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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 ...

  •   入了秋,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还负隅顽抗的蝉鸣就突然消失了。天空湛蓝空远,晴好的连云都没有一丝,夏暑和秋燥都已散去,微风拂面带来凉意,却也温柔宜人。只是满目衰草连天,枯敝凋零,这样的景象,让山间路上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人们更加心生惆怅。

      自清倾覆,已经三载有余。此时军阀割据,汲汲营营,各自为政,整个华国早已国不像国。

      在这一群赶路的人中,有一个年轻人十分显眼。他衣着外貌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在这面带惶然的人群中,这张年轻且未经过太多苦难的脸上,蕴含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

      秋日午后的太阳依然毒辣,逃难的车队中有老人孩子,还有身怀六甲的妇人,经过两天一夜的长途跋涉,人群早已十分疲惫。好在有熟路的人说,距离他们要投奔的青城只有不到二十里路了,此时稍作休整,再一鼓作气,就能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进城。

      李羡离人群不远不近,倚靠着一棵树坐着歇息。他今年十五岁,父母在他七岁时就双双离世,好在临去前给他留下了一间棺材铺,和一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彼时,清廷虽已日薄西山,山河风雨飘摇,但好在束河镇偏僻,倒还算安宁,棺材铺又是小镇里唯一一家,也足够这一老一小营生糊口了。
      老管家姓钱,并无妻女,在店里当掌柜,同时也照顾小东家的衣食起居,说是老仆,于李羡来说,更胜亲人。
      等战乱终于波及到束河镇时,多亏钱伯先见之明,早在地窖里挖了一个更隐蔽的地窖,兵匪一路横扫过来,挨家挨户地打家劫舍,下到他家地窖,除了几缸酵好的酸菜和十来颗大白菜外再无他物,根本没想到这地窖底下还有一个地窖,两个大活人隔着薄薄的土层和木板躲在里面。
      几次有惊无险的躲过兵乱,等到西南一带终于有人定了大局,束河镇才又渐渐恢复平静,两人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可惜好景不长,今年年初,钱伯夜里睡了过去就再没有醒来。邻人说钱伯是寿终正寝,是喜丧,李羡却只感到四顾无人的无助茫然。他坚持用店里最好的柏木棺材给钱伯装殓,又请了熟识的乐队,一路吹吹打打奏着哭丧歌,上山送了钱伯最后一程。下山之后,消沉了大半年,战乱再起,眼看要波及到束河镇。此时李羡已然孑然一身,干脆贱价变卖了铺子,制棺的工人也直接留在了新东家手下,便背着包裹,随逃难的人流出了城。

      这些年,他虽然年幼失怙,钱伯却似父亲一般,送他到镇里的私塾,没让他断了读书。
      束河镇所处的青州自来位置偏僻,入青州的山路崎岖险峻,自来便有入青州难于上青天的说法,百年来都仿佛国中之国,所以虽然前些年外面天翻地覆热火朝天,却不曾对小镇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当来往的行脚商人把外面改天换地的消息带来时,大家将信将疑,却也不觉得有什么。

      倒是私塾里的老先生是个举人老爷,听说年轻时还是当过大官的那种,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壮年就自请了乞骸骨的旨,回到家乡做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私塾先生。前些年耳听清廷又签了什么合约,赔了多少银子,给他们授课都常常歪题,扯着扯着就不知触动了哪根心肠,慷慨激愤,大骂牝鸡司晨、禄囊蛀国,吐沫星子都喷到了李羡的书案上。
      那日,街上传来报童清脆的吆喝声,老先生听得清灭皇帝下台,民国建立,太过震惊,以至于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很快,那张枯瘦的老脸又呈现出一种似悲似喜的扭曲神情。过了片刻,老先生才定了定神,恢复往日神态继续授课,只是从此倒再没提什么牝鸡司晨、禄囊蛀国的老话。
      但李羡总也忘不了老先生当时的表情。
      隔了半年,老先生的侄子来家里通知,老先生要休息一段时间,私塾暂时停课,还叮嘱他们,老先生需要静养,不必去看望。
      然而,一个多月后,老先生的侄子又再次光顾了李羡家的棺材铺,这次,是为老先生买寿衣。
      据说,老先生是用一根裤腰带把自己勒死的,腰带打了个结挂在床头,头伸进去,往床下一滚,生生勒死了自己。事情发生在半夜,早晨侄子媳妇见老先生一直没出房门,来送饭时才发现。
      对于这位老先生,李羡小时候有些厌烦他的古板老旧,但突然之间人去了,又觉得他十分可怜,总是想起那天课上他听闻新国建立时的神情,懵懵懂懂地替他悲哀。

      老先生去后,私塾又新聘了位年轻的先生。这位先生十分有趣,不留猪尾巴,短发抹得油亮亮,向后抿着,带着副金丝眼镜,也不穿长褂子,时常一身潇洒利落的洋装西服。
      新先生叫贺振翔,第一堂课他自我介绍时就说道,他的名字是振翅飞翔的意思。
      贺先生十分先进,他上的课也大大不同,他十分推崇原本难登大雅之堂的算学,还有什么格物致知的物理。他告诉他们地球是圆的,他们之所以不会掉下来是因为有一种叫做万有引力的东西吸着他们,还教他们洋文,说学会了这门语言才能走出国门,多走多看方能知道自己的孤陋寡闻和狭隘。有时他也歪题,课上着上着,就说起乱力怪神都是无稽之谈,人人生而平等,发表了许许多多的新奇言论,不过这些李羡并不讨厌,反倒更有了学习的劲头。
      他好学好问,又本就聪敏,常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老师都喜爱这样的学生,再加上怜惜他幼年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老仆照顾,贺先生一向对他十分青睐照顾。
      不过,自从钱伯去后,李羡就没再去过私塾了。
      数月前,贺先生离开束河镇前,还来棺材铺看望了他,告诉李羡,他要去省城青城赴职,让李羡去青城发展,不要留在束河镇,到了青城后去找他。

      出了小镇上了山,李羡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身望去,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白墙青瓦,一路沿着幽狭曲折的青砖路,蜿蜒到那棵熟悉的香樟树,被卸掉的匾随意地搭靠在路边,写着“李记寿材”的那面朝里盖着,新作的匾已经挂在了门上。李羡感到一阵无法自抑的鼻酸。
      他的家,终究是回不去了。

      但钱伯说,年轻人总要长大,要离家,像小鸟长大,要飞到别处筑巢。
      贺先生说,世界这么大,你们不应该拘于眼前的尺寸天地,须知外面的世界有风雨,更有你囿于家宅难以想象的波澜精彩。
      他想,他应该要长大了,再没有人会像钱伯一样把他当成孩子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了。
      他想,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要像贺先生一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格物致知,做个有用的人。他还不清楚具体要怎样做,但他觉得,这小镇的天地太小了,他要走出去,学更多本事,见更多人,有更多见识,以后自然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掂了掂肩上的包裹,他不再犹豫,脚步坚定地朝前迈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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