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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一章 ...

  •   公元312年,卫阶与母亲王氏避乱来到建业。

      在此之前,卫阶听说羯人石勒自称“人雄”,便在清谈的时候嘲笑说是狗熊的熊。等石勒带领本族人从赵地打来,洛阳城沦丧在即,才醒悟到“人雄”不是说说笑的。当时流传一首《杀人歌》:

      杀一是为罪

      屠万是为雄

      屠得九百万

      即为雄中雄

      这群身高力壮的怪物自称是人,便不把晋人当人,而是以“两腿羊”来蔑称——烧杀淫掠不说,还将他们像牲口一样吃掉。

      实在太可怕了!

      逃出战火纷飞的北方,他们首先来到祖父卫灌的封地江夏,那里临近母亲的娘家琅琊王氏。不过很可惜,八王之乱时赵王司马伦为了笼络人心在朝中大肆封赏,封了几千位侯,大夫、郎中遍地都是,一块地封给十几个人毫不稀奇。他们只是区区郡公,实际军权和贡钱早就没有了。去琅琊王氏求助,又推说难办,只好拿着书信来豫章找征南大将军王敦。

      王敦是个能人,却跟卫阶此前知道的琅琊王氏完全不一样。见到卫阶第一天,王敦就当着他的面杀了自己的同族兄弟,血喷出来,卫阶差点尖叫起来——王氏一直将他保护很好,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

      虽然王敦笑言安抚,清谈一番后再次表达了自己的器重之意,卫阶还是表现得像受惊的兔子,一路逃出豫章。

      南方的确是要安全多了,料想中要杀他们的王敦也没有追过来。卫阶命人原地休整了一宿,清晨去官道上探了探,只看到一行采桑少女,又不禁有点失望。

      “王敦大人没什么不好,就是野心太重,一定不是忠心的臣子,所以我要离开。”卫阶这样向一大家子人解释——其实也就三个人——母亲王氏、妻子山氏和一个随从兼车把式。兄长王璪为了不污卫氏门庭,坚决留在洛阳,已经做了殉国的打算。

      现在卫阶作为一家之主,自然得要有一族之长的样子。他母亲欣慰地望着他,这让他既感激又惊惶。

      这日,马车散漫地走在去往建业的官道上。前面两匹杂毛矮马像是八王之乱时的诸侯,各据一方互不相让,磕磕绊绊走走停停。

      由于战乱频仍,米价飞涨,加之卫氏家底本就不厚,他们的车夫已经跟少夫人山氏下山变卖首饰去了。这两匹马还是卫阶在上一站变卖唯一的纯色马换来的,由于数量上多了一倍,母亲王氏还夸赞过他。

      “便宜没好货!”卫阶观望了许久,终于纡尊降贵挪了下屁股,决定自己驾车。然而这马这车跟舅舅王济府上的骏马宝车完全不同,马身不受力,踉跄两下,将车辐硌坏了一根,这让有“御兽能手”之称的卫阶十分沮丧。

      “我儿已经如此尽力,没有人会再苛责,还是等山氏回头找来吧。”既然母亲这样讲了,卫阶素有孝名,自然是同意的。

      正值端午前后,建业天气也闷热的很,卫阶实在耐不住,就一个人出来走走。走不多久,见前方不远槐荫下坐了一个女子,仿佛在纳凉。

      眼看建业在望,卫阶想起昔日在洛阳城的风光,迫不及待想找回熟悉的状态,便整理好衣冠,施施然走近了,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轻咳。

      那女子确也抬头看了他一瞬,过后还是默默呆坐。

      卫阶下意识摸了摸脸,诧异过后便是愤恨了。他年幼时便有“璧人”之谓,哪个女子见到他不是围上来如痴如醉地赞美,这般熟视无睹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那姑子,见你愁眉不展,是何事烦心?”卫阶到底不甘心,还是以贵族姿态下问了一句。

      那女子没好歹,竟眼皮子也没抬,很没教养地摆摆手:“跟你说也无益,还是走吧。”

      此举让卫阶大为光火,他冷蔑回道:“知道我是谁么?你这姑子还真敢大言不惭。就是乌衣巷的王家,也把我奉为座上宾,甘心为我驱车。”

      闻言,那女子眼里始才涌出一丝热切,咬咬牙道:“郎君要听,我也姑且讲讲。”

      女子自称阿秋,有姐妹四人,自己行三。说父辈时家里也曾是名门贵族,可因为八王之乱,早已没落了。大姐阿春为了养活三位姊妹,早早嫁了人,生下一子后,又寡居了。但不知为何,竟为一位权贵看中。权贵前妻已死,娶了阿春做夫人,却迟迟不肯扶正。

      “哦,原来是为姐姐谋夺妻位……”卫阶摸着下巴,文史经哲释道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说道:“你姐姐死了丈夫,又育有一子,贫困无依的,能再嫁人为妾,也不错了。”

      “哪里的话!”阿秋尖叫起来。

      “我家门清贵,家中女子从无为人妾室之理。”她说的愤慨,仿佛是在数落懦弱无能的丈夫,“我与妹妹迟迟未嫁,便是不肯屈居下位,岂会以此为荣?”

      “称不上荣耀又如何?难不成把母亲妹妹都饿死才算高贵?”

      这女子自视甚高又毫无自知之明,卫阶此时已完全是讽刺:“现在你姐姐是妾,你也不比她贤德,又有什么资格做人妻子?”

      这样又相互回敬了几句,两人彻底红了眼,几乎同时甩袖而去。

      两天后,卫阶一行到了建业。卫阶不是一个爱记恨的人,不过两天就将那个可恶女子忘在脑后。

      到建业的第二天是卫阶最喜欢的阴天。他在随从的陪同下,换了身几乎与肌肤同色的鲜白衣裳,半卷车帘,驱车去了乌衣巷。

      才到巷口,恰好从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布衣少女,正是阿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刚买了一篮子梨,想也没想就朝车上那人砸去。

      卫阶吃了一惊,四顾之下,尚未发现她就迎上更多的水果,甚至西瓜、菠萝这些重量级的东西。美男子出门,爱慕他的少女拿水果、鲜花扔他,这在当时是极为推崇的。如今,“掷果盈车”这一幕重又在建业街头上演了。

      阿秋看到卫阶被一堆水果砸的躲起来,心里还不够解气,拿了个碗大的石头握在手里。但卫阶已经为老少妇女团团围住,石头是扔不进去了。

      卫阶这时发现了她,嘴角动了动,阿秋懂他的示威,冷哼一声扭头走掉——最毒妇人心,她自然还有别的打算。

      洛阳陷落后怀帝不知所踪,听说是逃往了长安。不久更坏的消息传来,长安也为羯人围困。琅琊王司马睿受命做丞相,在建业开府,又有当地豪族王氏撑腰,北方晋人听说了,纷纷逃往建业。

      但来来往往许多人,都不如卫阶来的轰动。他下榻的客栈前人山人海,男女老少起早贪黑,都争相瞻仰美男子风采。

      这样过去好几日,卫阶有些吃不消了。他本来就有严重的头疾,受不了吵闹,这样天天吵吵嚷嚷,他的头疾又有发作的迹象。

      “郎君身体要紧!”他的随从建议雇人开道,治好卫阶的头疾再来理会这些狂蜂浪蝶。

      “不可……”卫阶深知这样做会大失人心,但他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让我再想想。”

      不知又过了十天还是半个月,卫阶终于在母亲的劝说下决定行动了。这时不知道是谁使的坏,有人提前泄露了他的打算。

      人群立即炸开了锅:“什么?璧人卫阶要离开建业!”

      “那怎么行!叔宝生的如此白皙秀美,我们都没有看够啊。”少女们哭闹着。

      “是也是也,外面战火绵延,伤着他了可怎么办?”

      一时之间,卫阶去留问题成为朝野上下最关切的事,甚至惊动了司马睿。

      这本是一件风月闲事,不料一向大事为重的丞相却较了真,特许城中贵女去客栈留人。又怕卫阶躲起来,顺便拟了一道旨给哭闹最凶的那位,保她可以看到这位“璧人”。

      看热闹的人大为鼓舞,簇拥着领旨的人,只等卫阶出来宣读。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圣旨。”卫阶心里没底,惦记着好像古往今来,名门贵女对名声在外的美男子都是青眼有加,哭闹着要下嫁,心里惶恐之余又开始得意。

      “司马睿是皇室宗亲,说不得来的会是一位公主。”卫阶怀着代嫁新娘般的心情,惴惴不安望着眼前那道碍眼的车帘。

      待车帘一掀开,卫阶差点晕过去,那位荆钗布衣打扮的“公主”可不正是阿秋?

      “卫叔宝,别来无恙?”阿秋笑得好不开怀。

      “怎么,你……”

      “忘了告诉你,”阿秋捋了捋头发,“我姓郑,我姐姐阿春,是丞相新纳的夫人哩。”

      郑阿春的逸闻卫阶也听过。说是司马睿结发妻子过世后,想另娶妻子。人都说吴家小姐好,他犹不放心,让心腹去看看。正好郑阿春孀居后投奔舅舅,平日里就与吴小姐作伴,那天两人一起去后花园游赏,心腹看她们举止气度,回来说吴小姐虽然年轻漂亮,但论贤惠德行可是远远不及她表姐。司马睿听后,便娶了郑阿春,对她百般宠爱,第二年就诞下麟儿。

      阿秋将那天跟卫阶不快的事添油加醋与大姐一说,郑阿春信以为真,满怀愧疚跟司马睿道:“我三个妹妹,次妹已嫁给长沙人王褒,还有两个妹妹尚未出嫁,怕是因我这个姐姐成了妾,影响到妹妹们嫁个好人家。”

      司马睿给不了她妻位,就许诺为两位小姨子寻求好配偶,使她们不失去旧日的显赫。

      这时卫阶美名传遍天下,阿秋又主动提到他,司马睿当然有成人美之心,还特意下了旨为阿秋创造有利条件。

      “古人云:山水比德,万物有灵……天之乾乾,以其高远也;地之坤坤,以其厚德也。日月星辰,以其明也;山川海岳,以其势也……悉为天地至美。故美人者,夺山川之灵秀,蕴日月之精华,其美为天下之所共有。览人美色,人之常情,不得有违。”

      简而言之,美男子的美都不是他自己的,被人看是本分。卫阶一愣,他自诩清谈第一,此时却完全无法反驳。

      阿秋念完,一句话没多讲,乘华车绝尘而去。卫阶心里的巴望落了空,又懊又悔,回了旅馆,第一次关了窗不去听外面人热烈的喝彩。

      夜里卫阶病了。

      随从很慌,请示了王氏就要出门找医生。但下楼一看——偌大的客栈里空空落落,里里外外都被人钉上了。

      可恨!他们还贴了封条。

      楼下照例有许多人嚷嚷让卫阶露面,侍从着急想跳窗,又不敢。这里可是三楼哩。

      食物和水一天天变少,卫阶病的迷迷糊糊,王氏和山氏守着他一步也不敢离开。伏暑渐重,卫阶却难得醒了,他精神挺好,让山氏拿他的笛子来。

      山氏以为他要吹,很兴奋,哪想卫阶将笛子握在手里,看了两回,就翻了个白眼死去了。

      “所以他到底会不会吹笛呢?”

      卫阶生时人们难得见一面,死后尸体却没多少人想看了。等他的遗物也烧了,围观人似乎找到了更感兴趣的话题。

      “大概吧……呜,他可是美男子啊。”

      “我说实话吧。如果他笛子也会吹,还吹得好,我可不会那么喜欢他了。”少女跟同伴挤挤眼睛,笑了,“什么好处都给他占了,什么他都会,他以为他谁?捧起来的戏子罢了!”

      围观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想,所以就算将人“看杀”了,也不会心存愧疚。所谓明星,本就是他们一厢情愿捧起来的。

      注:《杀人歌》节选自网络小说家仇圣《男儿行》
      注:郑阿春嫁司马睿发生在公元315年,卫阶死于312年夏,不可能发生文中恩怨。因西晋末年司马氏的记载太简,几乎找不到有名姓的公主来反应这一事件,只能附会到郑阿春姐妹头上。本事件请勿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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