿的骨灰盒好了?”
话音刚落,风便停了。
—我妈还真调皮!—
就这样,我又趴在了棺材板上。
这次,那种空灵的感觉似乎更严重了,严重到……我就这样直接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看到时间才过了十几分钟,灯也好好地亮着,我也就舒了口气。
“妈……我不确定今晚你会不会回来,不过,如果你回来了的话,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吗?”
长明灯的灯火又摇了摇,我就当她答应了。
“妈,你让我跟沈健走到一起,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你啊!—
“谁?”
焰火扭尾巴般剧烈的甩了甩,周围却没有一阵细风。
—我妈,真的回来了吗?难道刚刚那一阵儿,她就已经?—
“妈,为了我是什么意思?为了有个人可以照顾我吗?”
—你觉得呢?—
“可是妈,既然你觉得她可以照顾我,那他人呢?他在哪儿?他就这样照顾我吗?”
—傻丫头,他就是在照顾你啊!—
“妈!你就这么相信这个无赖吗!”
“呼——”这时,长明灯忽的灭掉了。空荡荡的家里,突然死一般的寂静。我的内心,自此也再没有回响起谁谁谁的声音了。
我肯定是疯了!点亮长明灯,回想刚刚的事情,我不禁觉得好笑。
算了!与其自欺欺人,还不如等到葬礼那一天,好好问问沈健。
他一定会来的,一定。
……
很快,我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周周末,葬礼开始了。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自己至亲之人的葬礼,回想起当初,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只是此时躺在棺材里的人,已经从我父亲,轮到了我的母亲。这种变化,总会使我不禁想起将来什么时候,我的子女会跪在这里,看着棺材里的我,想着自己哪天去世时,子女的子女将跪在这里……
哦,对了,我不还单身呢?
整场葬礼,毫不意外地,我没有流一滴眼泪。跟那个时候一样,即便配乐多么忧伤,即便周围的亲人嚎得活人都得给吓死,我也没感到一丝一毫的悲痛。比起站在摩天轮等待死讯,比起蹲在墙角听我母亲的录音,亲人们干嚎不掉泪的“表演”反倒刺激得我差点将早饭给吐出来——我爸去世时来的亲戚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毕竟因我父亲去世、我们母女得到巨额保险金的事情,那个时候还没在亲戚当中传开的。
我母亲的葬礼并不比我父亲那一场隆重,她只是一个退休了的会计,没有一起浴血奋战的老战友与亲密无间的同事,亲戚们虽然比上次来得多了,大都也只是走个过场,葬礼也就进行得特别快。
但这些与我而言关系都不大。我所在意的,只有一个人,沈健。
说到沈健,这个谜一般的男人,每当他出现,我都会对他产生一种特殊的感觉。我从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如此地信任一个小伙子,更何况我父母生前也从未谈及过他,他也从未认真说起过他的身世以及与我父母之间的关系。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今天,他并没有来。
不说他有没有在葬礼现场出现过,单单在来客登记中找不到他的名字,我这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他不是我母亲最信任的人吗?再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总不可能连这场葬礼都不愿意现身?再说,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莹璐,你在找谁?”
会场上,静怡拉住了我,关心道。
“你见到沈健了吗?”我直接问她。她也没像平时那样开起玩笑,四处看了看后回答:“没有。我也很奇怪,自从上次摩天轮一别,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我也是。他出什么事了吗?”
“我怎么知道?他见你可比见我勤得多了,这种事情你还问我?”
的确,但我就是不知道。我也不拘谨,电话都给他打爆了还是打不通,短信也不回,别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唯一一次见他的机会就是这次葬礼。可他仍旧没能“赏脸”出现。
“我哪里惹到他了吗?还是他接了什么大案子?”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这些事情。
……
葬礼之后,我便回到了自己的生活当中。七点起床,九点上班,十二点午饭,两点开工,六点回家,第二天继续。如果与之前有所不同的话,可能就是我回家的次数更加频繁,还有我身边的人从我母亲变成静怡了吧?
不得不说,从一开始,静怡就很快地代替了我母亲在我心中的空缺。我想象中的偌大的房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小姑娘对着电视机,看着餐桌上一人份的晚餐的场景,至今都未曾出现过,更别说躲在墙角里一边想着母亲一边哭这种情况了。
静怡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大妈妈”,是那种不论是对真正的孩子还是对我这样失了亲人的朋友,她总能做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且这种照顾还不是那种普通的生活起居,而是与自己的亲人生前所给予的近乎相同的关怀。好几次,我都以为我母亲还活在我的身边,可是每每这时候,摆在家里最显眼位置的遗像总能告诉我母亲早已去世这个残酷的事实。
在我母亲去世一个月之后,逐渐感到适应的我,有好几次都想让静怡回自己家去住几天。这还不是我自己故作坚强的那种矫情,而是我这一个月里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需要静怡做出一些配合——我的母亲,为什么要让沈健介入到我的生活当中呢?
我必须承认,这一个月里,除了思恋母亲外,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沈健了。这个男人的神秘,早已不是停留在我母亲去世后的无影无踪了。他为什么出现,为什么要配合我母亲演戏,为什么我母亲会如此信任他,为什么他不打一声招呼就人间蒸发?这些问题,我很想得到答案。
或许一个月前,我最想知道的还是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一个月后的今天,我突然感觉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并没有我先前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不会简单地只是一个母亲跟一个侦探围绕一个女儿的情感问题而设的一个局了。
我母亲她信任沈健,那么当沈健拒绝她接受我的时候她就应该知道,即便他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即便他配合母亲演戏,即便我逐渐开始喜欢他,他也极有可能在我母亲去世之前安慰好我的情绪,然后就直接消失,与我再不相见——也就是说,我母亲她是能预想到如今我所面对的这些问题的。而她既然知道,还这么做了,那么原因,就不应该或者说不只与我的情绪有关了。
而这个答案,就需要我单独在家思考一阵了。
这一天,一个人在家,我跑到家里的仓库里,拿出了一张陈旧的餐桌,拿回到客厅里,摆在客厅的正中央,然后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张桌子。
这张餐桌,就是我当初被□□时躺着的那张桌子。我还记得,当初我父亲本想一把火烧了这张桌子,结果为了取证,只得一直留着,后来我父亲走了,这张桌子我跟母亲也就没了烧掉它的兴致。我母亲先前说她丢掉了,后来在录音里又提到了这张桌子,我就知道,她还留着。
这也是我对这个局产生新疑问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母亲叫来沈健,不管他身份如何,他的出现肯定是为了让我能够在她去世之后坦然接受过去,好好活着。留着这张桌子,无非就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像现在这样将它搬进我一个人的生活中,接受曾经的羞辱——可能谁都会觉得,一个被羞辱过的女孩,如果看到了与当初有关的物件,比如我躺过的还沾着那些混蛋“子孙”的这张桌子,要么气得可以咬碎自己的牙齿,要么就是怕得瑟瑟发抖,然后拿起菜刀或棍棒把这破玩意儿砸个稀烂,最后看着这桌子的残渣碎屑,逐渐去接受它,继而接受过去。是吗?
可是我,没什么感觉。
就是这样,一个人待在家里,在同一个场景里,看着这张保留着我这辈子最大屈辱的桌子,没什么感觉。
而没什么感觉,恰恰让我感觉到了惊恐。好像导演看到拍戏中的大牌演员突然罢演那般,惊恐。这惊恐不是为了我无感于此,而是我突然有了一个本就特别正常、之前却从未想过的想法——
我母亲如此大费周章,还使我喜欢上一个可能一辈子都追不到的男子,是不是只是为了,淡化我对她去世的伤感?
我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我所记得的早已不是这些换成哪里都一样的桌子椅子,最多只是当初戴着面具的几个男子,以及唯一露出真容的那个男人;逐渐步入生活正轨的我,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自杀的勇气了,即便如今确实有点儿行尸走肉的感觉;我就算一个人在家也基本上同当初在公司旁的单身宿舍一样毫无差别,有危险了我相信静怡乃至消失了的沈健也会第一时间帮我。除掉了这些,我还剩下什么?
我还剩下我母亲了。
突然想到了这儿,我忍不住捂着嘴痛哭了起来。这一整个局,搞来搞去,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一个母亲可以静静地退出自己女儿的记忆吗?妈,何必呢?你老实点跟我说,我大不了哭一阵儿,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哦,过不去啊?对……亲人去世,怎么可能过得去!
这个时候,我的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