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须语》鬼成章

1、第一章

　　正值四月，龙皂山上桃花灼灼，整座山脉像燃烧的夕霞。
　　一株桃树下，列有石桌一张，东西各摆放一只石凳。石桌上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身着缁色亚麻道士服。
　　本该是仙风道骨的形象，偏偏老人身材肥短，又是箕踞而坐，坐相颇为不雅，圆滚滚的肚皮有与他的肩膀看齐的迹象。眉毛短而下耷，颇有几分滑稽。
　　他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正在画符的女孩。
　　女孩盘腿坐在一方竹席垫，面前叠了一沓黄纸。
　　她身体微倾，左手作日君诀，右手执笔，饱蘸朱砂，一气呵成。行笔的同时，口中迅速念着：
　　“召雷将，召雷兵，扬雷鼓，伐雷精，领天将，领天兵，发天鼓，扬天星，飞金精，执火轮，布巽炁，斩妖精，崦呻敕，摄五雷疾速行。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一阵强光落于符纸。霎时间，天地变色，上方乌云骤聚，狂风起，雷声大作，訇然炸响。
　　符成。
　　不多时，乌云退散，一轮红日重新跳入碧空。四下静谧，只有几瓣桃花从枝头飘落，亲吻地面。仿佛刚才的风悲日曛雷辊只是酣憩时分的幻梦。
　　女孩还没来得及舒口气，老人就猛地从石桌跳下，“小蓝蓝，你的画符功力真是深得你师父我的真传呀！”老人笑得白眉也跟着颤巍巍。
　　蓝实起身，白了老人一眼，弯腰收了笔墨纸砚，走到师父身边。
　　“胖老头儿，你之前说我今天把会兵咒画得大成，就能下山了。按我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就可以出师了？”
　　女孩儿的琥珀色的葡萄眼盛满了期待。
　　“嗯嗯，也就勉强过关吧。我饿了，你去做午饭呀，鱼香肉丝和水煮肉片。哎呀再来个狮子头。吃完饭你就收拾收拾下山吧。”
　　蓝实：……
　　“刚才还说我深得您的真传，怎么又成了勉强过关？还有啊，师父您老人家可是心脑血管不太好，吃什么油腻的。”
　　蓝实秀眉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你不给我做这三道菜我就绝食”，胖老头哇哇乱叫。
　　蓝实不接话，顶着一头黑线往厨房方式走去。
　　胖老头在背后跳脚：“哇，你居然罔顾师父旨意。我将成为被徒弟虐待饿死的史上第一人啊......”
　　蓝实加快步伐，心想“这人是谁的师父，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蓝实吃完饭，回屋收拾行李。
　　她往行李箱里置了些衣物，又往侧箱中塞了几本道术书籍。转身拎过一个防水旅行背包，把必备生活用品连同朱砂黄纸桃木剑统统装了进去。
　　蓝实背上背包，弹出行李箱拉杆，走到门口时，回身四顾。
　　一间砖砌黛瓦平房，窗棂，书桌，床铺。从她记事起，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如今就要下山入世，闯荡一番。
　　蓝实阖上门扉。

　　蓝实拖着行李箱向向山脚走去，箱轮碾着沙石，吱吱呀呀。
　　放眼山脚的大石碑处，晃着一个圆乎乎的迷糊轮廓。蓝实心中一暖，加快步伐。
　　“师父，不是说不来送我了吗。嘿嘿，还是舍不得我吧？”蓝实笑嘻嘻地凑到胖老头身边。
　　“真是自作多情！”胖老头傲娇地吹胡子瞪眼，“我发现忘了给你银行卡。你下山后，万一那点三脚猫的道行骗不着钱，我将成为自己的徒弟学艺不精活活饿死的史上第一人啊......”
　　蓝实：？？？
　　接过胖老头的银行卡，蓝实便问密码是多少。
　　“这里面是我多年为人驱鬼降妖做道场收的酬金，密码是‘@&%*#<’”，胖老头说到密码时，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却是没有半点声音。
　　蓝实：“哈？”
　　胖老头顽够了，转而面色庄重，“徒弟啊，你学艺初成便下山历练，可能会疲于应付或是身陷险境。你也有两位师兄的联系方式，去不去找他们看你自己怎么想的。另外，我们下山入世，就是要剑斩妖魔，保一方平安，还乾坤清气。这不是什么空口虚辞，而是我们龙皂派人人都要践行的誓言。”
　　胖老头平时逗比惯了，突然变得肃重，让蓝实心中满满的违和感，尽管内心的某个小角落默默吐槽，但是师父的话，她一个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我记住了，师父。”
　　胖老头点点头。
　　“那...师父，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蓝实拖动行李箱，脚步迈开。
　　“走吧走吧，你走了我就可以专心订外卖了。”胖老头摆摆手。
　　走在前面的蓝实差点一个跟头栽到地上，难怪平时做的清汤淡饭，师父吃得不多也不见饿，敢情都背着自己偷偷订外卖了。

　　蓝实坐上了去鹤山市的火车。
　　师父并没有规定她去哪儿游历，而她之所以去鹤山市是考虑到鹤山市是港口城市，也是重要的铁路枢纽之一，人口流动大，坊市之间也常听闻发生在鹤山市的一些灵异志怪。去那里，兴许能长见识。
　　火车上，蓝实吃了点零食后，便趴在桌子上盯着车窗。眼前晃过一帧帧树影，接着又是一畦畦麦田。
　　看多了就有视觉疲劳，蓝实挪开视线，掏出手机，点开王者荣耀。
　　蓝实打的匹配局，选择打野英雄阿轲。八分钟时，双方在龙坑进行了第一波团战。
　　蓝实拿下了一个漂亮的三杀。
　　三杀之后，蓝实继续默默打野，偶尔带一下兵线。十二分钟的时候，蓝实经济全场最高，比第二名高了近四千金币。
　　半分钟后，双方进行了最后一次团战。蓝实绕到后排切掉对面的法师和射手，接着是三杀，四杀，最后五杀的时候，一声“666”在蓝实的耳边炸响。
　　蓝实被猛地吓了一跳，左手一滑，原本就剩了一丝血的阿轲突然跳进敌方的防御塔下，还没来得及撤退，游戏界面灰屏，只听得一声“executed”。
　　蓝实撇撇嘴，转头朝先前声音的源头看去。
　　一张粗犷黝黑的面容映入眼帘。
　　男人挠头，一脸的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哎呀，不好意思啊老妹儿，看你操作太6，没忍住。”
　　蓝实轻笑，也不接话，手指在复活界面划了几下，十几秒之后阿轲从泉水出现。

　　水晶塔随着阿轲的最后一下平A，轰然倒塌。
　　“victory!”游戏传来胜利提示音。
　　那道灼热的目光自蓝实泉水复活后一直都在，蓝实刚想转头瞥那男人一眼，男人就主动跟蓝实搭话了。
　　“老妹儿，啊不，大神，你玩的太好了。能不能带我这个渣渣一局啊。”
　　蓝实侧头就看见男人亮晶晶的眼睛，让她想起以前龙皂山上养的那条大狼狗。
　　男人问了蓝实的游戏ID。
　　蓝实的游戏界面出现了好友申请，她点开一看，『萌萌哒骚妲己』请求添加好友。
　　蓝实的嘴角不由得抽了几下。

　　两人双排了一局匹配赛。
　　男人选用的法师妲己，全程草丛蹲人，把对面的法坦墨子气得公屏骂妲己实在太阴。
　　“嘤嘤嘤，人家就是蹲在草丛跟你捉迷藏嘛，干嘛训斥人家。”
　　公屏上显示了妲己的回复。
　　蓝实：……
　　蓝实侧头望去，男人一脸严肃地操作英雄收了一个野怪。
　　游戏很快结束，全场MVP显示为妲己。蓝实没想到男人的战绩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分，“刚才你要跟我开黑，我还以为你是菜鸟。没想到，你玩的很不错呀。”
　　蓝实并不掩饰自己的夸赞。
　　“哪里哪里，人家这叫真人不露相嘛。”男人捏着嗓子，细声细气。
　　“大哥，说...说人话。”蓝实有想把刚上火车吃的零食给吐出来的冲动。
　　打了一局游戏，两人熟稔许多。话匣子随之打开。
　　“我叫石韦。石是石破天惊的天，韦是韦编三绝的编。”
　　蓝实：？？？
　　“我叫蓝实，蓝衫鱼简和，实年晚识君。”
　　石韦作不明觉厉科。
　　“蓝实老妹儿，你坐这趟火车是要去鹤山市吗？”
　　蓝实觉得石韦不像佞恶之徒，也不设防，坦然承认。
　　“嗨呀，巧了，我也是。你是去旅游还是探亲？”石韦追问。
　　“嗯......”蓝实不知道该怎么说，支吾两声，“算是旅游吧。”
　　“什么叫‘算是’。”石韦给了个李云龙式的鄙视眼神让蓝实自行体会。他没再纠结蓝实的语焉不详，而是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是去干嘛的吗？”
　　只见石韦略低头，下巴微收，眼睛私下骨碌打量。蓝实噗嗤道：“打入敌人内部，窃取情报？”
　　石韦也乐了，捶了下蓝实的胳膊，力道不大，“你这小坏坏，真是破坏气氛。”
　　蓝实心说，大哥，破坏气氛的是你好伐？心里mmp，嘴上奇兮兮，“那大佬您来鹤山市有何贵干？”
　　对于蓝实似褒实贬的吹捧，石韦倒是很受用。
　　“实话告诉你，我是个道士，此行去鹤山市正是要替天行道，诛杀邪魔。”石韦压着声带，像某些音乐里用到的烟嗓。
　　蓝实一口盐汽水喷了出来。

　　石韦接过蓝实递来的清风纸巾，一边擦衣服上的水渍，一边不忘跟蓝实解释，“实实妹子，我真的是道士，会降妖除魔...blabla...”
　　假李鬼遇真李逵，蓝实哭笑不得自己这个真道士就坐在他旁边，可惜他这吹牛找错了听众。
　　蓝实打断了石韦的一番慷慨激昂，念了六丁护身咒的上半段：“仁高护我，丁丑保我，仁和度我，丁酉保全，仁灿管魂，丁巳养神。”
　　石韦猛地一愣，流利地接了下半段，“太阴华盖，地户天门，吾行禹步，玄女真人，明堂坐卧，隐伏藏身，急急如律令。”
　　这下换成蓝实愣住。
　　石韦冲蓝实拱手，憨笑里透着几分惊喜，“原来是同道中人，幸会幸会。”
　　蓝实也缓过神，免不了忻喜，巧笑嫣然，“这算不算火车上巧遇同行？”
　　石韦说，“还有个惊喜，你等一下。”他的身子探到走廊，脖子前伸，冲着车厢连接处喊：“夏桑菊，别抽烟了，给老子滚过来。”
　　不多时，走来一个扮成王者荣耀英雄王昭君的coser。“王昭君”坐到蓝实和石韦两人对面，翘起二郎腿，本来就不多的衣物根本遮不住她的大腿。
　　石韦和“王昭君”没说话，蓝实按捺不住好奇心，率先开口，“小姐姐，你就穿着这身cos服过的安检？”
　　“嘻嘻，小妹妹，这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醇厚的男声响起。
　　“你是男的？”蓝实惊讶更甚。
　　“对呀，他喜欢cos。夏桑菊，这位是蓝实，龙皂派的弟子。蓝实，我跟夏桑菊师弟都是乘云派的。”石韦为两人相互介绍。
　　蓝实和夏桑菊互一拱手。
　　夏桑菊缕了缕冰蓝色假发，风情万种，“叫我菊哥就好了。”
　　蓝实：...
　　这什么鬼称呼。

　　有了夏桑菊的加入，三人的聊天如火如荼，讲得多是一些奇闻诡谈和道派兴衰种种。蓝实也把自己学艺初成被师父派下山来历练的家底抖搂出来。
　　“难怪你先前说‘算是旅游’，”石韦倒是细心，“我和夏桑菊此行鹤山市正是为一桩异事而来，实实妹子有没有兴趣同行一遭。”
　　夏桑菊没表态，看来是不热情也不反对。
　　蓝实也没推脱，“那就麻烦两位大哥多多照顾。不过，不知是件什么异事？”
　　石韦跟夏桑菊对视一眼，面色都略微凝重。
　　“灭门惨案。一家三口，无一幸存。”夏桑菊幽幽开口，冰冷清高的御姐cos配着低沉冷冽的腔调，车厢内的暖气恍若不复存在，让人如同置身冰窖，“那家的男主人向妻儿的饭中投毒，妻儿死后，男人用剔骨刀将妻儿身上的肉悉数割下，内脏剖出，只剩两幅骨架。又往墙上涂了强力胶漆，将妻儿的骨架粘到墙上，并摆出奇异的姿势。”
　　“啊――”蓝实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如果单是这样，可能也只是定义为一桩男主人精神失常错杀妻儿的重大刑事案件。但是――”夏桑菊叹了口气，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书包，书包上缝了一个大大的米菲兔子，舒展着四肢。夏桑菊从书包里取出一瓶脉动，喝了几口，却是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石韦瞪了夏桑菊一眼，“多说两句能累死你不？实实妹子，听我继续跟你讲啊。那个男主人做完骨架壁画后，找了一个腌酸菜的陶缸，把剃下的碎肉块全部扔进去，又撒些八角胡椒。接着徒手撕掉了自己的下巴。”
　　“把自己的下巴撕掉？所以说，这家的男主人也死了！？”蓝实嗓门不由得提高。
　　周围有不少乘客看向他们三人。
　　“我老妹儿，今天精神病院刚出来。”石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向四周致歉。那些狐疑的乘客纷纷会意。
　　精神病就精神病吧，好过他们知道这是一桩真事。蓝实心里嘀咕几句。
　　“是啊，男主人离奇的自杀方式根本不能用常理解释，街坊里有传言是鬼附身。传言愈渐呈汹涌之势，人心惶惶，公安刑警只能一方面快速封锁消息，另一方面秘密招揽能人异士协助破案。我们听闻消息就收拾东西上了火车。”
　　蓝实点点头，表示自己了然。心里难免掀起一番惊涛骇浪，男主人的行为真是残忍到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