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识阳炎终陌路》观洲

7、登台 6.晴央躺

　　6.
　　晴央躺在病床上，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她回忆从前，想那些点点滴滴里是否有真情，偶尔却又忘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绿芽进来了，见晴央又在发呆，轻声道：“小姐，三姨太来了。”
　　晴央迟缓地转过头：“三姨娘？”
　　三姨太已经进了房间，怜声道：“躺着吧，我来看看你。”
　　晴央看着她，突然沉默下来，然后说：“绿芽，你先出去。”
　　三姨太侧身，让绿芽离开，再走到晴央床边，坐下：“怎么，要和我说什么事，不能让绿芽知道？”
　　晴央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像是盯着什么奇怪东西。
　　直到三姨太忍不住避开，晴央开口了：“他曾请我去看过一出戏，我记得当时三姨娘也在，不过后来有事耽搁，没能赶上。现在想想，那真的是唯一一次，他请我去。”
　　她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卫阳炎。三姨太没说话，卫阳炎和陌晴央之间，外人，没评价的资格。
　　她坐在一边，听陌晴央慢慢的说，像，自言自语。
　　晴央接着道：“后来我让人去查了，他那晚唱的是吕布戏貂蝉。这样的曲目，也不知是他自己编排的还是怎么，总之就是唱了，还扮的貂蝉……那些个杂书里看的，吕布戏貂蝉，实是貂蝉戏吕布，继而亡董卓……我不怎么看戏，去找他，也是去后面晃晃，从没在前面雅座看过他登台的样子……画了妆，也许看到的就不是我想看的那人……我不知他在戏台上是什么样子，但想必也是风姿过人，才有那么多喜欢听他唱戏的……比如，三姨太你……”
　　三姨太看向她，迟疑着问：“你可是，要说什么？”
　　晴央：“我躺着什么也做不了，便想了许多事，以前没想到的，没注意的……三姨娘，你说，卫阳炎请我去看戏，是什么意思呢？他想让我知道什么，或者，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
　　那是晴央心里想的，他在犹豫。他犹豫过，才不至让她那么多感情一文不值。
　　但他又何尝犹豫过。

　　那是晴央最开心的日子，一大早就去花园里采了最好的玫瑰插在瓶里。
　　她抱着花瓶，兴冲冲地跑进大厅。
　　娇艳的花往庄严的房间里一放，多少有些不伦不类。陌云盛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但晴央看厅里就陌云盛一人，却有些惊讶，她四处张望，嗔道：“爹爹，怎么只有你一人，大哥呢？”
　　陌云盛随口道：“有个小码头闹事，你大哥去看着了。”
　　晴央不满：“不是小码头吧，大哥手下又不是没人，何必自己去！”
　　陌云盛道：“你管这些做什么！那些个事，就该让你大哥处理。”
　　晴央嘟起嘴，气鼓鼓地坐下：“我看就是爹爹你故意支开大哥！这样你要对阳炎发狠，我都拦不住。”
　　陌云盛嗤道：“我要对那什么炎的发狠，你不得闹得整个陌府不得安生。”
　　晴央不服了，气呼呼道：“卫阳炎，阳炎！爹爹你就不能不一直称呼什么炎什么炎的么！”
　　“你还管起你爹来了？”陌云盛气道，“还不去看看你那个什么炎的怎么还没来！”
　　晴央站了起来，微仰着头：“哼，我这就去看。他一定到了的。”

　　码头确实出了点事，不大，但陌明央手下原本处理这事的人今天恰好不在。
　　陌明央想了想，自己亲自去了。他算过时间，等处理完事再回去，也还来得及。
　　这边正处理着呢，却有人来报：“爷，去北平的人回来了。”
　　陌明央漫不经心道：“北平？”
　　他愣了一会，才想起来，笑道：“哦，打听卫阳炎小时候的事，让人把资料直接送回陌府，交给小姐。那些个东西，估计能让她乐几天。”
　　手下忙说：“不是，爷，那人说发现一些蹊跷。就是看您对这人很上心，所以要我先来给爷说说。”
　　陌明央一怔，转身，看着手下：“蹊跷？什么蹊跷？”

　　陌府门口，晴央远远便看到卫阳炎站在门外。
　　他站在树下，好像在看远处的飞鸟，他站得直，显得身姿尤为挺拔。
　　晴央隔着老远看了看他，莫名有几分害羞，又鼓了口气，忙跑上去。
　　她一边跑一边喊道：“阳炎！阳炎！”
　　卫阳炎回了身，陌晴央恰好跑到他面前。晴央笑道：“你果然是来了的！”
　　卫阳炎走近，看她跑得气喘，看她眼角带笑，看她面颊微红。他唤了一声：“晴央。”
　　晴央道：“你怎么不进来？等你好一会了。”
　　卫阳炎状似无意地看了眼陌府高门，苦笑道：“陌府又不是戏园子，谁都可以进。”
　　陌府平日里守卫便很严，进出下人都要搜身。他们没见过卫阳炎，自然不会随意放他进去；而依卫阳炎的性子，在别处被搜身便罢了，可这里是陌府，晴央的家。
　　晴央没细想，只怕卫阳炎受了委屈，她招来今日值班的：“去和管事的说一声，以后这位叫卫阳炎的公子进来，不许拦着。”
　　她说完笑呵呵道：“阳炎，咱们快进去，爹爹在里面等着呢！”
　　她说着伸出手来挽住卫阳炎的胳膊，拉着他往里走。卫阳炎看着她的动作，到底没伸手拂开。他僵硬地笑笑，微不可闻地道了声：“嗯。”

　　而此时，码头上。去北平的那人弯着腰，隔着一方桌子，对陌明央说：“爷您不是说让人找个名头给卫老爷子一些钱么。这次咱们的人去了，名头都想好了，结果发现，那老爷子不见了。”
　　“不见了？”陌明央惊道，“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确定是不见了么？”
　　手下道：“确定，我打听下了老爷子消失的时间，正好是我们的人第一次去之后的隔天。”
　　陌明央震惊：“隔天？”
　　陌府，晴央领着卫阳炎进院，一边走一边说着：“阳炎，你千万别怕我爹爹，虽然外面的人都说他很可怕。”
　　卫阳炎道：“嗯，好。”
　　晴央絮絮叨叨：“还有就是，我爹爹待会可能会刁难你，不过你别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卫阳炎笑了一声：“我知道。”
　　晴央没说完：“另外，我哥哥今天……”
　　卫阳炎打断了她，犹豫道：“晴央……”
　　晴央抬起头来看他：“嗯？怎么？”她也在紧张，怕父亲不喜欢卫阳炎，怕卫阳炎讨厌他父亲，但眼神里透露出的却是小小的欢喜。
　　卫阳炎看着她，怔了一会，苦笑，恍惚道：“没事，有点紧张。”
　　晴央呼了一口气，听他说紧张，自己竟然奇迹般地不紧张了。晴央扯出笑来，无谓道：“你也会紧张啊，这可很难得，没事没事……”

　　码头。
　　陌明央站了起来，不安道：“还有什么？”
　　手下道：“那照片，他们拿着问了些人，倒是听了不少卫平小时候的事，不过，有一个老婆子说……这人不是卫平。”
　　陌明央怒道：“不是卫平？！具体点！”
　　手下说着：“那老婆子住在卫家隔壁，据说是看着卫平长大的。说卫平那人，怎么越长越好看，半年不见，都快认不出来。过一会又说，照片那人不是卫平，绝对不是。不过咱们的人说，那老婆子岁数很大，说不准眼睛不利索，还有就是这唱戏的人，大多时候脸上画着妆，到底怎样也不知……”
　　陌明央来回走着，焦躁不安，他尚未想通这其中问题：“卫平……不是卫平……卫阳炎……卫阳炎今天会去陌府见父亲……快，去备车！回府！！”

　　陌府。陌晴央带着卫阳炎一路走到大厅，陌云盛坐在厅里，看他们远远而来。
　　晴央一脸兴奋： “爹爹，这就是阳炎！都跟你说了，女儿的眼光没错，你看，和你宝贝女儿配不配？”
　　陌云盛看着陌晴央，怒道：“口无遮拦，还有女孩子的样子么！”
　　陌晴央吐舌笑笑，知道陌云盛就是在装腔作势，其实一点也不生气。
　　她道： “爹爹你就认了吧，您这辈子，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她转头看卫阳炎，害羞道， “…还只有这一个女婿！”
　　陌云盛又瞪了她一眼，这才舍得把目光挪向一个外人。他看着卫阳炎，不怒自威：“你就是卫阳炎？”
　　卫阳炎不卑不亢，神情冷漠：“卫阳炎，见过陌老爷。”
　　恰逢绿芽送茶进来，晴央正在那儿瞎使眼色，让绿芽去叫三姨太。
　　陌云盛看着晴央的小动作，随口道：“长得倒是不错。”他说完，继续看着他的宝贝女儿，却听卫阳炎缓缓说着：“那陌老爷，可觉得阳炎眼熟？”
　　晴央蓦地回过头。
　　卫阳炎突然掏出枪来，指向陌云盛，“砰”地一声枪响——晴央已经扑了上去。
　　那枪稳稳当当，就打在她身上。而卫阳炎，举着枪的手，半分未动。
　　汽车急刹在门外，飞扬起大片尘土。
　　绿芽茶杯摔在地上，尚未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卫阳炎的第二枪很快打出。
　　绿芽忍不住尖叫起来。
　　外面的守卫急冲冲跑进来，院里的丫鬟惊吓得往外跑。
　　陌明央怔在门外，又迅速反应了过来往里跑，他听见绿芽的哭喊声：“小姐！老爷！来人啊！医生！来人啊！”
　　而晴央倒在地上，眼睛始终睁着，她眼里是不可置信，微弱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卫……阳……炎……”
　　那一天，陌晴央倒在地上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陌老爷子以前说的话，外人图的什么，你看不透！
　　陌晴央想，果真，是看不透的。
　　卫阳炎打向陌老爷子的心口第一枪被晴央挡了下来，第二枪，却是结结实实打中的，连挣扎都没有，就结束了。
　　陌晴央慢慢地失去意识，想，不醒来就好了。
　　但她还是醒来了，在医院里。她醒来的时候，隐约看见眼前有个人影，她以为是卫阳炎，伸手想抓住，却什么也抓不到。那人影渐渐清晰，却是个丫头。
　　陌晴央虚弱道：“绿芽？”
　　绿芽跑过来：“小姐？！你醒了！我去叫大少爷过来！”
　　晴央拉住她：“绿芽，等等！……我爹呢？”
　　绿芽害怕地摇头，带着哭腔： “我，我不知道，小姐，那天太乱了……后来小姐被送到医院，我就跟着过来了……老爷那边，说是重伤，不过，不过没传出死讯……但是，医院，医院里我没看到老爷……我不知道……”
　　陌晴央放开她，绝望道：“……你去叫哥哥吧。”
　　绿芽出去，过一会，慢慢挪了进来，却只她一人： “小姐，大少爷，大少爷……”
　　晴央苦笑道：“他不来，对么？他怨我。”
　　绿芽嗫嚅道：“大少爷那边看起来很多事要忙，小姐您……”
　　陌晴央问：“没事，我知道。我躺多久了？”
　　绿芽道：“两天，医生说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过多，好好调养就可以了。”
　　没伤到要害，多可笑啊。
　　晴央想翻身，没翻动：“两天……还好，不算太久……绿芽，你去问一下哥哥，我还是陌家的小姐么？”
　　绿芽吃了一惊：“小姐，你怎么会让问这种问题？你就是小姐啊！”
　　陌晴央看着她：“你去问吧，哥哥，明白我的意思。”
　　绿芽道：“好……”
　　绿芽过一会回来，说的是：“大少爷说，陌家，一直有一位小姐。这，这什么意思啊？”
　　晴央低下头：“你不懂，就少想一些。去给我弄点吃的。”
　　“随时准备着，就等小姐醒呢，我去给您端来。”绿芽的声音渐渐消失，晴央听不大清了，她眼角控制不住滑出泪水来。
　　陌晴央知道，陌老爷子已经过世了。
　　陌明央不能说出死讯，因为上海滩已经开始乱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稳定局面，至少，陌家，不能就这么败落。
　　陌家败落之前，只要陌明央认她这个妹妹，陌家小姐，就一直是陌家小姐，就有她的权力范围。
　　而卫阳炎，没有消息，就只能说明还没有找到。

　　晴央躺在病床上，三姨太依旧坐在她床边。
　　晴央问：“三姨娘，你说他在想什么？他犹豫过吗？”
　　三姨太拨弄着头饰，朝着角落里看了一眼，始终不看晴央：“他怎么想，我怎么会知道……”
　　晴央笑了，最开始是慢慢地笑，接着便带上了三分嘲讽： “三姨娘，怎么会，不知道呢？”
　　晴央这句话一说，三姨太蓦地安静下来。
　　她沉默良久，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