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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床共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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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言,寝不语是一种良好的美德,不过显然这张餐桌上只有赵明轩还在固守着。
赵明轩用堪当礼仪规范的优雅动作夹起一根不知名蔬菜时,桌上的人都被震住了。农妇有点手脚都无处安放的无措,又变回了锯嘴葫芦,只一个劲儿地低头扒饭。便是老汉也局促地抖着手夹菜,生怕冒犯了。唯独男孩有些不知者无畏的天真。
一见到平日里难得一闻的肉食,眼睛都放光了,其他什么都忘记了,只急切地抢着鸡肉以随时可能噎住的速度吞吃着。
赵明轩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饿死鬼的吃相,在宫中不说这么大的孩子,就是他刚刚三岁开始自己吃辅食的皇弟也没有这样的。这样看着手上便顿住,让桌上一众一直偷瞄着他的人立马发现了。
老汉深觉丢脸,忍不住吼道:“瓜娃,看你这贪吃的样子,我是饿着你了吗?”
小名瓜娃的男孩被吼得缩了缩身子,动作慢了下来,还含着食物的嘴含混不清地说:“是没吃过这么多肉啊!”
老汉被这大实话气得一噎,还要再骂,农妇不愿意了,像个护着幼崽的老母鸡般嚷道:“我们是穷,瓜娃难得吃到点儿肉沫,让孩子多吃点怎么了?瓜娃还小呐,看这可怜的样子。”说着就心疼地拍拍男孩的背替他顺气。
“你这不懂事儿的婆娘,你……”老汉还待再教训,被林姝瑗劝住了。
她笑颜如花地温言劝和道:“大爷,我看大娘说得很是,孩子还小是该多吃点儿,有什么事儿可以慢慢教。只是身体不能亏待了,来,姐姐给你夹个鸡腿,多吃点儿。”说着夹起一只鸡腿放在男孩碗里。男孩红着脸嗫嚅着低下头啃着。
老汉见了叹气摇头,不再说什么,原本尴尬的气氛倒是一松。农妇看林姝瑗这么护着自己的命根子,喜笑颜开,话又多了起来,问:“姑娘真是心地善良,一定是菩萨保佑,有好报的。”又看着一直沉默的赵明轩打趣道:“这不就是好报吗?嫁了个如此英俊的郎君。”
此话一出,赵明轩皱紧眉头,该说自进屋后他的眉头就没放松过。刚要开口训斥,就被林姝瑗抢白道:“大娘,您误会了,这是我兄长。我俩是去投奔亲戚的路上被水冲走,和家人失散的,不是什么夫妻。”这话说得尴尬又自然,两夫妻信以为真连连道歉,急忙转移话题。
赵明轩意味不明地偏头看她一眼,林姝瑗注意到了却没搭理,赵明轩想着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没作声。勉强自己又动了几筷子,终究食不下咽,放下了筷子。
饭后,两人被安排进一间屋子休息。这种人家自然不会有客房的,这么一间空出的还是他们外出的儿子的屋子。两人不管是夫妻也好,兄妹也罢只能将就着挤一挤。
屋子不出所料的简陋,除了一个柜子和一张床,连把椅子都没有。赵明轩独自坐在床上思考着下一步行止,就见林姝瑗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殿下,乡下简陋是没条件沐浴更衣了,我借大娘的炉灶煮了一锅热水,您委屈点儿擦擦就休息吧!”说着放下木盆,走近赵明轩就要解开他的腰带。
赵明轩一惊,跳起来,说:“你在干什么?”
林姝瑗无辜地看着赵明轩,奇怪道:“为您更衣啊!还有您的衣服虽然干了,可都脏了皱了,下面不知道多久能遇到休息的地方。您换下来,我替您洗了,明天一早就干了。”
按理林姝瑗伪装奴婢服侍了他不少日子,赵明轩又是太子,就是以林姝瑗本来的身份服侍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可赵明轩就是觉得莫名不适,淡淡反问:“你不是说我们是兄妹吗?哪有做妹妹的服侍兄长更衣的道理?”
林姝瑗不知道这位殿下又怎么了,也一脸莫名的说:“这又不是真的,不过权宜之计吗?”
“是权宜之计,要做公主,你还不够格。”赵明轩恨恨道。
林姝瑗眉梢一挑就要发作,却被闯进来的农妇打断。寻常百姓可没有敲门通禀的习惯,农妇掀开挂在门口的门帘就直接进来了。
见两人脸色难看地对峙,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兄妹俩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公子,您妹子对您是真好,这么热的天还替您烧了一锅热水洗漱。这不,我寻思着您也没有换洗的衣物就找了我儿子的一套衣服给您。您放心这是新做的,他还没上过身呐。本来是想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的,谁想那没良心的小子这么久都不回来。”
本来是劝和的,说着说着却伤心起来。
林姝瑗走过去扶着老妇,拍着对方沧桑的手安慰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大娘,您的心意作儿子的肯定能知道的。您还是该保重身体,等他回来。不然显得他多不孝啊!”
古代孝道大过天,农妇一听连忙擦干眼泪,笑道:“对,虽然姑娘的话我听不太懂,可理儿是这个理儿。不哭了,不哭了。”
“这就对了,倒是您儿子是出去干什么的?若是我过几天出去遇到了,可以替您传个话儿,让他早些回来。”
“这感情好啊!”农妇眼睛一亮,感激地叫道:“我们村不远有个铁矿,这附近十里八乡的青壮小伙子都去那里采矿了。工钱挺高,就是管得很严,不允许家人探望,也不许擅自下山探亲。我那小子去了三年了,就只回家过一次,现在也不知道好不好?姑娘我看你也是富贵人家的,如果有门路可否替大娘打听打听消息?”
农妇的话让赵明轩心神一紧,没心思再想些有的没的。盐铁都是官府经营,受到朝廷严格管制。他来湖广前不说把这里的情况都摸透了,至少铁矿的位置情况是了然于心的。绝对没有一座登记在册的铁矿是位于黎县范围内的。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里面有问题。
他沉下声音,问:“那是哪座铁矿?矿产多少?是由何人监管?”
农妇被赵明轩的突然开口吓了一跳,赵明轩自见面起就一直沉默不语,若非一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派头他们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呐。尽管林姝瑗亲和力十足,他们依旧对他敬而远之。没想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如此石破天惊。
赵明轩的质问连六部堂官们也很少有能面不改色,从容接下的,何况一介山野村妇。见过最大的官不过里长,一时吓得哆嗦着身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林姝瑗靠谱,她胆子甚大地白了一眼只知道吓唬人的赵明轩。温言安抚了几句,等到农妇终于平静下来,理清了思路,不再脑子一片空白后,通俗易懂地问:“大娘别怕,他说话就是这样。您仔细想想,那座矿在哪个方向?离村子多远?领头的管事叫什么名字?一天一个人大概能开采出多少矿石?有多少人在那儿开矿?”
农妇想想不确定地说:“那座矿山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大家都矿山、那座山地混叫着。不过离得不算远,从我们村向北走,翻过三座山头就到了。管事的别人都叫谢管事,不过听我儿子说领头的是个参将,曾经来矿山巡视,具体叫什么也不清楚。对了——我儿子说曾经依稀听见管事们都称他许参将。”
“许展鸿!”赵明轩一副要杀人的语气,许展鸿是驻守德安府的光化军参将,是镇国公的心腹。如今既有他参与,那此事大半不是他多想了。
“呃……”见农妇还有话,赵明轩收敛了脾气,说:“继续说。”
“我儿子说他一天少则可以采出两小车矿石,多则有四、五车。因为工钱多,我们这儿附近的青壮年都去那里干活儿了。少说有三百多人吧。”
林姝瑗见赵明轩陷入沉思又不说话了,想想也没什么要问了,就安抚好大娘请她早些休息去。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快安置了吧!”
赵明轩最终也没让她再服侍,而是让她出去自己把自己打理好了。身上的衣物倒是换了,那农妇拿来的衣物虽然不合身,料子也差,但好歹干净。
只晚上睡觉的问题有些麻烦,不过一张床,又小,便是两人挤在一起还是会碰触到对方。
这时轮到林姝瑗不自在了,问大娘再要了一床被褥准备打地铺,反正夏天夜里也不冷。被赵明轩拉上床,说:“你我和衣而眠就是,我虽不是坐怀不乱,可轻重缓急却是分得清的。”
林姝瑗不好再推辞,想想当年通宵聚会,晚上累了也是和朋友将就着挤在一个沙发上睡一晚的。
两人和衣躺着,并肩而眠。一时都有些睡不着,又都局促地不动,只望着漆黑的屋顶。
突然寂静的夜色中,响起了赵明轩沙哑的声音:“明日我们先去那座矿山查探。”
“就我们两个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况且想要我的命可没有这么容易。”
“殿下心意已决,那就听殿下的。”
“还有,不要叫我殿下了。”
“那该叫什么?”
“公子?少爷?主子?”林姝瑗说了几个称呼,却许久没听到回应,大着胆子转头一瞄。就见明亮的月光照射下赵明轩已然沉睡的侧脸,美则美已,可这张脸便是睡着也是眉头深锁。丝毫不见少年的神采飞扬,也就今日偶然褪下太子光环才能依稀窥见些许少年意气。
林姝瑗无言地道:“晚安,赵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