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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道什么东西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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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想起来,我第一次看女性看的入了迷,是在八岁那年——我在街上边走边吃甜筒,路过的一个女人在突然猛烈的夏风中站立着,身姿像一根曲折纤细的莲花茎干,身上那件黑白的条纹宽袍就随着风浪摆动、摇晃,像是布料的海浪,要把人的眼睛、精魄乃至于灵魂都一并吸进去,关在黑色条纹的牢笼当中。八岁的我迷失在了这样的黑色条纹之海里,一瞬间脱离了幼稚的□□、思想乃至于意识,来到了隐藏在世界深处的灵魂本源。
这一次短暂的条纹盛宴被母亲的呼唤所打断,我将注意力从那个女人婀娜的身体上拔开,却没办法把自己的心魂给一并带回来。似乎是从那次以后,有意无意地,我就开始格外注意女性了。女人,女子,女孩,少女。
女。
各式各样的女性。就我所见过的、下意识仔细观察过的,就有上百种类型——年纪大的、年纪小的、高挑的、矮小的、外向的、内向的、长发的、短发的、好看的、难看的、气质独特的,举止粗鄙的、等等等等,到我十三岁的时候,每当我遇到一个女性,我都会观察她,并且根据以往的经验和记忆将她分到某一类女人当中,然后分别对待。自从我开始习惯这么做之后,“女人”似乎就和以往不再是一个性质了;更多的,女人是一种概念,而非可以沟通的人类。
我所爱着的女性,最终我又把她们给拒绝到了自己的心外,变成了非生命体的存在。
02.
深秋渐冷。我下了出租车,竖起风衣的高领,遮住半张脸,朝着那条街走去。今年的夏季格外短暂,八月末的风吹得我指尖发凉,当然可能不全都怪风,也说不定是我自己紧张了——十八周岁,我送给自己的一份生日礼物,在这条街上流连一夜。
这一条街都是妓女。
她们穿着暴露且性感的服装,站在道边,纤细的脚踝下面是细长的高跟鞋,颜色各异,鞋跟的弧度和轮廓总是相千篇一律的妖冶;而脚踝往上,则是突然增粗的小腿——因为过多的“体力劳动”和每天过长的站立时间。我低下头,将半边脸埋入风衣领中,加快了脚步,因此显得匆忙而慌张;而实际上呢,我的眼睛却在四下瞟着,迅速地掠过一个又一个女人——就算是最细致的分类,也用不了我超过三秒钟的时间——有那么大部分的妓女身上的香水都让你感觉像最廉价的厕所除臭剂一样熟悉到腻烦,在这样一丛香气似曾相识的花朵中,其中四分之三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四分之三当中的三分之二都能让你挑出诸如身材、面容、神态等等各方面的不称心,而除去这些之后剩余的那些妓女,又因为过于平淡无奇而令人感到遗憾,就像是怀里揣着一笔巨款想要好好大吃一顿、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饭店一样。这条街几乎被我走过了一大半,遇到的许多妓女全都与心底所期望的似是而非。实际上,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其实并不是做不到,也不是做不了,而只在于想不想做、愿不愿意将就。比如,这里随便一个妓女都身体健全,都经验丰富,都价格低廉,甚至换一个不怎么挑剔的人来看,她们的长相都是差不多的,但我就是反复挑了又挑,满心拒绝。
这条街已经快要到头了。我的指尖依旧僵冷,掌心却已捏了一汪冷汗,在指缝间嬉戏乱窜。我犹豫着要不要再把这条街走一遍,或者干脆换个地方。一路看下来,倦怠和失落就像几百年里落到一间屋子里的灰一样盖住了我的期待,让它发不出一点亮光来。我甚至都要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而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一个身姿挺直、背影窈窕的,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并不像是那些在大街上站着的廉价妓女,而像是误入了这一片红灯区的女人。她的穿着端庄而又优雅,黑色的纱巾披在肩上,显着肩头的弧度十分的圆润而又好看,叫人瞧见了就心生安定与亲近;而同时,又显衬着,在那张美丽端庄的脸上能清晰看见一种闪烁着的、类似于圣母的神性的光辉,让人心底不见丝毫的恐惧或阴鹜。我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简直就像是被鞋子拖拽着一样朝着她歪歪斜斜地靠近;她显然也看到我了。她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从原本的怜悯和淡然转为一种轻不可见的谨慎与小心,还有些试探。
她迈动脚步,有些细碎。我看见她摇曳的黑色千褶长裙下玉白的脚踝与矮跟鞋。她走过来了。她走到了我的身边,我由此看清了她那张未加任何粉饰的素面。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只要看着那张脸,就能让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世界,甚至忘记了存在,而只能怔然凝视着,丝毫想不起其他的事情了。不知过了多久,窒息感提醒了我,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忘记了呼吸,于是连忙转过头去,慌乱地移开视线;但一挪开脸,我竟然就忘记了她长着什么样子。那张绝美而端庄的面庞,因为太过惊艳与美好,而让我忘记了去记忆。我就像被罂粟缠身的瘾君子一样,简直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身体,又正过脸去,看向她。而最美妙的是,我发现她也在看着我,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烦或嫌恶的意味,依然是先前看见她时、她脸上的淡然的神情。
她看着我,纤长匀称的手指虚碰了碰我的袖管,那张嘴、仿佛生命树上最妖冶的果实一样的嘴唇,微微启开,向我发问。就连嗓音都万分的动听悦耳,引人泪落。 排句顺序
我几乎是没听清,下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她问道:“先生,要做吗,六十块一次。”
她的面容诚恳,就像是在劝一个罪行累累的杀人犯皈依一样,让人几乎不忍心拒绝,尤其是我。我简直就要直接跟她走了。在这样的场景、人物和前提下,不论她提出什么要求、说出什么话来,我都不会拒绝的。我悄悄把手心的汗抹在裤面上,指缝间潮湿冰冷。但我并不在意。我面容僵硬而果决,却声音踌躇地说:“要。要,好的,我——们走吧。”
“好的。”她点了点头:“请跟我来吧,先生。”就像是邀请过路人到她家中做客一样。
她转过身,带领着我离开了这片似曾相识而又似是而非的花丛。她修长黑发的发梢在浮动的气流中摇晃,传来一阵阵香气。我对她心驰神往,就像是被波塞冬的歌声蛊惑的水手一样,跟着她拐到了后面的小巷口。
狭巷里面还有些其他的妓女与嫖客,发出暧昧模糊的声音,令人感到些微的不适。遥远的巷口透露过来隐约的霓虹光,我借着这光看向她在我一旁的侧脸,感觉她的面庞本身似乎就在散发着月亮般柔和的、洁白的光。否则我怎么能在暗处将她看得这么清楚?她是不一样的,而我们如果在这样的巷子里、和其他的妓女与嫖客一样,用野兽般的姿势,发出那种模糊不明的声音,我们不就也变成了那种人了吗?
想起了这一点,我轻轻拽住她黑色薄纱的衣角,对她说道:“不要在这里了,我有地方,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我是说,我们去旅店吧。”
她未有异议,看起来顺从而又乖巧地跟着我走出小巷。离开了巷内逼仄的空间,那种窒息感却并没有好多少。我感觉胸闷,好像里面正闷着一口淤血一样,需要什么人帮我把淤血给一掌拍出来,这样我好吐出一口血箭。她在我身旁,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看我,面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噢,这女人。这女人啊,此时此刻我倒有些庆幸她是妓女了:如果她不是妓女,而是平常的女人,那我要怎么接近她、怎么与她亲昵交流,来满足我被她诱引起来的骚动的渴望?这恐怕是个难题。但好在,她是个妓女,我可以用钱买下她的时间和□□,并且通过深入□□的方式来尝试一下深入心灵。想到了这一点,我便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原本纯粹在□□上的兴趣也转化为了较为人性化的心理上的兴趣。我搀着她,就像绅士搀着自己的妻子一样,转过这条红绿交映的夜街,找到一家破旧的旅馆。我进去,交了钱。前台坐着的老板看起来岁数已经不小了,正在逐步迈向最终的衰老,眼皮有些耷拉下来,显得面容倦怠而憔悴,神情却很冷漠,看都没看我和她一眼,只是瞅了瞅钱,连带着顺便瞥见了我的手。把房门钥匙递给我的时候,他的眼帘始终是下垂的,眼神坠落在下面。我有些好奇那被前台挡住的下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一台电脑,或者甚至有可能是一本书?我指尖勾着钥匙环,搀着她走到房间里。她——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我既不知道她的姓名,也不知道她的代号,但或许就像她称我为先生一样,我也可以称她为——夫人。是的,夫人。这是否太大胆了,我不太清楚,但我一想到这个称呼、一想到我用这个称呼来叫她的场面,我就会感觉面上发热,掌心出汗,浑身不自在。这实在是很愚蠢的一件事,但我真就是这么想的。称呼一位妓女为“夫人”,这画面是否会显得过于嘲讽和恶意?我不希望想到她是妓女,这会让我感到很难过,难受得要死,心里说不清是怜惜愤怒还是什么别的什么玩意儿。总之,我搀着她进了房间,顺手关上房门,一回头,就看见她正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面上的表情让人想到树上新鲜的水蜜桃,正要被摘下来,薄薄的皮包裹着汁液充盈的果肉。她就这样看着我,然后踮起脚尖凑上来,亲了我一下。
起码有一百吨的火药被涂在她的嘴唇上面。而我被她亲了之后,上面蹭上了差不多得有七八百公斤的火药屑,之后我的嘴唇就开始升温,升温,逐渐发烫,最终引爆了我自己。
她的黑纱披肩飞扬在半空中,左右飘荡,像被吹起的羽毛,囚禁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房间里。她那仿佛发着光的端庄面庞上,专注的目光全部凝聚在我的身上。我不禁感到有些迷乱起来:啊,我的,我的,都是我的,看着我。她身上那种近乎圣洁的、类似母性的气息在我身周弥散开来,将我包裹,最终引导到了世界的彼方,那里连一颗闪烁的星子都没有,只剩下甘美的黑暗。
我躺在柔软干燥的床铺上,阖上眼,耳朵闷在枕头间,听见了地下传来阵阵不真切的、脉动的声音。我就着这样的声音入睡了,像跟着地脉走了一遭,看见风洒原野。
我是否时常感到自己像是世间经走的游子?
梦境躺在最深处。
光斑在树荫下跳动,夏风,蝉鸣,柏油路上狂奔,空气燥热。鼻翼间缠绕着远风送来的草木味道、还有潺潺流动的水的味道,热汗的味道。我奔跑。在跑过一棵树、又一棵树后,前面的拐角,我看见她在不远处站着,穿着常穿的那身棉布粉裙。她头上戴着帽子,遮挡下来的淡影在她脸上像是一片阴翳的水光。我向她跑去。她看见了我,她向我挥手,她腕上白色的表带突然在炽烈的阳光下融化,滴答拉扯,化作纯白的镣铐,拉丝扯根,将她胶黏在地上,无法动弹,无法离开,只能待在原地,在温柔吹拂的夏风中、在跳动的树荫光斑中、在我奔向她的途中。
我听见自己终于开口喊她,是十七岁时的嗓音:“喂——”
“怎么了吗,先生?”
我抬起头,半阖着眼看她,瞳光散乱。她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着,喘息从嘴旁泄了出来,但面上还是遍布着那种近乎圣母的光洁与镇静。她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受了惊的小孩子,就像我正在向她寻求慰藉而不是搂抱亲吻一样。那张几乎是完美无缺的脸在黑暗的房间里放出柔和的光芒来,让我想把她挂在墙上裱起来。让我想打她的脸。我把头从她的胸口抬起来,亲吻她的唇角,亲吻她柔嫩的脸庞,漫不经心地想着:她到底是谁呢?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她为何竟至如此,难道她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吗?难道她是我的启示、我的圣光、我的救赎?我突然感到一阵愤怒袭击了我。我用力咬住她的下唇,听到皮肉在齿间被挤压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自己也感到了一阵虚幻臆想的疼痛,牙根不住地发酸,唾液瞬间释放出来,使这个吻变得更加湿漉漉的。我抬起头看她,她就像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包容了我。狗屎。我想摔东西,想哭泣,想大喊大叫,我看着她的脸,想把那张圣母般的脸划烂,把什么狗屎救赎给丢到臭水沟里去,想问她为何前来。我又低下头,把脸埋在她丰腴的胸口间,声音因发闷而有些像哭泣:“不是,你根本不是……”
“你怎么了吗,先生?”
她又问了我一遍,声音徐徐而带着关切。
就像是被开水烫到了耳朵一样,我猛地推开她,喘着粗气往后退,问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他妈的是谁?!”
“先生,你在问我的名字吗……”
她称得上是慈爱地看着我,说道:“我叫……”
我紧紧捂住了耳朵。封闭的耳蜗里嗡鸣一片,像是幽深地底里不可见的巨大生物们在四处乱窜,土块崩析,我的目光四处乱跑,到处游荡,过了一会儿才又看向她,看到她的嘴停止不动了,我才虚脱似的放下了捂耳朵的手,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先生,你怎么了?”
我恨她。
有时候你可以无缘无故地恨一个人,就像你可以无缘无故地爱一个人,就像有首诗里讲的,人们无缘无故地在这个世上到处走,无缘无故地又哭又笑。她脸上那种在最初吸引着我的圣洁与光辉此时此刻令我感到恐惧和厌烦,令我想吐。我开始怀疑——这张真的是她的脸吗?我刚刚咬到的真的是她的嘴而不是橡胶头套之类的?想到这个可能,我心里的愧疚就看似理所应当地消退下去许多,在暗处蛰伏着,被极尽可能地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