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旧事》蔓奈

1、梦回 在农

　　在农村信用社西边靠后的一家土坯围着的院里此时正闹了起来，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老雷家的媳妇郭春华趁着家人们跟大队去挣工分的时候把家里最小的一双儿女给送人了。这种事在乡下这种地方很常见，尤其是现在这世道，把儿女送到别人家里，虽然要改名换姓，从此入别人家的祖坟，可至少能有口饱饭，能让他们活下来。
　　雷家家里不太富裕，开国被评为贫下中农，如今已过去十年，家中也没什么起色，反而因为孩子多便显得有些捉衿见肘。于是郭春华被自己亲娘撺掇着想出这么个法子，寻摸了两户日子尚且过得去又无儿无女的人家，趁着家里没人把孩子送了出去。想着等丈夫他们回来木已成舟。便是再怎么怨怼，也只能认下来，毕竟这已经算得上是家丑了。哪承想丈夫在大队结算队分时，自己的大儿子便先回来了，看到妹妹和弟弟都不见了，又想起他姥姥这两天没事就往这里跑，加上邻居也有些三言两语，没怎么避着他，心里便明白了几分，顿时怒意升起，质问道‘娘，你说你把老三和小妹都送哪去了，我去把他们接回来。’雷家的大儿子雷江今年十三岁，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现在在这个家里也是有点话语权的。他也有点小聪明，知道自个老娘最是看中祖宗香火，便句句戳她老人家的痒处‘说到底，这是老雷家的种，不能让他们跟了别人的姓。两个孩子才能吃多大点东西，家里是困难点，可也不能把我们雷家的孩子往别人手里送啊，这要到阎王爷那清算的啊，现在我也长大了，也有把子力气，我已经五年级了，今年就可以不上学了，来年多挣点公分，净够两个孩子的吃喝了。
　　郭春华坐在炕沿边，头垂着看不清面容，只是斑驳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显示着她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垮，听着自己儿子的话语，心中悲恸不已，这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她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到现在的模样，她怎么能不心疼，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只是不能，如今刚给自己大女儿出嫁，大女儿嫁的人家条件不错，陪送了不少好家当，自家也不能就随便送些东西当嫁妆，现在家里已是家徒四壁，当下不在犹豫，狠下心咬牙道‘把小子带回来吧，以后长大了可以当个劳力，闺女是要享福的，在咱们家她只能受苦，让她就在别人家享福吧。’说着哽咽了起来。
　　雷江见自个儿老娘这幅样子，便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能先把三子先接回家来，妹妹的事只能以后再说，在知道了弟弟现在在哪后，便转头朝门外走去接弟弟去了。
　　雷江跑到邻村，刚到村口便看到自家三弟正往村口跑，正好撞他怀里，身后跟着一对夫妻，正即将要成为老三新父母的两人，当即抱起自家三弟，向追来的夫妇说明缘由，要将小三子领回去，那对夫妻本来也觉得孩子已经三岁了，已经可以记事了，担心以后跟自己不亲，当下也不再阻拦，让雷江带着小三子回去了。
　　当雷江带着小三子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了，刚回到家进了正屋，便看到自家小妹正坐在炕上，玩着扫炕的扫帚，看到自己进门便对着自己傻笑，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大哥，到底是孩子，看到自家妹妹回来了，便高兴得道‘娘，你把妹妹接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的。’
　　他二姐雷棋从厨房出来，顺嘴回到‘你妹妹到人家家里一直哭个不停，人家受不了了，便把你妹妹送回来了，不过这样也好，虽然这几年咱家的日子有些难过，可好歹一家人都在一起，以后咱们一起多挣工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也别说咱娘狠心，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谁肯把孩子送到别人家，以后长点心，懂点事知道不，行了，赶紧来吃饭吧。’
　　雷江听着自己二姐教训自己，只是一翻白眼的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咱娘也是不得已，要不是咱家没钱，娘也不会这么做，你也别说我，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不配说谁，你要真懂事就别老喊着娘给你买布料，做什么衣服，浪费，你看看别人家的闺女就没你这么挑。’
　　姐弟俩斗着嘴来到饭桌前坐下，看到桌上红薯片和糠混合在一起的稀饭和老二雷海放学后去田里摘得野菜，煮熟加了些盐，拌在一起，就成了佐粥的好东西。这在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可能就只剩下盐了。
　　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的儿女们斗嘴的雷春生，心中既开心又有些悲伤，也不知道自己最小的儿女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忽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当即便笑着招呼自己孩子们吃饭。一家人在一起日子总能熬过去的。
　　一共五个窝头，雷春生是壮劳力，有两个窝头，雷江和雷海各一个，还剩下一个窝头，郭春华和雷棋一人一半，这便是雷家的晚饭，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可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壮劳力的力气，从而获得工分，兑换粮食，养活一家老小的温饱。
　　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雷春生便打发子女去睡了，他们夫妻睡在东间和最小的一对儿女，自从自家大闺女出嫁之后，二闺女便一直一个人睡在西间，雷江和雷海都睡在东偏屋。

　　已是万籁俱寂的夜里，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一直睡的很熟的小女儿，忽然睁开了眼，眼中有些不可置信，她怎么回来了，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是膝下儿孙环绕的年纪，怎么午睡一觉，便又回到自己的小时候，老天爷是看她不顺眼吗？好不容易熬过了苦日子，刚颐养天年了那么些时候，怎么就又回到了小时候，难道老天爷是想让她，再过一遍昔日的苦日子吗？
　　也罢，走一日看一日，反正是已经走过一段路，再走一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通了，便有些困了，就又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