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弥留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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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6。
又是一个7.26。
距离在贝尔塞底那一天，已经整整一年。距离九月九日那一天，也接近5年了。
简洁而优美的电子日历，样子有些古老，但是精致却精准。要说显示出错什么的，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莱因哈特不禁闭上眼摇了摇头。
睁眼，再次看向那日历。清晰的数字，抹煞了看错的可能性，阳光透过可调节光线的玻璃散落在剪短的金发，白皙的皮肤和军服上，竟显出些冷意。
他甚至有些不敢置信的想着。
怎么会呢？怎么会已经一年呢？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有这样的时间，可是从那一天到现在，居然就已经一年？
本没有被抱希望却活了下来，到现在，居然已经平安无事的过了一年……
咖啡的香气和热气一起扑面而来，莱因哈特回过了神。
抬起被咖啡的水色略微沾染的苍冰色眸子，他看到的是一张绝美的脸。仍然带着少年的神采，却已在这一年内多了好些女性的柔和线条的，女子的脸。
皇妃希尔德微笑着看他，递来一杯咖啡，碧绿的眸里映着金色的光。
“陛下？”
莱因哈特笑笑。阳光里的微笑有些模糊，看上去就像阴影所造成的错觉。
“是皇妃啊。也没有什么，只是……”
“只是？”
“只是和平的日子过得久了，感觉有些倦怠吧。”
“才只一年啊，陛下。以后的日子……还很长。陛下是想念从前驰骋星海的日子么？”希尔德淡淡地笑着，巧妙地把某些东西隐藏起来。比如说，听到他那样说所感到的，莫名其妙的不安。
“不，一年已经够久了。”莱因哈特没有回答后面一个问题。金色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但很快他又抬眼看着希尔德，挂上了几乎是戏谑的眼神。
“还有哪，所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莫非皇妃是想要看到朕老人的样子么？”
虽然是不怎么高明的玩笑话，希尔德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那正是她最不希望发生，但却是注定要发生的。
“那不是很好么？那时候我也会一起变老的，但我们可以看见亚力克的英姿啊。”
并不是不知道，生，或是死，并不是人的意愿能够控制的。可是她有时还是突然会想，若是有生的意愿，也许他会留的更久，到最后奇迹般的好转也说不定……
（亚力克是你的孩子吧，是我们的孩子吧。
即使是为了亚力克，也请你留下来！）
莱因哈特没有回答。他侧头去看被窗户滤去了鲜艳颜色的落日。白皙的颈随转头的动作微微裸露在空气里，与下巴及头发的交界处有着淡淡的阴影。他的全身笼罩在淡淡红色的光芒里，令希尔德一瞬间产生错觉——那是一种仿佛他行将消失的虚无感。
深入骨髓的不安淹没她，如同海底深处泛上冰冷的海水。她感觉到自己在微微的颤抖。
新帝国历〇〇四年，宇宙历八〇二年，皇帝莱因哈特在轻微的发烧及政务中度过。
离贝尔塞底的7.26，已经一年，离秃鹰之城的九月九，已经接近五年。
贝尔塞底的7.26之后，皇帝的病情微有起色，但从来不曾痊愈。死亡的阴影也从未散去过。
莱因哈特有时会想，不如死了的好。
他惊讶于自己的这种想法，自己应该不是一个厌世者才对，可有时就是会有些无可抑止的这么想。
那一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连他自己在内。之前日渐减少的清醒时间，日渐模糊的意识，连续不断的发烧，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可是最后却握紧了那个坠子。不想放手。感受着快要死去的陌生体认。
连他都来了……已经离开三年的，吉尔菲艾斯。
和姐姐一起，握着她的手，以和所有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谈到他的病情，甚为自然的说着，“陛下”。
他还是吉尔菲艾斯，他已经不是他的吉尔菲艾斯。
在醒来时看见了皇妃带着泪的脸。那样一个理智而冷静的女子，无法掩饰的泪痕，仍然以着坚强的微笑着看他。
只是没有火红的法和暖蓝的眼。
没有向所有人所想的那样死去，那以后病情甚至开始回转。不是痊愈，只是不再像那一天一样濒临死亡。
那之前本已完成了权力交接的各项事项，亚历山大大公也正准备登基，这下全部恢复原状。但也不全是，莱因哈特坚持保留了那些安排，无视于其他人或多或少的劝阻之意，虽然大多只是欲言又止。他造成了一种似乎他只是代理皇帝职位，只要一离开，一切可以立刻步上正轨的形势。
仿佛时间静止在了“死”之前，一切事实上都没有变化。
莱因哈特低头搅动杯里的咖啡。
已经不怎么吃甜食了。对食物连一点欲望都没有，虽然知道会令皇妃和艾密尔担心。
不明白为什么会活下来，难道还有什么执念在么。
一切死去的准备都已经做好，全部都已经安排好。却因为自己活下来了而被打乱。
他忽然想起来，那时的吉尔菲艾斯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连姐姐也离开了。
后来知道他的生命保住了，但是也许永远不会醒过来。醒来的几率的确是太小了。自己也不是一个会为了1%的可能性倾注全部希望的浪漫主义者。
加封给他大堆称号头衔，在奥贝斯坦反对时说，这样会伤害到谁？
知道他会同意，完全是因为认定吉尔菲艾斯不会醒来。
是啊，只有1%的希望，谁不会觉得，就算是当作他已经死了，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他却醒来了，就在“丘梅尔事件”后，在莱因哈特为一个项链坠使得所有人被狠狠惊吓一次之后。
那时的他，也许也曾和自己现在一样，觉得自己是种计划外的多余吧。
一模一样的命运，一模一样的尴尬。
已经加给他的称号，能使奥贝斯坦同意本就是建立在他不会醒来的基础上，而那些东西加给任何一个除君主外的活着的人，都只会嫌多，可也不能无故收回。
这样做给体制的危险性他自己也不是完全不明白的。
可是那是吉尔菲艾斯啊，只有他是不一样的。他能醒来就是最好的，那些称号地位除了他还有谁能胜任呢？关于体制的问题，再一起想办法不就行了？
还有……要向他道歉。
只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说。
“丘梅尔事件”后，已经恢复意识并确定可以出院的吉尔菲艾斯大公向罗严克拉姆申请退役。另外带来的，还有大公与安妮罗杰大公妃订婚的消息。
“大公殿下，这边。”希尔德的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绿色的眼睛没有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上面投下深深的暗影。
“已经很危险了么？”
“请尽快。”她没有直接回答，但是吉尔菲艾斯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简洁的房间，所有人整齐的站着。对普通房间来说显得极高的天花板之下，笼罩着死一样沉重的寂静。昔日叱垞疆场的武将，第二次面对似是要扯断神经的无力感与焦虑感。
这种感觉，所有人都不想再面对第三次。那么……
武将们的表情复杂了很多，比起上次的无力，感叹与哀痛，更多了些不知名的意味。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没有雷电交加，也没有地球教。日光甚至淡淡的自窗外铺散下来。浮在雪白的床单上，还有那个人有些黯淡的金发上，显出一种余烬般的柔和与苍凉。
那个人是他们的军神，永远不倒的……神。
而现在，他真的要离开了。
“都出去吧。”那个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绝望或哀伤的感觉。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吉尔菲艾斯，你留下来。”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并没有多说什么。如果不是看到这样的情景，他甚至不能确定刚刚那句话是不是他自己的幻觉。
甚至在心里踌躇，他所应该做的，是留下来，还是和所有人一起退出去。
他看着昔日驰骋星海的提督们，无言的，沉默的走出那扇门，然后消失在走廊上。门内是他们的军神，他曾陪伴了十年，再在最后的六年离开的人。
最后一个走出的皇妃希尔德，回头看了她一眼。
难以形容的深深眼神。碧绿的眸中瞬间闪过种种表情，不解，隔阂，期望，甚至，愤恨，快的来不及辨认。
愤恨么？吉尔菲艾斯不能确认那是不是“愤恨”。或者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觉。一双眼睛里能够表达出多少东西呢，大多还是猜出的结果吧。
他微微苦笑，转过头，没有去多看。
他不能明白，也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去明白，仿佛这样才可以守住他所要坚持的东西，他牺牲了一切也要坚持的东西。
是，牺牲。
知道么，我牺牲的不只是你，还有我自己。
“吉尔菲艾斯？”
有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转过头。
“陛下。”尽力平静下自己的语调，他说，“有什么吩咐么？”
金发的帝王用手肘支起身，稍有艰难的坐起来。分不清是阳光浮在他身上还是他浮在阳光里，如同一个幻影，带着苍白的虚无的气息，在离他不远处，却又仿佛与他毫无相干的存在着。
他注视着他注视着他。
那个人微微叹一口气。
“陛下啊。吉尔菲艾斯还是不肯叫我莱因哈特么？”
吉尔菲艾斯微微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空气中漂浮着名为沉默的粒子。窗帘被风拂起又落下，仿中古时代式样的钟“嘀嗒，嘀嗒”。一切的沉寂令人焦虑。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应当踏前一步，以最后的机会再好好看看那个垂死的人，或者象他曾说的那样，不过是个下属而已。所以恪守臣子的本分。
忽然对方开口，猝不及防的问题。
“还记得威斯塔朗特么？”
“为什么这样问？”几乎是直觉性的反问，吉尔菲艾思避开了莱因哈特的眼睛。
“还记得吧。”并不是问句，仅仅是肯定。莱因哈特依然看着他，没有一丝的动摇。苍冰色的眸中有着他所没有见过的平静与苍凉。然而那种温和的光芒却没来由地令他想要逃离。
“是。”他回答道。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
“是啊，吉尔菲艾思怎么会不记得呢，即使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吉尔菲艾斯也是会记得的吧。真是个没有价值的问题啊。”仿佛自潮般的无奈语气，莱因哈特也转过了眼。
吉尔菲艾斯没有接下去。
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是。那个名字犹如恶梦，连同其他的一些不愿在想的回忆一起，日日在他的意识中游荡。
现在想起来，那一片凄凉的血腥依然历历在目。那时他永生不能遗忘的几个场景之一。
然后是那次分歧吧，几乎痛入骨髓的一次。两个人的伤。不是没有看到莱因哈特那好像受伤的表情。
可是有些事情我是一定要坚持的。
秃鹰之城，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再次醒来时，那个人已经实际上灭了同盟，将之纳入帝国的板块了。
那些我都知道。
你看，没有我你一样可以做得很好，甚至更好吧？你很快就可以真的把宇宙握在手中。没有我，你一样可以独自完成那个誓言。
可是，完成而已……那个誓言，是否真的仍然是当初那个誓言呢，这样是否也算是背弃的一种呢。
我听说了。要塞对要塞的无益出兵，幼帝出逃事件……骗不了我的。没有你的默许，那些个大贵族怎么会有能力劫走幼帝？承担这个“责任”被牺牲的，又是哪一个无辜的人？
我已经不知道究竟是谁先背弃我们的誓言。还是，从一开始，两个人心中的誓言就不一样呢？
可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有些事情，我是绝对要坚持的。
可是我又能怎么坚持。
你说，“你是我什么人？”
很疼很疼。不是不知道你在赌气。可是我也知道其他事。下决定之前你不会不知道我会反对，可你还是做了。
明白我不会只是下属。即使取消配枪权，我仍然不会只是个下属，我知道这是在赌气。可是即使如此，我对你说的你就真的会听？你真的会听？
你给了我“三长官”的职务，以及大公的封号。可是现在我活着。奥贝斯坦是一定会反对的，这样对体制也不好，你也会为难吧。
那么就离开吧。始终我还是不可能背叛啊。
但我已经帮不到你什么了。
有些事我也是无论如何要坚持的。
那么就离开吧。去到安妮罗杰小姐身边。她是联系我们的水晶细线，也是你可以回去的地方。
再见……莱因哈特大人。
当时，是这样离开的。虽然醒来脑中第一个出现的画面，是那时莱因哈特苍白脸上令人心碎的绝望。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关节甚至有些发白。
从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满是无助凄惶，未曾想过会出现在他仿佛永远英气逼人的苍冰色眸子里。
心狠狠的疼。
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答茬。
曾经的一幕幕飞快闪过，如同电影无声的快放。有许多东西都已遗失在时间与路途之间，一点点地变的面目模糊，消失了再也不见。
是啊。他们已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从今往后，这个不可能将被加上“无限”的期限，在时间中无止尽地延展开去。
将会无限存在的，还有他们之间，名为隔阂的东西。
他长时间的失神。
其间夕阳渐渐西下，浮在那个人灿然的金发上的光线一缕缕在消失。距离费沙较近的星星已经开始在仍显得苍然的天幕上出现。接着，别的星星也开始渐次出现，直至星光满天。
在他们彼此的沉默之间，光阴刷刷的流过。已然是两年的时光。
吉尔菲艾斯缓缓地走过去。
“莱因哈特大人。”
靠着枕似乎是已放弃了一样闭着眼没有再开口的人睁眼笑了。是他从没有见过的柔和。苍冰色的眼睛尽褪了锐气，甚至隐约带着纯真的欣喜。
病痛不能折损他的美貌。柔和与苍白使他呈现出不同于英气的令一种美，宛如垂死的雪莲。他微笑着，说：“终于听到这样的称呼。”
虽然仍然有着无法忽视的生疏，吉尔菲艾斯还是微笑了，试图使自己的声音更加接近那十年终他所曾经习惯的，满含着包容与温柔。
“是啊，已好久不见了。”
他笑，有无限欢欣流露。
“吉尔菲艾斯，带我去窗边吧，我想看星星。”
“好。”
星空一如多年以前。
无论所处的星球有着多么的差别，甚至相隔百万光年也好，星空却总是大同小异。包含着一切的无垠黑暗，散发着辉光的星辰如同碎裂的宝石。
两人坐在窗台上，莱因哈特的头靠着吉尔菲艾斯的肩。
身边的人呼吸清浅而均匀。
他忽然觉得内心平静。仿佛，在时间逆流而上的某处发生过相同的事情。过往的种种，都如同在宣纸上晕开的水墨画，模糊不清，轮廓柔和。又如虚幻的梦境。仅留下一些模糊的浅影。
而现在就只有这个人而已。他陪伴了十年，却终于在最后的几年离开他的人。
“吉尔菲艾斯。”
“恩？”
“还记得吧？从前我们就很喜欢这样看星星的。”
“是啊。”
“那时侯还有梦想，像这样，”莱因哈特伸出手，白皙纤长的五指分开，星光从指间泻下，于苍冰色之中流转，“说是想要把星星握在手中。”
“莱因哈特大人已经做到了啊。”
莱因哈特顿了顿。
“是吧。”
忽然莱因哈特露出惊喜的眼神：“看啊，吉尔菲艾斯，有流星诶！”
“是吗？在哪？”吉尔菲艾斯有些诧异，四下望去，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哦，可能是看错了吧。”有些泄气的语调，却也并不是很在意。
“莱因哈特大人？”感觉到靠着自己的人皮肤上开始散发出的惊人热度，吉尔菲艾斯略有些慌乱。
猝然而至的流星，看来也不过是一场幻觉。
“吉尔菲艾斯，与姐姐过的还好吗？”
“是的。”
“对啊，姐姐她一向都很温柔，一直拥有纯白的灵魂。她很适合你啊……”
“莱因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莱因哈特的声音显得平静，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吉尔菲艾斯的暖蓝双眼。如同大海般的蓝色。温和的看着他。
一如多年以前，曾这样每天看着他的那双眼。
他叹了气。
“恩？”
“我知道你不会忘记……吉尔菲艾斯。我不求你原谅我。”
“什么？”吉尔菲艾斯有些不解。
“可是，我们都没有错。”
吉尔菲艾斯一时无言。
当然不会忘记。那件事，那件由他提起，而他以沉默应答的事。
莱因哈特笑了，很美的笑容，极至的秀丽，带着他所看不清晰的某种意味，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现在明白了。我不再有执念，所以……”
吉尔菲艾斯没有答话。
莱因哈特将头靠上他的肩，像是疲倦已极的微微喘息。
“吉尔菲艾斯……”
“恩？”
“不，没……”
至为微弱的声音，吉尔菲艾斯将耳朵凑了过去。然而，他再也没有听见下文。
他抱住怀中的人，感觉到他在渐渐变冷。
直到他听见凌晨的钟声，铛，铛，铛，铛，……，铛，整整十二声，伴着费沙人民安息的睡眠。
窗外依旧是星光满天。
新帝国历005年，宇宙历803年，一月十四日，罗严克拉姆王朝第一位皇帝病逝。
而吉尔菲艾斯直到很后来才终于明白，那个笑容的含义。那种当时不明的意味，名为放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弥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