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云》攸寻

56、五 太阳逐渐西

　　太阳逐渐西沉，在天边留下了最后绚烂的影子，然后渐渐隐没不见，只剩下漫天的黑暗，漫天的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几盏灯烛在屋里不断地跳动着，大半个房间都笼罩在灯火之下。我正用着晚餐，小路子在一旁说着宫里的趣事，逗的我们几个笑个不停，屋里回响着一浪又一浪爽朗的笑声。
　　“郑宝林接旨。”门外突然传来太监那所特有的又尖又细的嗓音。
　　我们几人俱是一惊，面面相觑，轻松祥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我轻轻放下筷子，稍稍理了理妆容，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率先步出了房间。
　　“最近没听说有什么事呀，这旨意来的好生奇怪呀”，小路子紧跟在我后头，边走边嘀咕着。他转头悄悄问了问走在他旁边的碧晴，“碧晴，你老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听到小路子的问话，我也不由地顿了顿脚下的步子，但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声，只好加快脚步往大厅走去。
　　一个太监正等在门口，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透着这后宫最不可或缺的谄媚。虽让人不喜，但好歹稍稍安了我的心。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然而我所不知道的是，“好坏”在每个人心中的定义可是大相径庭。
　　我照规矩领了众人，跪了下来，叩头道：“郑秀珠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这边的话音刚落，那边就马上大声宣道：“传皇上口谕，今晚郑宝林乾清宫侍寝。”
　　旨意刚宣完，那个太监就忙不迭向我贺喜道：“恭喜宝林了”，见我仍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了然一笑，温和地说道，“宝林，天大的喜事呀，赶快磕头谢恩吧。”
　　“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概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我犹如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做着一个又一个的动作：叩头谢恩，面露适当的笑容，打赏传旨太监……
　　夜风夹杂着冷意毫不留情地向我迎面扫来，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我抚了抚自己的手臂，已经一片冰凉。我蹲下身子，用双手环抱住自己，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但冷冰冰的手指非但没有起到任何的暖和作用，反而让丝丝寒意顺着手臂向全身上下蔓延开来。我却把自己抱的更紧了，就这样蹲着，也不觉的十分冷了。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冷到极点也就麻木了，反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我站起身子，舒展开手臂，仰天长叹道：“终究是逃不过呀。来了，也好。”这一关过了，我的心也就彻底自由了，没有什么会让我失态了……
　　我抬头愣愣地望着天空，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也没有另一世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夜色看起来格外的漆黑，如墨般浓重。偶尔有几个怪声响起，仿佛沉默的黑暗下正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时刻准备破壳而出。
　　早上明明还是阳光灿烂，这会儿却是这样的光景，我侧头想了一会，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几号了？”
　　没有得到回应，我转过头，碧晴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本来沉静的眼眸里染上丝丝缕缕的担忧。不知已经过了多长时间，身侧只剩下碧晴一人。
　　我不甚自然地笑了笑道：“碧晴，不用担心，我也想开了，在这宫里总会有这么一天，迟早而已。”不想在这个话题多做纠缠，正要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这才发觉自己的口误，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正色问道，“今儿个初几了？”
　　碧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低头回话：“今日正是初一。”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却把这个日子默默地记在心间，“进屋吧，天有点冷了。”
　　刚说完这一句，外面就传来小路子兴奋的声音，“宝林，来了。”
　　大概是顾虑到我的缘故，他稍稍敛了敛兴奋的神色，低下头，恭谨地答道：“宝林，乾清宫派人来接你了。”但话说的又快又急，难掩其激动的心情。
　　我的心情难免又是一阵激荡。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借着不断传来的疼痛来告诫自己。我镇定地点点头，表示知道，然后吩咐了他们几句，就登上小轿离开了碧玉院。
　　这是我第一次坐轿子。轿子平稳地前进着，一路上都很平静，微微的亮光从起伏的轿帘缝隙中泄露进来。
　　我挺直腰背，左手抓着右手，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如此往复。而第一次坐轿子的新奇早已抛诸脑后。
　　轿子落地时传来微微的振动，我的心一跳，就听到耳边传来声音，“宝林，请下轿。”
　　我最后再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地迈出轿门。
　　即使我从没有来过乾清宫，也知道这不是乾清宫的正门，几名太监宫女侯在那里。我轻声叹了口气，脚步不顿地向前走去。
　　“参见宝林。”行礼过后，那几名太监宫女就反客为主，以不容拒绝的姿态，熟练地主导着一切，沐浴、更衣、教导……
　　林林总总的程序过后，我就被独自安置在一间小房间，这时我才有了微微喘息的空间。虽然我不敢肆无忌惮地打量，但也能瞧出这个房间小虽小，装饰却很精致。
　　我略低着头，听着蜡烛噼里啪啦燃着的声音。
　　“皇上驾到”、“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般声音从远处朝我这边传来，震的我心里阵阵发麻。
　　如先前一般，高涨的呼喊声突然消逝不见，除了静寂，仍是静寂。
　　如此有一会，一个老太监进来把我领了过去，把我带到目的地就自行退去了。所有的动作都是极轻，极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的异响。
　　我面向上座的一抹黄色，赶忙跪下，低头行礼，大声道：“奴婢郑秀珠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举一动都暗合礼节，字字都咬的清晰，一点都不敢含糊，。而我把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我的礼节上。这是我之前定下的策略，就是要造就一个古板无趣的第一印象，呆滞但不能有差错。那么我就应该尽可能地遵守礼节，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无表情无思想的机器人，死板地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一步一步地完成整个过程，不容许有丝毫差错。
　　“起来吧”，皇上温和地道。
　　“谢皇上”，我仍磕了头，才慢慢起身，微低着头，略弓着身，状似大方地站在那里，但我仍抑制不住身躯的不断颤动。
　　先是听到书碰到桌上的声音，然后才听到发话声，依旧是温温和和的，一点也没有电视小说所说的诸如霸气之类，“近前让朕瞧瞧，这里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是”，我轻应了声，挪动脚步，在离皇帝有一步远的距离停住了，整个过程中头不敢抬起分毫。
　　“抬起头来。”
　　“是”，我依言抬起头，而目光却不敢抬起。
　　好一会，一直梗直的脖子传来隐隐酸痛。这时头顶传来问话，我忙集中精神，严阵以待。
　　“郑采女可是令妹？”
　　“回皇上的话，秀珍正是家妹。”我规规矩矩地回答道。
　　“倒是常听郑采女说起你这位姐姐。今儿个见到了，果然是楚楚动人。”环佩叮咚作响，龙诞香袭上我身。
　　“皇上缪赞了。”
　　他轻挑起我的下巴，笑着道：“这姐妹俩的性子倒是大大不同。”没等我接话，就放下手臂，继续道，“天色已晚，替朕更衣吧。”
　　“是。”双手微抖，动作却坚定而利落。
　　“请皇上怜惜。”纱帐轻落，红烛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