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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卷 就算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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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此时,追命依旧能记起那夜无情说的话,他说。
“世人爱酒贪一时糊涂,无情忌酒求一世清醒。荣华富贵换清贫寒衣,一世清醒换世间太平。值了。”
无情说话时 ,已是醉态,追命却觉得他是清醒无比才会说出如此抱负,同时又觉得他确实醉了,平日里的无情可绝不会对他说这些。
酒过三巡,追命晃了晃酒瓶,空了。
随手往后摸,指尖无意碰翻其余空瓶,追命星眸微抬,似不以为意,看着它们一个挨倒一个,咕噜咕噜的滚下屋檐,在眼帘消失,追命耳根微微犯疼,明日,世叔就会吹胡子瞪眼睛提他耳朵斥责他喝酒误事,还有在一旁摇着纸扇似笑非笑的无情。
小箭从角落里簌簌飞出,堪堪刺中空瓶的红酒巾,铎铎铎数声没入旁边的老树干,酒瓶受了震荡,被钉在树干上摇晃不停。
追命没听见预期的声响,轻咿一声探头去看,白色的身影从阴暗里现出,他缓缓的催动轮椅停至中庭,才教人看清,白衣清减,出尘俊逸。
“三师弟如此扰人清梦吗?”来人声音轻扬,手里纸扇指向树干。
追命随着他的手看去,一排排列整齐的空酒瓶子,他失笑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说
“原来是无情啊。”追命其实比无情虚长几岁,平日里恭敬的叫着大师兄,私底下反而喜欢直呼其名“夜长梦多,无情怎么知道好梦不堪扰?”
无情微微拢眉“即是夜长梦多,追命何不及早休息,说不定好梦连场?醉酒伤身,终不是办法。”
“办法?无情是想让追命去小楼借宿?”追命眼光瞥到仍然通明的小楼,他可是常年在楼顶喝酒的人,神捕司夜里有什么动静他不知道?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楼似乎也是彻夜灯火通明的吧?
“追命,公事自然不可耽搁。”无情淡淡说道,不自然的表情一闪而过。
追命拱手俏皮一笑“谢主隆恩,却不知圣上对我也上心。”
“追命去南方这些年嘴皮子越发出息了,竟然开起无情玩笑。”无情拨开扇子,闲闲的摇起来,若是以前的他们早就一言不合互相冷嘲热讽起来,今非昔比,他们也早不是当时的年少无知了。
“哎,我怎么会有那个意思,”见无情脸色渐敛,追命解释道。
“噢,是怎么个意思?无情愚钝,领悟不出。”
“反正……”追命看着无情的模样,吞吐不出,又来了,又来了,无情一摇扇就是这若有似无的笑,好似所有东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反正,不是有你在吗?”
夜风将追命的低低声音准确无误的送入无情耳中,他先是一怔,缓缓的收下扇面,低头扬起一抹无人得见的微笑,很快他回复平静的脸庞,优雅的吐出几个字
“追命,你喝多了。”
他说有他在,是指哪个在?
是在世叔面前给他说好话,还是夜里亮着等告诉他可以来找他?或者像这样,半夜未眠跑来多管闲事?
“不多,不多,这滋味如何无情尝尝便知道了。”
不了,小楼还有事,无情话到了嘴边停住,今夜,说不得,不能说,说了就纸包不住火了。追命已是无数次见过无情的手抚上轮圈,接着他会转身,现出削瘦的脊背,因为肩负天下重任的腰脊挺得笔直。那纤细的线条刺伤他的眼睛,氤氲眼底的雾气不知是酒气还是泪意。
无情并没有如追命所想转身离开,他手摩挲轮圈调向石桌,所到之处,与石子路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他突然笑了,背对着屋顶上的人说道“怎么,不是说要与我对酌,自个儿却赖在屋顶不下来了?”
无情话音刚落,追命已如鬼魅一般飘至眼前,他的长袍仍停在半空中如鱼尾越龙门,摆优美的弧。墨黑的鬓发因为疾速的风飘散耳后,露出完整俊朗的脸,眸映夜色清明,唇沾酒色晶莹,他越发笑得灿烂
“既然是对酌,也该选个好景致才是。”
追命的一手搭上无情的肩,一手楼上腰“如此,不算冒犯吧?”无情没来得及说上什么,感觉双脚一轻,眼前的四方天竟天旋地转起来。只是一瞬,他们便落于老树的树屏之上,追命身轻如燕,行速无影,竟然连树叶都不抖一下。
无情自幼双腿不便于行,故苦修轻功,也未必有追命如此出神入化,不由称赞道
“原来追命不止嘴皮子见长,功夫亦然。”
追命笑而不语,他从怀里取出锦袋,竟然摸出两只小酒杯,拿出贴身的酒袋,才说道
“说什么长不长的,不过熟能生巧罢了。”他边说边拔开酒盖,轻轻的晃荡几下,一时间酒香四溢。
酒,是可口细腻竹叶青,杯,是细致无暇白玉瓷杯,人,是断肠落寞男儿。
这些年追命多在江南办案,经常不在神捕司,难得回来亦是抱着酒壶畅饮通宵。无情每次见到追命总想问他一句,过的好不好,后觉得这话不问也罢,好是不好,他不是很清楚的吗?
这些年发生很多事,比如念冬离开,比如事伯伯母离世,比如身未卜……夜深人静时世叔看见桌上堆满的南方传来宗卷也是连连叹气说,苦了追命这孩子。
追命从来不向他人提起哀愁,也许他本人不知道,喝酒的追命不再是平时阳光开朗的青年,而似一个历经沧桑的游子。
追命见无情皱眉不展调笑说。
“无情是不满意我这酒,还是不满意我这人啊?”
“怎么说?”无情笑了笑,轻摇手中酒杯,突然明白过来,又自顾说道,“追命多想了,我许久不碰酒,生疏了。”他轻扬颈项,并不是追命昂头饮尽,而是小咽一口。
“噢,有突然想起个事,你猜我在神捕司发现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神捕司的好东西自然多,不知道追命指哪些?”神捕司多的是宗卷密案,牵连甚广,勉强来说也算宝贝。
“哎,神捕司可是有个酒窖?”追命藏不住心里话,直快的说出来。
“啥?酒窖?追命,神捕司是公案重地,有么捞子酒?单是宗卷文书就堆满好几个单间,哪有空闲喝酒?”无情面无表情的否决。
追命听得一阵脸红,他就经常喝酒,虽不至于误事,但世叔也只是唠叨几句,如此说来他们真是厚爱了。转念细想,又觉得不对,连忙开口道
“要是神捕司真的有个酒窖呢?”不会是什么人想图谋不轨吧?
“噢?追命可记得在何处?”无情风澜不惊的饮酒。
“就在我们废弃的那个小材房里啊。”追命已全无喝酒的心情,却轮到无情怡然自得的品酒。
“材房,追命既然知道是材房何故会是酒窖呢?”
“可里头装得都是酒啊。我还……”
“追命还怎么?”无情转头看他无声的笑。
“喝了不少。”千杯不醉的追命两颊浮起可疑的红晕。
“追命不可不必难为情,既然是追命发现的,归追命所有也不为过,材房无人偏僻,干燥阴凉也不失为一个藏酒的好地方。”无情说得句句在理,可追命却说不出哪里怪异。
按无情的意思是让他成人之美,若是平时的无情断不会有此含糊其事的态度,莫非,莫非……
追命瞪大眼睛看向无情,无情则将眼神调向漆黑天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又挑开。
无情是极少这样笑的,只有受了世叔称赞和殿前皇上册封的时候才会如此轻微的笑意。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
夜风呼啸,两名男子无声对酌,衣袂翻飞,风度万千。
树形渺渺,叶声沙沙,公子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