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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不见 ...

  •   屋里的气氛变了。
      这是莲香进来后,所有的第一个反应。

      看似毫无波澜的室内,沈迟珞依旧坐在窗前的小案旁,棉纸上的黛画已有了雏形,她这次画的,似乎是一朵花。
      而她的身后,宁王正侧倚在莲花榻上假寐,他见着莲香进来,慢慢地睁开眼睛,可视线刚一落到沈迟珞身上,他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小姐,热水来了。”
      “嗯,你帮王爷擦拭一下,再去取床棉被来。”
      “是。”

      沈迟珞继续手上的动作,一笔一墨,都似由心而生,描出了枝干的挺拔,也绘出了叶瓣的傲骨。
      莲香抱着被子从她身边经过,她突然出声叫住她:“对了香儿,王爷枕边有只手帕,你且记得洗一洗。”

      手帕?
      莲香好奇地瞧向宁王,这不正是她刚才补的那只吗?
      她将薄被搭在宁王身上,空手取来那一方帕子,暗红的鲜血遇水则散,小姐从不舍得用这手帕,莲香心想,大概宁王在小姐心里,总还是不同的。

      她把宁王轻声唤醒:“王爷,莲香给您擦面了。”
      “嗯,你且再去取副纸笔来。”
      宁王的声音有些暗哑,但已不似之前虚弱,看来伤势已有好转,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莲香依言行事,做足了丫鬟的本分,可她虽自幼跟着沈迟珞习字,但终归脑瓜子不好使,这会儿宁王要她代笔写药方,她硬是攥着笔杆落不下字来。

      “王爷,龙葵的葵字,怎么写啊?”
      “王爷,血竭的竭……”
      “王爷,地稔根的稔……”
      “王——”
      “香儿,让我来罢。”

      沈迟珞在宁王即将崩溃时,接过了莲香手中的笔。
      宁王斜靠在榻椅上,一字一句地念着药名,从他口中说出的字,哪怕再生僻稀奇,沈迟珞亦能游刃有余地,将它们一个不错地写下来。

      “王爷,这方子大多是止血的药材,恕奴家多嘴,您究竟伤在何处了?”
      宁王冷言:“知道多嘴还要问?”
      “……”

      沈迟珞怔愣,一时竟忘了将笔提起来,她看着纸上突兀的黑点,暗笑是自己活该,终于把笔搁在了笔山上。

      之后的时间,二人没再说话,莲香伺候了沈迟珞歇息,自己也趴在圆案上小憩。
      这一晚,注定有人无法入眠。

      天将亮的时候,宁王睁开眼,环顾一周,未见人影,却在雕花的窗棂上,看到了沈迟珞画的花。

      那是一朵盛开的木槿。
      有光自棉纸的那头透来,并不真切,却也依稀能够看出,它细腻独到,活灵活现的模样。

      宁王撑着扶手坐起身,整夜的时梦时醒,令他至今仍有些疲倦,他缓慢地走到窗子跟前,小心地取下那页绵纸。

      画的角落,还写了几行字。
      君不见蕣华不终朝,须臾淹冉零落销。
      君不见碧翠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
      君不见春鸟初至时,百草含青俱作花。
      君不见高耸柏梁台,今日丘墟生草莱。
      君不见东西城上日,今暝没尽明朝复。
      君不见枯箨走阶庭,何时复青著故茎。
      君不见少壮从军去,白首流离不得还。
      君不见妾心非无感,吞声踯躅不能言。
      “……”

      好一个君不见!
      沈迟珞,你用了整整八个君不见,责怪本王不问世,你亦责怪本王,不允你翻查沈将军一案,可你允过本王什么?你不过也是,想利用本王而已,真是好一个沈迟珞,真是好一个将门女啊!

      宁王看着手中的画,蕣华花开,刹那芳华,它象征着坚持和永恒,可也只是,荣华一瞬之义也。
      门外的莲香听到动静,狐疑地敲响了虚掩的大门:“王爷?您可是醒了?”
      宁王许了她进来,将画纸随意地抛在了案上:“你家小姐呢?”
      “回王爷,小姐今日见晴好,早早到院儿里赏花去了。”

      她倒是还有闲情雅致!
      宁王一口闷气无处撒,甩了衣袖,大跨步地朝门外走去。

      清晨的园子,花香鸟鸣,湖中几只蜻蜓在戏水,像是在预示着,即将要来的暴风雨。
      沈迟珞坐在岸边的圆凳上,手里的石子抓了一大把,她一颗一颗朝湖里扔,荡起层层的涟漪,在朝阳的折射下,闪烁着金光。

      脚边的酒瓶仍有余温,她爽快地痛饮而尽,沾染了衣衫,散发出阵阵的酒香气。
      咚!
      “吾愿,生不逢时难自弃,把酒言欢论英雄。”
      咚!
      “再愿,天地之间不相枉,朝去夕来存知己。”
      咚!
      “三愿,家中爹娘仍犹在,促膝笑谈解烦心。”
      咚!
      “最愿,盛世太平百姓乐,长辞今名万古留。”

      沈迟珞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已把最后一颗石子,也丢进了月牙湖里,可谁能听见她的心声,谁又能实现她的愿望?
      她只能将一腔热血付诸流,再回首时,湖平岸静,于无声矣。

      莲香在檐下喊她:“小姐!”
      沈迟珞侧头,看到了她身旁的宁王:“哟!这不是宁王爷吗?”
      她歪歪扭扭地直起身,早忘了宁王昨晚的交代,要她与莲香低调低调再低调。

      莲香上前扶住她,可她哪是个醉鬼的对手:“小姐!您怎么把酒全给喝了?”
      沈迟珞勾住她的肩膀:“香儿,这酒真真儿好,比咱们在边关喝的,好上千百倍,那些烈酒,都是给战士们壮胆的,不然就是给妇人解忧的,哪像这酒,醇厚甘甜,回味四溢,
      “尤其某些人啊!就是在这日子里享福惯了,哪知谈兵之道,哪知百姓疾苦,为着权位手足相残,真要把他们放在战场上,指不定何时就落跑了!”

      她这一番话,摆明了是在含沙射影,宁王锁紧眉头,照这样下去,她迟早把他损得一无是处。
      他站在台阶上睨着眼看她,沈迟珞双手捧住脸颊,许是酒劲儿上来了,身子已有些燥热起来。
      主仆二人晃晃悠悠地来到门口,擦过宁王时,她突然用力地撞了一下:“呀!奴家该死,撞着王爷了。”

      沈迟珞装模作样,抬起的小脸儿红得跟果儿似的。
      宁王忍住想骂人的冲动:“你喝醉了,本王不与你计较。”

      可他这话,反而更惹得沈迟珞扫兴,她一一把手指向二人:“谁说奴家醉了?你?还是你?奴家根本没有醉!奴家清醒着呢!奴家只是,突然想起爹娘了,想阿娘为奴家做的糖油糍粑,想阿爹在战场上挥剑斩荆棘,想他二老年迈的音容笑貌,想那高高的钟鼓楼上,叮当作响的凯旋铃。”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空洞的眸子望向那梁上的风铃,好似风铃有着通天的神力,能将她的思念随风传到故人的身边。
      莲香忍不住红了眼眶:“王爷,今儿个是我家小姐的生辰,以往夫人都会亲自下厨,炸一锅红糖糍粑,再煮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可是如今……”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辰?
      宁王心中的怒火,突然一下子全浇熄了。
      他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女子置气,而且这个女子,还是个酒里酒气的醉鬼。

      他无奈:“带她进去歇着罢,本王要离开一阵。”
      “可是王爷,您的伤怎么办?”
      “不用担心,本王根本没受伤。”
      “啊?那那个方子呢?”
      “你把它交予祥伯,他看了,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是,莲香知道了。”

      莲香看着已经飞上屋檐的宁王,敢情这忙活了一夜,王爷竟然说,他根本就没受伤?
      沈迟珞拍了拍莲香的榆木脑袋:“你还不快去递方子?”
      莲香吃痛地回问她:“小姐!您真没喝醉啊?”
      “醉?就这一壶酒,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沈迟珞哼笑,“我要是真醉了,早赖在地上撒泼打诨了,哪还能逼他宁王爷亲口承认呢?你只管去办你的事,等白芍回来,记得让她来找我。”

      她摆手示意莲香离去,自个儿大摇大摆地往房里走。

      她昨晚就瞧出了端倪,一个习武之人,能运功吐血不是难事,何况他之前的肩伤还未痊愈,身体本就虚弱,自然一副病骨的模样。
      尤其他那个方子,乍一看,确是一副止血退热的良药,可她沈迟珞不是傻子,伏龙肝,荔枝核,油松节,剑花,西洋参 ,这一个一个字地连起来,不就是“府里有奸细”吗?

      她倒要看看,这个倒霉王爷,究竟惹了什么人,三番五次的出事也就罢了,还得在自个儿家里东躲西藏。

      她突然来了兴致,没想到堂堂的慕容府,竟然还藏着这么大一个玄机:“香儿!你且等等我,我也正好到府里走一走。”
      “好啊小姐!正好今儿个神医在家,您还能见着他呢!”

      慕容神医?
      沈迟珞扬眉,她这个不花钱来治病的,在人家府里住了大半月,却连主人的面都没见过,她是该好好上门拜访了:“香儿,你去把娘亲留下的玉镯拿来,神医对咱们不薄,总得好好谢谢人家。”
      “小姐,那可是夫人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您真就舍得——”
      “不舍得又如何?”沈迟珞抬手,去触那铃下的冰冷铁皮:“人都已经走了,记忆也会逐渐变淡,说不定哪一天,我便也再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君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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