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黑暗，越萧索》焦糖与糖

1、小院儿

　　豫市中心医院。
　　病房里没有刺鼻的福尔马林味，窗户大开着，金黄的阳光洒进来，令苍白的病房变得有些温暖，床头柜上的百合花沾着露珠，看上去生动朝气。
　　原小清觉得一切都和逐渐腐朽的自己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透明的液体通过输液管流进她的血管，她手背上的皮肉如同干枯起皱的橘皮，针头插在蜡黄的皮肤里，随着液体的输入，原小清有一种血液冷却的错觉。
　　安静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如同慢电影般一帧一帧地回忆往事，可有人偏偏不愿让她安静，那个女人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
　　女人是极其漂亮的，微卷的酒红色长发，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白色的短裙包裹着美好的曲线，两条长腿白皙如瓷，她妆画得浓，却不似好些女孩般，带着浓浓的风尘和廉价感，她的五官甜美精致，倒很衬得上浓妆，卷翘的睫毛，闪烁的唇膏，令她看上去如同一个纯真的洋娃娃。
　　她的睫毛实在是太卷翘了，原小清想，好像一只蜘蛛，在她的眼皮上四仰八叉地摔倒了，她精致漂亮，化妆品敷了一层又一层，原小清却闻到了，她身体里散发着和自己相同的恶臭。
　　将死之人的感觉，是很敏锐的。
　　女人坐到原小清身边，笑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啊？大模特，你又瘦了，你们模特界不是一向推崇纸片人吗？你说以你现在的样子去走Ｔ台，说不定会艳惊四座。你也不用接受那个死胖子的潜规则，说不定笙哥不会离开你呢。”
　　她有些耀武扬威，原小清笑了，淡然地说：“韩瞳，你不必冷嘲热讽，柳笙是知道的，那个家伙……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事情，可他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离开我，韩瞳，你太不了解他了。”
　　韩瞳闻言，漂亮的脸因为怒气而有些扭曲，她冷笑着说：“我不了解笙哥？我和笙哥在一起十年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笙哥的人！我……我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啊……可我还是爱他，你说，是笙哥恶劣，还是我们更恶劣……”韩瞳有一刹那的失神，原小清看见了她眼底的水光，但很快，韩瞳便恢复如常，脸上带着美艳嚣张的笑：“原小清，真可怜啊，爱人抛弃了你，你又得了癌症，笙哥知道你生病了，连看你一眼都不愿意，也是，他正抱着白风铃逍遥快活呢，怎会想起你呢？”
　　原小清的睫毛有些颤抖，她看着韩瞳，说：“你为何如此恨我？还是说，只要是柳笙的女人，你都恨？可惜你算来算去，算漏了一个白风铃，柳笙要和她去美国了吧。”韩瞳冷笑了一声，看着自己漂亮的指甲，说：“我做了笙哥的秘书三年，关于笙哥的事情，我从来不会算漏，白风铃只是我的一个棋子，我不会让她得意太久的，原小清，我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今天是我身体不舒服，来医院检查，顺便拜访一下故友，你快死了原小清，我对将死之人没兴趣。”
　　韩瞳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说：“那么，永别了，原小清。”
　　“我羡慕你，韩瞳，你经历过我没有经历的，柳笙的少年时期。”原小清突然开口道。
　　韩瞳愣住了，她似乎陷入了回忆，唇角勾起了温暖的笑意：“是啊……少年，那是一个，即使他犯了错，你也想把全世界都给他的少年啊……”
　　少年时期的柳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那时候，豫晖高中是市级重点中学，作为一个私立学院，在豫晖高中就读的学生，要么成绩优异，要么家境富裕，东面儿是校门，西面是教学楼，宿舍楼坐落在南边，统称为“南苑”，北边是一片小树林。学生们被包围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豫晖高中如同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
　　所以豫市的人，又称豫晖高中为“小院儿”。
　　柳笙高二的时候已经成为豫晖高中的风云人物。
　　你哪里见过这么完美的人。
　　下课铃一响，每个班的女生都簇拥在走廊上，往操场上看。
　　柳笙在打篮球，少年的身形修长，皮肤是没有经历风霜的雪白，那双手握笔时温柔儒雅，握住篮球时却神采飞扬，他动作轻巧地越过对手，三步上篮。
　　女生们又爆发出一阵尖叫。柳笙和队友碰了碰拳，甩了甩头上的汗珠，转过头，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个微笑。
　　太好看了，他的模样，能杀人。这个世界上最细致的工艺品也无法与他的五官相匹敌，那双眼睛璨若星辰，瞳孔却如黑夜般沉静，挺直的鼻梁，鼻尖的弧度恰到好处，微笑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牙齿不会露多，也不会露少，柳笙这个人，每一个地方都恰到好处，就是那些微妙的平衡感令人着迷。
　　“啊啊啊啊～！太帅了！！”女生紧紧捏着自己好姐妹的手，一张脸涨得通红。
　　喧闹的女孩子中，只有白风铃尤其安静，发育期的少女，双唇有些厚，不怎么涂抹乳霜，皮肤也黑黑脏脏的，柳笙如同操场上的光芒，光芒却没有落进白风铃的眼里，她一直看着另一个男孩子，没有柳笙那么打眼，同样有些黑，甚至有些矮，当他看到柳笙上篮，帮队伍取得胜利时，他笑了，那双眼弯成月牙，细软的头发被阳光照成栗色，白风铃想象着触摸他发丝的手感，一定很温暖。
　　男孩不像柳笙那样光芒四射，可他依旧有光芒，那是星星点点的，很温暖的光芒。白风铃的心跳得很快，难以言喻的甜蜜感令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教师办公室在五楼，听着楼下女生们此起彼伏的尖叫，王老师喝了口茶，将茶叶吐进杯子里，咂了咂嘴巴，说：“这群小姑娘们都疯了，期中快到了，可得收收心了，明天开始禁止她们下课去走廊吧，李老师，你们班平均分最低，你可得想办法拉高一下分数啊，不然你又得扣钱了。”
　　浓妆艳抹的年轻女老师仔细涂着指甲油，嘴里说：“得了吧王老师，您可别假装关心我了，我们班的数学，你可教得不上心啊，不能因为你是二班的班主任，就不好好教我们班的学生啊，我一个新来的老师，被分到那么差的班上，已经够倒霉了，您可不能玩双重标准啊。”
　　“得得得，李大美女我哪有，我从教二十年，可是时刻遵守教师基本行为规范啊。”王老师取下眼镜，擦着镜片上的雾气，李老师翻了个白眼，继续涂指甲油。
　　“诶，小李啊，听说校长的儿子在追你啊，你直接答应了呗，还用在乎平均分吗？”一个年纪稍长的女老师打趣地说，李老师笑了，说：“得了吧张姐，我对他可没感觉。”
　　“你们年轻人啊，就讲究什么感觉，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啊，才后悔年轻时没好好选择，什么感觉啊，结了婚都是左手摸右手，还是现实点儿吧～！”张老师笑呵呵地说。
　　“你这个女同志说话有失偏颇啊，李老师年轻嘛，又漂亮，追求风花雪月的浪漫很正常嘛，我们应该支持。”王老师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你看看咱们纪老师，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就是嫁给爱情的典型标准，是吧纪老师。”
　　站在窗口的清瘦女子略略转过头，白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上挑的凤目让她看上去如同江南的水墨画。
　　张老师挪动着肥胖的身体走到女子身边，说：“说得也是啊，咱们纪老师年轻时，也是豫市数一数二的美女，多少富二代垂涎啊，最后，还不是嫁给了隔壁学校的柳老师，就因为柳老师翩翩潇洒，又会作诗，才华横溢啊。”
　　纪阑珊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个少年的身影，意气风发，俊美的面容让人惊叹，她感觉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四处乱窜，最后那股暖流不知窜到哪里去了，纪阑珊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心口烫烫的，脸颊也绯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