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缘》聊胜于无

1、第一章 夜色如墨，

　　夜色如墨，被人毫不留情的泼向无边的天地，淹没了世间一切的色彩，只剩下凄凉的黑。
　　幼小的她躺在瑟瑟秋风中，冰凉的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缓缓地从身体里流出，然后又在冰冷的空气里冷却。她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只被冻僵的小虫子蜷缩在那里，也许是知道死亡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进，所以便放弃了挣扎。她看见身下的青石板被自己的鲜血浸湿，虽然是在漆黑的暗夜，可她却能看见那刺眼的猩红，她并不惧怕死亡，虽然只有五岁，可从她可以感知这个世界开始，她的生命中就没有过色彩，父亲的虐待，母亲的哀怨，还有一堆怨妇的嘲弄嫉恨，她早就已经厌烦了，只是就这么让她死去她还是不甘心。
　　扬起苍□□致的小脸，今晚的天空特别安静，没有她喜欢的星星，真是可怜，连死都这么孤单，她悲哀的想着，眼皮却变得越来越沉重，好困啊，就这么睡吧，睡着了就把一切不高兴的事都忘了，她困倦的想着。
　　“喂！小丫头！可别这么睡过去，这是我的地界，想夜宿先把钱拿来……喂……”就在她迷迷糊糊睡去之前听到了一阵聒噪的吵闹，这个老头可真讨厌……

　　“这个死老头又在耍什么花招？我这么拼死拼活在外面赚钱是为了谁啊？赌坊和妓院的生意刚开张，我不看着，以后哪来的钱给他养老送终啊！”一个俊美的少年气鼓鼓的站在幽州城新开张的号称天下第一的赌坊门前，这是他几个月来的奋斗成果，他要把这幽州城变成他的商业王国，这个死老头怎么老是喜欢拖他的后腿呢？借钱要多加三分利，用他的人还要给租用钱，这些忍都忍了，这回老头子更是变本加厉了。
　　“小主子，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主子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身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随从小心翼翼的劝说着正在气头上的少年。
　　“一天！他让我一天之内赶回飞龙谷，可能吗？我插上翅膀飞也飞不回去呀！想要钱直说嘛，总会拿钱来要挟我，不就是几分利钱吗？”少年不耐烦地扬起手中的折扇
　　“小主子，这回可不光是几分利钱了，要是赶不回去，您就得跟主子五五分帐，这亏的可大发了！”小随从心中暗笑，不愧是铁公鸡教出来的徒弟，一提钱字绝对中计，果然，少年不甘心的叹了一口气，收起手中玉扇，“通知金燕堂我即刻返回。”

　　玉飞龙风驰电掣一般在驿道上疾驰，我很无所谓的瞟了南子一眼，这个小丫头是越来越鬼精了，知道我的致命弱点就在一个钱字上，可悲可叹，想我英明神武叱咤商场的玉公子今天却被这个小丫头给骗了，怎一个贪字了得呀。白老头这么急着招我回去，难道是飞龙谷出事了？这怎么可能，有灵儿亲自布下的迷魂阵连我这个熟门熟路的都觉得心悸，外人想要进谷可不是那么容易，就算有绝世高人进去了，高兴的也绝对不会是他，擎苍的修罗剑正愁没人试试威力呢，这回可有刀下冤魂主动送上门了，更别说还有个武功决绝的闷葫芦，想来想去只能是这个死老头活得太清闲了，又拿我寻开心呢。
　　我的命果真不是一般的苦，先是我的亲爹砍死了我的亲娘，顺手又差点一刀结果了我的性命，好不容易逃出升天，却是被这个天下第一吝啬鬼给救了，想想这七年来的境遇，还真是一言难尽呀。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白老头在我活过来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凑合凑合，就你吧，于是我就这么凑活着成了老头的徒弟，和他的三个师兄弟收养的徒弟一起留在了飞龙谷，原以为我就那么一了百了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如今的我却活的这般风生水起。
　　白老头是个天才，不是说他的武功，他除了会暗地里使阴着就是像兔子一样逃得飞快，拜他所赐，我武功上的造诣也仅限于暗器跟轻功了，好在二师伯可怜我随手传了几招凌空指，不然我在其他人面前还真就抬不起头来了。不过，白老头却是个天才，不仅是个抠门小气的天才，更是个赚钱的天才，他有着非凡的经商头脑，他隐居在飞龙谷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财富绝对富可敌国。于是他教会我最多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个拥有天下财富的人，除了阴损吝啬外就是冷漠，跟随老头七年，阴损冷漠我好像生来就不缺，就是这个吝啬我做不来，我喜欢招摇过市，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是谁，我有多么富有，于是十二岁的我成就了一个传奇，连京城都在盛传着一个自称玉公子的美少年的惊世传奇，他八岁便以独到的眼光建立了天下第一绣庄，连当今圣上都对他的明绣赞誉有嘉，如今更是在幽州大展拳脚，建立了他的商业王国，酒楼、赌坊、妓院、画舫……只要能赚钱的他通通不放过，而如今的幽州也如他预期中的那样俨然成为水路航运上新的枢纽，于是豉兰国的人更是相信了玉公子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我就喜欢这样被人称赞景仰，因为我讨厌被人遗忘。
　　玉飞龙的脚力果然名不虚传，黎明到来前终于把我带回了飞龙谷，一如一年前我离开时的模样，谷中的花花草草、虫虫鸟鸟依然悠闲地活着，好一个世外桃源啊，可我就是不喜欢这里，我不甘心安逸于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自欺欺人的编织着幸福的谎言，我不稀罕什么幸福，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是一个幸福的人，也不配拥有幸福。
　　我正想得出神，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突然立在我面前，是擎苍，她的功夫又见长了，还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坚冰啊。
　　“发生了什么事？有人闯进来了吗？没有尸横遍野呀？唉……没见着死人我倒是累了个半死。”我干脆甩甩手随便挑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从这里看去擎苍淡紫色的眸子里竟映出了属于朝阳的金色的光。
　　“白师叔他……”擎苍没有往下说
　　“要死了吗？”我忽然有点受不了这样耀眼的光芒，生生的有点刺眼，不就是一个“死”字吗？谁都会经历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擎苍的修罗剑何时会在死亡面前却步，白老头终究也不是神祗，终究难逃一个“死”字。
　　我静静地跟在擎苍身后，来到白老头居住的茅舍前，浓浓的药味从门窗里透出来，灵儿的药是出了名的苦的，老头最讨厌喝这些黑糊糊的汤药，可现在……老头要死了，那我欠他的本钱和利息怎么办呢，这么吝啬的人怎么舍得他白花花的银子。站在他的门前，我却不知道该迈那条腿，该跟他说些什么，只想转身逃走。
　　“燕儿回来了吧？”一个苍老无力的声音就这么直冲进我的耳朵里，声音不大却已经牢牢得震慑住我的灵魂，不自觉的我推开那扇竹门，果然啊——我无力的眨了眨眼，老头已经吃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屋子里没有其他人，那药味更浓了，直冲的我反胃。
　　“过来吧，不要傻不楞登的杵在那儿。”老头难得对我和颜悦色，好像从我成为他的徒弟开始，他就没有这么温和的对我说过话，他总是喜欢哔哔波波地打着他的金算盘，每天在我耳边聒噪——今天欠了他多少钱，要算几分利，几年要还清……这个死老头啊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凄凉了呢？
　　“你、你怎么样了？死不了吧？”我垂下眼，不愿意看他脆弱的模样
　　“死丫头，你就这么咒我死啊？”他笑了，旋即拉着我坐在他的床边，摸摸我的头，我没有闪躲，他的手其实很温暖。“这一年你可又瘦了，也高了许多，就是这不男不女的样子……”他无奈的摇摇头，行走江湖，我习惯女扮男装，久而久之不用刻意模仿，不自觉的就流露出男子的潇洒，连说话的声音也习惯了伪装。
　　“这回又赚了多少钱？欠我的钱我可都记着呢，明年开春一准要还我的。”他本想看到我气极败坏的模样，却不曾想今天的我竟会这样安静，看了看沉默的我，他轻叹了一声“唉……丫头，我一直以为你对我不会有半分感情，而我对你除了金钱债也不会有丝毫牵挂，可是人啊，总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悍啊。我想你了，丫头，从半年前生病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我就开始想你了，我翻遍了整个飞龙谷，找出了你以前用过的小玩意，呵呵……不看不知道啊，原来我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我一直都觉得我是个坐拥天下财富的人，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悲哀的发现我是这么的穷困潦倒。我汲汲营营了一生，却不知道此生最宝贵的却是七年前那个秋夜捡到的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咳咳……”他剧烈的颤抖起来，连坐在他身边的我也被他震动了。
　　“老头，别说了，一口气说这么多你不累啊？我又跑不了，留着你的话慢慢跟我说，你说多了我记不得了。”我轻抚着他的后背，心被剧烈的撕痛了。
　　“丫头，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虽然我不是个好师傅，可是我还是想以一个长辈的身份留给你几句话，人身在世，一切都是缘分，苦是缘分，乐也是缘分，生是缘分，死亦是缘分，随缘却不能强求，淡泊却不可偏执，放下苦痛才能获得永世的安逸啊！”老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他是了解我的，知道幼年时的经历对我的伤害太深，虽然我从不说出口，可是心里面的仇恨却像一团烈焰烧干了我的七情六欲，只剩下僵冷的外壳。“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明白也不要紧，只要你记住就行了，只要你记住了，你欠我的债咱们就一笔勾消！”我僵硬的扯动嘴角，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声音里透着失望，“唉……算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知道，今天我的话你一定不会忘记的。去吧，去把她们唤进来。”我沉默的点点头，门外擎苍、灵儿还有照白都已经等在那里了，“老头让你们进去。”我闪在一边，还是选择跟在别人身后。

　　“师叔！”灵儿娇小的身影最先冲到老头身边，这个倔老头竟然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瞧他现在的样子起个身都要累的气喘吁吁，我有点生气，气的想骂人，想找个人狠狠打一架。
　　“没关系的。”这话是冲着我们四个说的，可是他的目光却停留在我的身上，“师叔老了，其实我比你们的师傅都要幸运，活到今天，看着你们走到今天，但是也只能到今天了。你们大概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了，我们四兄弟就是当年称霸武林的天门尊主木蕴行的徒弟，我们曾在血雨腥风的江湖上风光过，也曾因天门的没落而失意过，我们杀过无数人也被人无数次的追杀，但这些已经是过去了，只能是属于我们的历史了，我还有我的师兄弟们都无意告诉你们太多，只是在我离去之前有必要让你们知道自己是谁。”老头的目光极其坚定，其实有关这段往事百八十年前我们都已经心中有数了，天门是个神秘的门派，当年的天门尊主木蕴行武功盖世却没人知道他师从何处，在我们居住的飞龙谷里就收藏着很多武学秘笈，据说这些都是木蕴行当年练过的，说实话我不信，因为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武学天才，只有像照白这样的武痴才会相信这种骗小孩子的故事。
　　“咳咳……”老头剧烈的咳嗽拉回了我游离的神志，“你们将会成为守护天门的人，虽然我们从没有想过要重出江湖，也不希望天门重现江湖，可是你们要守着它，守着飞龙谷，守着尊主的心血，这也是当年带你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你们是我们师兄弟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希望你们不要让死去的人失望。”
　　白老头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小巧玲珑的盒子上竟没有半点修饰，老头把盒子交给了灵儿，并示意让她打开，灵儿乖巧的点点头，轻轻敞开了盒盖，我们这才看到盒子里面的东西，是一块玉佩。不用问了，这肯定是天门尊主的信物，灵儿果真是他们选中的人。
　　“擎苍、金飞燕、月照白你们听着，从今天开始，灵儿就是天门新的尊主，而你们就是尊主的护法，只要你们还活着，就必须保护好尊主守护好天门，我要你们对天发誓，如有违背，天地不容！”老头的眼睛里忽然冒出金灿灿的光，我们三个一起跪了下来向天盟誓，灵儿好像还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跟着我们跪了下来，老头终于放心的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真的要走了。“你们快扶尊主起来，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都出去吧。”擎苍依言带着其他人走了出去，只有我还死死的跪在那里。
　　“怎么还不走？”老头躺了回去，闭着眼睛不再理我。
　　“你都说了那么多了，可是我想说的还没说呢。”我依然倔强的跪在那里，看着他苍白无力的脸，他一定在想我又在跟他作对了，我一直都是这样，他让我往东我偏偏喜欢往西。
　　“我不说了吗，咱们的账已经一笔勾销了，你借我的钱可以不用还了，不用再还我了……。”老头嗡嗡的声音像是梦呓。
　　“那我该高兴的，我终于不用再为还钱而拚命赚钱了，可是老头我还欠你一样东西，七年前就该还你的，你这么小气的人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呢。”我笑了笑，轻轻靠近他的床边，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了，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我知道他想听，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再跟我较劲了。我握着他的大手，贴近他苍白的脸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师傅。

　　老头的骨灰被安放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同他的师兄弟一起静静守候着美丽的山谷。我知道老头走得很安心，虽然我的那声谢谢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可是我知道他很开心，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他才是唯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
　　老头走后的一个月我也决定离开了，拿走了他曾经贴身带着的一块木符，这块木符原本是要为他陪葬的，可我还是把它留了下来，因为我怕日子久了也许某一天我会把老头给忘了，随身带着这块木符还能让我记得这个世上曾有个人真心地为我好。
　　摸了摸手中的木符，上面有一个篆书的“缘”字，老头好像很喜欢这个字，临死都在重复，只可惜我没有听懂。
　　“还是要走？”擎苍来送我，没有带她最宝贝的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是一个能闲住的人，况且我答应过老头要守护好天门，所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飞龙谷是个世外桃源，只可惜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是人到不了的，一味的被动最后的结果就是坐以待毙，况且我也有我的野心，是这个小小的山谷成全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