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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京轶闻篇 初入汴梁 ...

  •   时值北宋大观元年,据说是因为司天监去年奏禀了当今皇上有彗星于天际掠过,经推算,是为大吉,遂于今年改了年号。此外,皇上为表喜悦之情,还亲题了“大观通宝”四字用于发行钱币。也是凑巧,今年八月,乾宁军驻处又发现了黄河清的现象。从三国时期就有说法,道黄河清是因为圣人出,再加上蔡京等众大臣的歌功颂德,当今皇上好不欢喜,便赦了本来应该秋后处斩的一干囚犯。一时间,汴京之内,倒也没有什么平头百姓关心日益废弛的军防,虎视眈眈的辽金和盗寇横行的世道,都为着这些祥瑞之兆而对生活产生了新的希望。
      不过,这些对于陶云来说毫无意义。她正立在从蔡州到汴梁的船尾上呆望着船只在水中留下的痕迹。陶云今年十七了,简单来说,她来汴梁是为了寻一个人,确定一件事。陶云的父亲,陶错,在蔡州开了当地最大的镖局,就叫“蔡州镖局”。宋人尚文,乾坤清明还好,若是到了现在这样的乱世,一众文人实难自保,若有物品往来,免不了要托镖。其中,尤其以从蔡州到汴梁的镖居多。一则,皇上重赋严税,以致许多百姓满目“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沦为贼寇,因此他们尤对汴梁城中的达官显贵不满,是以经常突袭途经汴梁的富人们截其财物;蔡州居汴梁之南约六百里,沿水路只需一天的功夫,比陆路短了一倍的时间,二则,水路对于经验老道的镖师更为安全,所以,很多人都认为从蔡州发镖是上上之选。
      陶家的生意不小,自然不缺钱财,按说早就应该把待字闺中的这位老女儿嫁出去,怎么会等到她十七?其实,陶云十五岁那年,陶错就为她看好了一门亲事。男方家是范楼食肆的少公子,与陶家当真是门当户对。陶错嫁女心切,早上见那范公子一表人才,举止得当,下午便在巷口找了家摊子对了八字,随即又寻了媒人,准备定了这门婚事。可谁想临门一脚,事情出了意外,这个意外便在于陶云有一个青梅竹马。

      这位青梅竹马唤作李牧怀,小名月郎,比陶云长了八个月。陶李两家因是世交,所以李牧怀与陶云从小便相识。从会说话是算起,陶云就每日学着李夫人那般“月郎月郎”地跟在李牧怀后面,俨然一个小媳妇的样子。再则,陶云性野兼霸道,又从小习武,发育得颇为壮实,别的孩子都不敢与她戏耍,生怕被她欺负了去,只有李牧怀生性稳重,不与她计较什么,有好玩的也让着她,因此这段青梅竹马的故事才得以勉强美好。可惜,好景不长,到了陶云五岁的时候,李老爷决定举家迁到汴梁。李老爷其人说来也颇为有趣。他名唤李康成,本与陶错一样是习武出身,原在蔡州开了一间武馆,可偏偏喜欢把自己的祖上冠上名人的光环,冥思苦想之后,终于左牵右引地与唐朝的皇帝李家联系上了。李老爷认为李唐尚土德,作为后辈,自己应该顺应老祖宗的五行之说,万不能再耍那些五行属金的刀戟棍棒,三思之下,毅然决然地弃武从商,改做起了香药买卖,后来发现汴梁人尤爱香药,便不顾陶云一腔青梅竹马的小心思,决定迁往汴梁,与武道彻底一刀两断。也得益于李家的香药买卖,陶云从小就觉得李家哥哥身上香香的,才爱粘着他。现在,陶云对李牧怀最深刻的记忆应要属李家离开当日,陶云被自家母亲拉着,急得在李家马车后面“月郎月郎”地大哭大叫,李牧怀却连脑袋都没有伸出来望望她,现在想想李牧怀还真是薄情啊!不过这些都丝毫没有抹黑李牧怀在她心目中的样子-- 眉目清朗,温和亲近,风骨俊秀,还香香的,根本是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其实,之所以陶云对李牧怀念念不忘,是因为陶错的朋友基本上不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就是满身铜臭的商人,养出的孩子在斯文风流上实在和她心目中的李牧怀比不了。
      陶云在得知老爹想把她嫁给范公子的心思之后,立刻约了些狐朋狗友直奔范楼食肆,一顿饭吃下来,尽显她呼朋唤友,划拳拼酒的品质,之后范老板再没提过这门亲事。可这件事还带来了另一个结果,那就是她的“贤名”传遍了蔡州一带,再没人来家里提亲。陶云还是很满意这个结果的,她以为她那个迫切希望她出嫁的老爹终有一天会想起远在汴梁的李家,然后昧着良心把她推过去。可惜,她等到了十七岁都没等来这个好消息,却等来了李牧怀将要成亲的消息。陶云倒也不是伤心,只是有点愤怒,李牧怀当年不伸头出来望望她就算了,这么多年没来看过她也就算了,可这要成亲了也不和她说一句,亏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心里盼着他会变成一个翩翩少年郎,可以卓尔不群,让她也自豪一下。于是,陶云决定去一趟汴梁看看他,也看看要和他成婚的妻子,好歹也结了她的念想。
      陶云不敢坐渡船,怕她老爹会立刻发现她,只好跟着一条小货船一路北上。到汴梁外城的普济水门外时,暮云已堆满了半边天,就着斜阳,染透了来时的水路,红红地一片,莫名地让人有些怅然。可是,到了汴梁的船家们都是有些欢欣雀跃,唱着号子忙着卸货--已是黄昏,城门入夜便要关闭了,须要在日落前搬完货物方能拿到钱。
      陶云不知道李家的香药铺子开在汴梁哪里,眼看着天已晚,便想寻间客栈,遂给了船家银子,孤身进了城。

      汴梁自被太祖定为国都以来,历经六位帝王,到神宗方才算是修葺完毕。因而到了徽宗大观年间,还是城固楼新。汴梁里外共套了三座城池。最里面的自然是皇宫。皇宫南从西向东有右掖,乾元,左掖三门;西有西华一门;北有拱宸门;东面自北向南有謻门和东华门。皇城外套着里城。里城南北各有三门,东西有两门。南面自西向东分别是新门,朱雀门和保康门。北面自西向东则是天波门,酸枣门和安远门。里城西面由南向北分别是宜秋门和阊阖门;东面由南向北则是丽景门和望春门。里城外又套有外城,城坚而直,城门也最是繁多,数来有十六门之多。西面的城门为数最多,有五门,由南至北分别是新郑门,次西水门,万胜门,固子门和咸丰水门;东面有四门,由南至北分别是,东水门,新宋门,含晖门和善利水门。北面由西往东的四门分别是卫州门,通天门,景阳门和永泰门。南面从西向东则是戴楼,南薰,宣化三门。蔡州在汴梁之南,顺着蔡河的水路,船只大多停在戴楼门和南薰门之间的普济水门,但货物和客旅却要从戴楼门或是南薰门进出。
      陶云现在便走在顺着南薰门进城的大街上。这条街被称为御街。每逢举国欢庆之际,皇帝为与民同乐,轿撵便会从此路经过,因而城中此路最是宽敞,足有二百步宽。商贩夹道聚集,有的摊铺仅距街三五步之遥,有的甚至已侵街买卖。突然一骑从御街上驰过,来人技艺卓绝,来势汹汹却丝毫没有碰撞到两旁的商家和漫步的路人。陶云目光被来人所吸引,忍不住回过头去。只见那人在城门处下了马,抱拳对监门官不知说些什么。监门官是个大嗓门的,立即对着城门外吼道:“关城在即,入城出城的都快些!”陶云已离城门两三百步的距离,却感觉那声音极为清晰,抬头望望天,果真夕阳已落尽了,只在城楼上熨上了一圈暗黄色的光晕。进出城的人们加快了脚步,尤其是刚到岸的货船伙计。估摸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城门终于缓缓合上,落了锁,监门官满意地手持着合在一处的符匙去复命了。陶云不比京城的百姓,见惯了这场景,心中觉得有趣,直看到最后落了锁才又转过身向里城走去。汴梁每日只关闭外城城门,而又不设宵禁,因而刚才的一幕丝毫没有影响城内的人们。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街上还是人声鼎沸,熙攘不绝,一眼望去,鳞次栉比的房舍依稀在各色吃食摊子和酒楼食肆的烟火里尚可就着满街的灯火依稀辨认。因是楼高而密,远处房舍里漏出的光亮遥遥望去像极了天际边刚刚挂上的星星。正好到了京瓦艺伎招揽客人的时辰,只见一座座粉楼之上红袖招展却又不落俗气,一位位窈窕标致的姑娘聚坐在栏杆处,有恬静羞怯者,有明丽大方者,只偶尔相互附耳细语,但眼波流转,顾盼传情,让一干自诩风流的名人雅士心向往之。丝篁笙竽早已伴着歌声响彻汴梁,在这嘈杂的瓦舍,让人恍然不知身在何处。不过,这些都激不起陶云的兴致。她现在一心早已扑在了街边的吃食上。现下是八月下旬,已过中秋,正值螯蟹新出,嗅着酒家里飘出的鲜味便可以想到蟹子的膏肥肉美。只是鲜蟹价高,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于是便有街边的小贩在买着炸蟹,这些螃蟹个头比较小,价钱便宜得多。此外,入秋以来,枣栗石榴等果子都下来了,入夜风凉,最好是来一包糖炒栗子。才走了五十多步,陶云手上已经捧一份糖炒栗子,口中叼着几片梅子姜,怀里揣着各色香糖果子,另一只拿着剑的手还握着一包餈糕。一路下来,她发现这汴京城中的百姓,哪怕是小商小贩,衣衫虽不都是上等料子,但样式都是新的,比比自己身上这套前两年制的衣裳,当真感觉有些不合时宜,心想若是要在汴梁常住,非得先做几身衣服。
      陶云不知沿着御路,前面东侧就是国子监,太学和贡院。这里常年有大批的学子聚集在此处,其中还以家富名盛的年少子弟为主。俗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更何况是怀中有银子又前程似锦的少年,因而陶云只觉得越是向前走,脂粉味越重,街上女子稀少,男子居多。此时,她早已吃饱了肚子,身上还余了几包糕点,想找一处下脚的地方,怎奈沿街之处,目之所及,全是绮罗丝绸,觥筹交错,低颦浅笑,盈目醉酡,处处看起来都是欢门綵楼和秦楼楚馆,无一处似是正经客栈。已近重阳,汴梁城中素有重阳赏菊的习俗,有些温柔乡特意提前在楼中摆满了各种菊花,当真是锦绣盈门。这是为了让恩客题诗填词,评判高下,到了重阳节那一天,再请有名望的名士来主持,最后评出个花王,以增添喜气和人气。虽现已到夜晚,可一条街望过去,陶云只觉姹紫嫣红,花光如昼。当今皇上最是讲究一个文雅,又好菊花。汴梁人在天子脚下,自然也是如此,早给各色的菊花起了雅名。就颜色而论,黄白的是万龄菊,粉的是桃花菊,纯白的是喜容菊,黄的是金玲菊;就产地论之,有安徽亳州的亳菊,浙江德清的德菊;就形态而言,花瓣疏而大的叫杏花颐,花瓣厚而挺拔的青白菊花叫做玉连环,花瓣细长而密的叫落红万点;就气味评之,又有因酒香而得名的醉陶,总之,名号不下千种。粉楼之外不比刚刚的集市,却是另一番景象。只见棚摊夹道,彩旗相连,让人目不暇接,只每隔三五步有载车杂卖,大多是为了喝醉酒的客人从楼中出来买些吃食醒醒酒或是姑娘常用的脂粉手帕。这种车与摊铺不同,并不把马卸下来,商贩只坐在车板上卖东西,方便移动。有些恩客已是半醉,揽着楼中的姑娘在窗边赏菊,也有随手摘了菊花簪在头上调笑的。陶云虽是习武出身,但也是自小学过礼教的,见到此情此景,不免有些面红耳赤,反不敢上前问路了。

      正踟蹰中,一行人谈笑风生地从陶云身边走过,走在最左侧的那个分明就是刚刚飞驰过街,通知监门官关闭城门的差人。她连忙唤道:“官大哥。”谁知那行人像是没见到她一般,从她身边擦过,直接进了她身后的楼院,显然是来寻欢作乐的。陶云一是有些赌气那些人对自己熟视无睹,二是在汴梁实在不认识什么人,只好抬头看了看匾上“薜萝馆”三个大字,咬牙追了进去。那些看店的一见是个姑娘家,只道她是来找麻烦的,都向她聚拢来。陶云吓得连忙快走几步,跟在刚才那行人身后,轻轻拍了拍那位差人的肩。按说女儿二八一枝花,陶云认为自己正是十七好年华,不论容貌再怎么差劲儿,也不至于让人望而生厌,谁想那差人回头,愕然之下,神情严肃,眼中隐隐透着厌恶之情。虽有些尴尬,陶云还是问出了口:“这位大哥,不知这附近哪里有客栈啊?”此时,同来的另一人也注意到了她,回过身来,笑道:“那得看小娘子想怎么睡了。”说话的人五十岁上下,面圆如饼,明显是南方口音,眼睛浑而不花,只见他眉梢带喜,想必是近来春风得意,又嘴含谑笑。陶云心道怕是被人认作了馆中的姑娘了,羞得双颊火烫,只觉得这老头子一身在灯下熠熠生光的士大夫式织锦衫衬得他那突出的肚腩格外饱满。还未等她想到回话,那差人一改厌恶的表情,也调笑道:“小娘子若是肯等我到三更,我定帮你寻个好去处。”说罢即转向那老头,又言:“大人,还是坐下吧,望京姑娘马上就要出来了。”那行人遂撇下了陶云,向里走去。
      陶云呆在那里,憋着一团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门的却都围了上来。陶云正在气头上,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刚才那口气,现在脸上虽无表情,却直接从包袱中掏出两贯钱,道:“我久慕望京姑娘的芳名,今天特来长长见识。”看门的却笑了,回道:“如今上好的蟹子都要几百钱,那不成望京姑娘就值这两三只蟹子的价钱?恐怕您只有站在后面了。“陶云大惊,心道方才一路走来,各色吃食总共也不过一百余钱的样子,这两贯钱,可折成一千七百钱,已是自己一半的钱财,适才赌气才拿了出来,谁曾想这望京姑娘的身价竟如此之高。她不知这汴梁城易吃难居,可算是寸土寸金,薜萝馆如此宽敞,当然要从客人身上赚回来。再则,她更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这位望京姑娘早是名满汴州。

      杨望京原是在东华门东侧容乐社中任职的舞优。宫中教坊又将舞优称为宫妓,其地位之低可见一斑。当时,与杨望京同社的还有同是以舞见长的张真奴。宋朝自开朝以来,太宗曾钦定分舞为文舞和武舞。张真奴颜色昭美,以文舞闻名,成名于”花心“一舞;杨望京姿容韶秀,为武舞翘楚,“破阵乐”一舞最为人津津乐道,甚至被任职大晟府大司乐的周邦彦赞为颇有晋唐遗风。宫中东西教坊每年招选舞乐优,亦会以重金礼聘成名者进宫教习,与宫内乐师切磋。人人都道张真奴和杨望京定可凭谪仙之姿轻而易举地进入宫中教坊的云韶班,哪知这谣言还没传到一个月,杨望京便离开了容乐社,来到了薜萝馆,其中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杨望京生性淡泊,不愿进宫服侍权贵,因而宁愿自贬于花街柳巷;也有人说杨望京十七岁才因为周邦彦名声鹊起,怕自己入宫不久便会容衰颜败,不受重用,还不如在宫外多赚些银两。可有趣的是,杨望京离开容乐社之后,年仅十四的张真奴也没有进宫,实在耐人寻味。民间舞优不比在宫中,只表演给皇家观赏,须要自己找活计。原来,容乐社就在汴梁中最有名的酒楼--丰乐楼旁,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此表演,但生意稀少的时候,也会到瓦舍表演,因而虽是日进斗金,生活也并不是很可靠。杨望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薜萝馆主竟然答应她可自行选择入幕之宾的同时可常年在账房领取资费,至此,人人皆知杨望京在薜萝馆独大。又因她的武舞不止需观其形,亦需听其声,所以每当起舞,薜萝馆内无人敢高声相语,时间久了,这妓馆竟慢慢变成了名人雅士观赏技艺的清馆,但流水却只增不减。至此,张真奴和杨望京,一北一南,一文一武,一柔一刚,一动一静,一时瑜亮,名声大噪,身价倍增,往来客人出手都是大把的雪花银。今日,因为重阳节不仅会选出花王,更会选出花魁,所以杨望京才会公开表演,一些舞优甚至不惜女扮男装,一掷千金来观看。
      陶云不知这些事情,当然觉得杨望京不值这么多钱,正想着将钱收回来,哪想其中一个看门人已一把将钱抢了过去,讨好道:“但我们这馆里倒是第一次有姑娘光明正大地仰慕咱们望京姑娘,我就破例为姑娘腾张桌子。”陶云微微“哼”了一声,吐了口心中的闷气,跟着那人坐在了门边右侧的位子上。那张桌子上已坐了几位客人,但都身段风流,香鬓雪腮,想必都是女子所扮。陶云不作他想,径直坐了下来。

      摸约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只听侧台响起两声梆子,薜萝馆内倏地静了下来。偌大的三层薜萝馆中间是打通的,坐在各层的客人都可以看到中间台子上的优人们。乐优们都坐在台下,只见一个女子莲步凌波从后台而来。她一身白色罗衣,暗纹压出竹叶的样式,衣缘是白色的绸缎,暗印着的也是竹叶,腰带是与衣缘一样的白绸,只在裙角处有些许墨绿色的晕染,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清丽如莲间的神女。这衣服也有个名字,叫月照潇湘,是茂衣坊的新衣。杨望京用一条白色的宽发带简单将头发系起,让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挺拔,右手扣了两柄和前臂长短相当的短剑,在台中间微微颔首行礼。薜萝馆中的见这亮相,就都猜到杨望京要舞的是传自唐朝公孙大娘的剑舞,瞬时掌声如潮。剑舞起源于西河营帐中的军士,最讲究劲,弱一分则不显剑道,强一分则有失仪态。宋朝军防积弱已久,剑舞不复唐时的盛况,其中臻妙已近失传,不想杨望京竟要在今日重现这项绝技,怎不令人心驰神往。果不其然,台侧响起了唐时旧曲《邻里曲》。杨望京妆容雄壮,眉峰凌厉,随着音律转腰,扫腿,翻腕,回袖,俨然是宋朝舞优惯用的技法,但由她做却翩跹成韵,一双美目盈盈如炬,让人心生赞赏之感。两柄短剑在翻舞中清光映人,素霓更是柔如月色,衬得时隐时现的前臂当真是似暖玉生烟。然而,曲调渐快,气势亦壮,杨望京身姿也变了。这一舞蔚跂壮哉,风骨毅然!只见她行若风卷云长,起如鹜飞鱼翔,立似莲洁竹刚,回犹梅傲菊芳。缓则广袖盈风,如翳凤骖鸾,于九霄之上遗世独立;又剑锋顿挫,若醺酒醉酿,于五脏之内酣畅淋漓。疾则剑花影纷,势如惊雷暴雨,气逾霄汉,足可跨龙御蛟,叱咤山河;又衣追剑逐,若群鸟翕趿,难分先后,实比鹰准隼敏,不伤纤羽。曲调又升,鼓声纷沓而至,连绵不绝,一波急过一波,只见杨望京越转越快,直至剑光翕焱,整个人都拢在其中,不可直视,剑法雄浑自成,观可逐山赶海,令观者无不瞠目结舌,喘息之间但觉香气袭人,耳畔锋吟剑啸,嗡鸣不止,仿佛金戈铁马踏动山河,飞镝热血弥漫沙场。正值高潮迭起,倏地,音律如裂帛一般断在了羽调。杨望京的舞也戛然而止,仿佛停在了刚刚的情景之中,唯余两柄短剑震鸣不已。薜萝馆内一片寂静,众人只觉心胸激荡,热血沸腾,脑中一片澄明,以往那些郁结之感荡然无存,凌云之志反而愈加鲜明,死死印在心中,只想高吟快唱,驰骋山岳,建功立业。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先是稀稀疏疏的,后而众人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纷纷站起身来,蓦然掌声雷动。杨望京早已湿尽衣衫,发带松散,双颊通红,两鬓淋漓,到了此时方才面上透出些微笑,立起了身子,对着台下行了个抱拳礼。台下又一片哗然,掌声中传出杨望京的名字。陶云在人群中,也不由得站起来,为杨望京喝彩。她只觉有些头重脚轻,毛发尽开,身上竟已出了汗,直到杨望京回到了帘后,还站在远处鼓着掌。良久,陶云方满足地吐出一口气,只觉此次汴京之行已不虚往,方整顿了衣裳,准备离开薜萝馆,怎想才迈出一步,惊觉怀中一轻,随身的银两已不翼而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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