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如果到那一天

1、第 1 章

　　“你继父去世了，回来吧。”妈打电话过来，一句话言简意赅。
　　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像是一件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没有什么好感慨的。
　　“好，我知道了。”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白养你这么多年了！”妈妈气急败坏地挂掉电话，我一个人面无表情得对着电话忙音呆愣半响。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责怪我呢，对你们来说这样的结果不是刚好顺应了你们的意思么，早就预见要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剩下的就只有松了一口气吧，顶多顶多，还有一点点心有余悸。
　　默默收拾行李踏上回家的旅途。一切井然有序。绿皮火车轰隆轰隆着缓缓行驶。像是一场人生，没有目的的旅行，拥挤的人潮，变换着的，永不停歇哲的景色，没有谁会在谁的生活里从头到尾鲜明存在，就像一个人不会一直在一座城里孤老终生。那个佝偻着的身影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标志的存在，只是一个佝偻着的身影而已，我们从不曾亲近，就像我从没见过他直起的脊背。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继父不是我的父亲。当然不是，谁会叫自己的父亲继父。所谓继父，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幌子，是一块最好的挡箭牌，那又何必惺惺作态。那么，对我来说，那个佝偻着的人影，代表着什么呢？火车一阵轻晃，穿过隧道，视线忽然之间模糊起来，思绪穿回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分外的炎热，屋外窗前那颗广玉兰上洁白的花朵都被晒得发黄，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伴随着知了的叫嚣和母亲声嘶力竭的嘶吼，一阵撞翻锅碗瓢盆的慌乱之后我气壮山河的哭声响彻在夏季闷热的空气中，像是风雨欲来之前的雷声阵阵。
　　原本是一件欣喜若狂的事情，可是世间的事情从来不会简单收场。克父克母的生辰。我是该庆幸在这个时代出生从而避免了百年前被遗弃的后果，还是该悲哀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小山村，必须面对愚昧无知的群众？
　　我出生的几年后父母一直灾病不断，奶奶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沉吟半响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这孩子命太硬，你们受不住她的煞气，按照这边的风俗，要找个同样命硬的把她过继过去。”小小的我不能明白那个意思，只能抱着妈的胳膊不撒手。
　　谁会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明明知道收了这孩子就是要替她父母承受那些她所带来的黑暗和灾厄，这是折寿的事情啊，看看，她初生的这几年那家人的身体都弱成什么样了。闲言碎语像是无孔不入的苍蝇蚊子，用尾后的针狠狠扎在我心上，不是那么疼，却痒得分外痛苦。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会变成一切灾厄的源头？黑暗迅速在我的心头蔓延，急速吞噬着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光明和温暖。
　　那个看屋场的老头，据说命硬得很，经历了多少动乱都活得好好的。在全村都因为我而流言漫天的时候，那个瘸了一只腿佝偻着背的老头拄着拐敲响了我家的门。
　　“这个小女娃儿可爱得紧，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把她过继给俺吧，俺命硬得很，又是个看屋场的霉运这种东西都不沾俺的，再说了，俺看了那么多年屋场，也算是半个风水先生，命格八字这些东西啊，你信他就有，不信啊，也就那么回事。”
　　那个脏兮兮的老头没有儿女，几年前老伴儿也让他克死了，过继给他，不知道谁的命更硬。满村子看好戏的表情，但是不管怎么说，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过继之后虽然还是跟父母住在一起，不能叫爸妈，只能叫叔叔婶婶，我名义上的父亲，从此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破破烂烂的，瘸着腿的老头。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别的小孩都粘着父母撒娇要糖的时候我只能叫明明是我生身父母的人叫叔叔婶婶，为什么我只能叫那个明明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的，年龄可以做我爷爷的老头叫爹，我不甘心，我不心甘。
　　可是那个老头，会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我最爱吃的糖果，会用充满褶皱的粗糙的手擦干净我脸上的泪痕，会把我抱在怀里用古老陈旧的声调说着并不动听的故事。
　　那个弓着背的老头，买不起精美的玩具，却会用一双巧手制作弹弓和陀螺，会带我去山上逮吗，麻雀，然后烤给我吃。
　　那个瘸了一只腿的老头，会在每年过年的时候给我做天就鸡蛋汤圆，会用为数不多的低保金给我封很厚的红包，虽然红包里只是他平常攒下来的一块几角的散钱。
　　可是那个贯彻了我多少快乐岁月的老头啊，那个我一直不情愿叫爸的老头啊，在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什么之前，甚至没等到我一句真心的爸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走了。
　　忽然间泪水夺眶而出。
　　永远离开了我的那个人啊，是我的继父啊，是在所有人都嫌弃我的时候，敞开怀抱接纳了我的，我最亲爱的爸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