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记忆残像 关于叙说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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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叙说往事，似乎还得等等。此时的大脑仿若已是古老得破旧不堪的放映器，咔嚓咔嚓的伴随声不绝如缕地传入耳内，捣鼓着昔日的记忆。于是我听见了小菜在夜色蔓延中读着北岛的诗，他说，一切往事都在梦中。我又看到了守在大雨磅礴中拍打篮球，他笑着咧开嘴对我说，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空旷。我还看到了饶，依旧在镜子前不断地旋转，看见我后，笑嘻嘻地提起裙子问我，木，你看我穿得好看么？我看见她笑容里露出的虎牙。对了，还有我们的游乐场，笨拙高大的摩天轮嘎吱嘎吱地运转。
我的记忆又再一次运转起来，于是周围又吵杂了。我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对小牧说。小牧是一个比我小的男生，很难想象我居然在对着一个比我小的男生不厌其烦地讲述我的往事，而且是一遍又一遍。可是，很理所当然的理由是，我是有病的。我大脑受过伤，每当要回忆往事，大脑便会一阵刺痛。就像垂暮老人般，总要折磨一阵，然后记忆才艰难地慢慢浮上脑海。可就是这个时候，我才会感到痛快，淋漓尽致的痛快，所以我总会不厌其烦的回忆，不厌其烦地对每个人说话。话里无非就是受伤之前的生活，平淡如水，看不出一点涟漪，却是定格在18岁之后。呵呵，我能看出每个与我对过话的人脸上的不屑与厌烦。是的，厌烦。可是，我需要讲话啊。我需要痛快。于是，我找到了小牧。是的，找到。我总是在寻找一个能够完完全全、安安静静的人听我讲话，脸上没有丝毫的厌烦之色，他会在我讲述中问我然后呢，接着怎么样了。他会在我讲述之后提出他的问题，然后再露出沉思的模样。
很幸运的是，小牧就是这样的人。
在遇到小牧的前一天，我照旧对着一个在我临床的女孩讲述我的往事。她的年龄显然看起来和我差不多，这让我很高兴。于是，我又开始讲话了，刚开始她并没有显示有多少不快，而且在途中她还会问我然后怎么样了，我越讲越兴奋，似乎比以往讲述得更多。于是我并没看到途中她脸色越发的难看。终于，她在我讲述中打断了我，她说，你有完没完啊，都是那么无聊的事。我怔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她。我有点不理解，她刚开始不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么。终于，在一次她与别人的对话中，我才知道。她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无聊到极致，我刚开始以为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事，害我还有那么兴致一会儿。这确实让我难过了一阵。可是，这时有个男孩突兀地向我走来，他微笑地自我介绍，问我是否愿意与他做朋友。我纳闷一阵。原来，他是我主治医师的侄子，他说他是听了医生的话而对我产生兴趣。于是我很爽快地与他结交了朋友。能提供讲话的平台，何乐而不为呢。
小牧，该如何描述他这个人呢？肤色白皙，手指修长，笑容干净，而且声音异常的好听，他是个安静得毫无杀伤力的温柔男生。他还有着让人心疼的表情。起初他总是安静地来到我的病房，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与别人闲聊，然后等我发现他之后才来到我的身边。我会对他讲很多很多的话，我的大学生活，哦，实际上我的大学生活只有两年，我对他说起我的舍友，还有老师。然后是高中生活，只是高中的事情让我费了点力，大脑痛得比以往都要激烈。我疼得直抽气，感觉天旋地转，接着眼前一片漆黑。他紧张地撑扶着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待了一阵，眼前的事物才又慢慢恢复起来，哈，这让我感到更加的痛快。我喜欢像这种死去活来般的感觉。我兴奋地看着小牧。他显得有些急促，焦急地看着我，不断地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我笑嘻嘻地说，没事，真痛快啊。我看到他的眉头微蹙起来，啊，和守一样。我迫不及待地和他讲起我的高中生活，我和守、小菜以及饶的所有事情。只是每当想起摩天轮的时候，头又一阵抽搐。小牧担忧地看着我，我很喜欢他这种让人心疼的表情。是的，他并不完全知道我的病情。我想，即使他了解了，他一定也不会认同我的做法，他会像我的主治医师一样，阻止我回想往事。这让我多少感到沮丧。可是我是多么喜欢他，我喜欢与他讲话，他和这里所有的病人都不一样，哦，不对，是和我对过话的人都不一样，他们，充其量就是一个想探人隐私而娱乐的人，他们的内心里都有着欲壑难填的欲望，它们游移在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小牧，干净得让人心惊。嗯，他是个健康的孩子。但一想到他也许会像医生般阻挠我，这确实让我感到困惑。
可是，这并不会减少我对他说话的热情，我依旧讲我的，他也依旧在听。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了很多天很多天，已经很久了吧，久到让我感觉不到外面的温度变化，似乎从认识小牧之后，我周围的温度就是一直暖暖的，所不同的是，我喜欢对他讲起我18岁之前的生活，我不厌其烦的讲。只是，每到摩天轮时就搁浅了，头痛欲裂，它阻止了我的回忆。小牧每当到我讲到面露难色的时候就适当地阻止我。
这一次，也不例外。我看着他，他又微蹙起眉头了，我喜欢他微蹙眉头的样子，所以我停下来了。他犹豫了一会儿，他说，我向我的叔叔了解了你的病情……他看看了我，并没有再说下去。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所以呢。呵，他终于知道了，他也会阻止我的吧。像那个可恶的医生一样。我依旧看着他，我想他是否还想说下去。他说，你不应该这样折磨自己，这对你的病况不好，如此下去，你很难恢复健康。我笑着摇摇头，说，你并不懂。回忆是我现在仅省下的一切，我无法不回忆，回忆让我感到温暖。我知道我难以恢复健康，因为我本身就盛满了疾病。小牧听后，眉头更加的紧蹙。他说，我希望我能给你温暖，而不是仅靠回忆。我多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自信并且充满希望。我更喜欢他说他要给我温暖，这让我很感动。可是，他还是个孩子，甚至是比我小的男生，他太健康了。他并不属于这里。他依旧不了解我回忆里的故事，它们贯穿了我的一生。我无法想象自己会丢失它们的样子，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就活不长了吧。我问小牧，为什么你会如此有耐心听我讲下去呢？他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因为那是你之前的生活状态，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要了解你的过去，就像刚才说的，我想要给你温暖，那些过去和将来，我希望我都能让你温暖。我满怀感动地看着他，他真挚并且诚恳的样子几乎让我相信我可以不再依靠记忆而活下去。可是我却忘记了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偏执，我喜欢偏执带来的快感。
小牧走后，我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我梦见了饶，我看到她把衣柜里所有的裙子都翻了出来，她对着镜子摆弄它们，她的脸颊因为焦急而绯红，她说，为什么我觉得很不舒服呢，它们已经不合适我了么？我对着她笑了笑，我想告诉她，因为你已经23岁了呀，它们都是18岁之前穿的呀。我是我却无法说话，我清清我的嗓子，我发现我竟然无法发声。这使我非常急躁，我张大嘴巴，试图想发出声音，可是不管我多么用力，它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依旧长大嘴巴，做着夸张的嘴型，我的样子此时就像是哑剧里的小丑。饶被我的样子逗得咯咯的笑，她的笑就像一根根的刺，不断地刺痛我的双耳，我甩甩头，痛苦地闭上眼睛。直到我再也听不见饶的笑声。
当四周静了下来的时候，我睁开我的双眼，我发现饶不见了，四周也改变了，我看见小菜痛苦地坐在台阶上，嘴巴在喃喃自语。我走上去，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讲话，我清清我的嗓子，动动了嘴巴。于是我说，你怎么了。小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知道“一切语言都是重复/一切交往都是初逢”下句是什么么？我笑嘻嘻地点点头，我说我知道啊我知道啊，就是……我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头脑一片空白，我支支吾吾了一段时间，小菜绝望地低下头。我摇晃着他的身体，我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再然后，我看到我的四周又改变了，我看到守在篮球上打篮球，天空下着雨，可是我是多么高兴，我看见守了。我向他奔跑过去。可是短短的几十米路我居然一直在跑，我到不了守的身边去，我大声呼喊，我说，守，守，我在这里。守，我在这里。可是他似乎听不见我的叫声，他依旧在打着他的篮球。这都是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变得如此古怪，为什么大家都不同了呢。我哭喊着，不知不觉，我来到了大街上，我看到一个乞丐在路上乞讨着。我又开始想起我的爸爸，他会是他么，可是我一点也不怜悯眼前的乞丐，我嫌恶地避开他，可是他却站起来向我伸开他污浊的手，我惊恐地向前奔跑，可是乞丐却离我越来越近，他的手就快要触碰到我了，就在这一刻，我醒了。
我感觉我的头昏沉沉的，我看了看我的四周，他们是如此的陌生，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究竟是谁，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守、小菜、饶呢，他们在哪里？他们到哪里去了？我焦急地哭了，我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你们为什么不带上我，他们去哪了。我泪流满面地推开向我走来的护士，我要离开这里，此时我看见有很多人向我走来，他们强迫我躺在床上，他们挽起我的衣袖。他们要阻止我去寻找我的朋友，他们这群坏蛋。我徒劳地挣扎着，直到手臂被什么刺痛了一下，然后感觉全身都失去力气，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听到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人说，她的病又复发了。
再睡着的时候，我就又梦见了他们，我还是梦见我们都是18岁时的样子，那个人仰马翻的高三。梦境里是我们逃课去看市里举办画展的那一次，我还看见了饶因为翻墙而划伤了小腿，那条划痕像一条细小而绚烂的红线，它紧紧地缠绕在饶的小腿上，夺目并且丑陋。可是并不妨碍饶的美丽，她依旧漂亮。我们走进会场，会场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油画，它们的下面都贴着它们的价钱。可是我却只注意到摆放在我们面前大大的镜子，透过它，我看见我们四个人的表情。我看见守和小菜鄙夷的眼神，还有饶的笑容，饶咯咯地笑起来，她的虎牙还有酒窝。我嫌恶地看着油画。啊，它们都太丑陋了。于是我们也就没有耐心再看下去，我们走出会场，啊，这个天气实在是太闷热了，走出会场的我们感觉自己像烤炉里的烤鸭。汗珠随着我们的额头滑落下来，它们流入我的嘴里，咸咸的。
我们决定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我们走进一家冷饮店，我们喝着东西，聊着刚刚看到的油画。我四处望了望，我发现这里居然可以看到游乐场的摩天轮，它笨拙地运转着，我能想象它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我突然想看到它坠落的样子，我想那个场面一定很壮观，于是我就听见了它轰然倒塌的声音，还伴随着人们的尖叫声，我突然觉得那种声音很悦耳，然后我的耳朵里就一直充斥着这种声音。我开始笑，像饶一样咯咯的笑。我感觉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我突然觉得这很像是从摩天轮坠落下来时的感觉，左右摇晃，左右摇晃。
然后我就醒了，我睁开眼，我看见小牧焦急地看着我，是他在摇晃我的身体么。他看我清醒了，舒了口气，他说，你终于醒了，你刚刚流了很多汗，还在梦中大叫，你吓死我了。我看了看他，呵，这个眼睛如此好看的人。我费力地坐起来，我感觉自己全身无力，我问小牧，我怎么了么？小牧突然露出沉重的表情，他说，你又发病了。我哦了一声，早该想到了，每次这般模样，定是那班医生的杰作。小牧缓了缓说，叔叔说你最近回忆太多了，这又加重了你的病情。我定定地看着小牧，他的眼神里布满了怜爱之意，我沉浸其中。我对他笑了笑说，我没什么事，放心吧。只是现在比较虚而已。小牧点了点头。
在病床上休息了几天之后，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小牧每天都来陪我，我笑嘻嘻地对小牧说，小牧，我们出去吧，我在这里都快闷死了。小牧担忧地看着我，这样不好吧。我说，没事的没事的，你不是在我身边嘛，没什么好怕的。小牧说，叔叔是不会让你出去的。就在这时，我的主治医生进来了，他照例地看看我，我对他说我要出去。他看着我不说话，然后我说我好的差不多了，我可以控制自己。小牧也说他可以照顾我。他露出了迟疑之意，我捉住机会，朝他做了个鬼脸，就和小牧跑出去了。
终于又出来了，我笑嘻嘻地看着小牧。小牧问我有什么要去的地方么。我摇摇头说，没有。然后我就一直走一直走。走了无数条的街，我坚持着走在前面，小牧走在离我十米远的后面，整整一天，我们就这样走着。不说话，也不回头。直到脚真的走不动了，我才停下来，我回头看着小牧，小牧温暖的笑容。我和小牧坐在露天广场上，望着四周的陌生人，突然就看到了一个乞丐步履蹒跚地在人群中乞讨。我看着乞丐，于是我又说话。
小牧，你知道么，我每次一看到乞丐我就想他会不会是我的父亲呢？那个人会不会是他，他一定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吧，他真是没用，他会不会也是这样老了呢，也许更老吧，更加的困窘吧。你知道么，我有多么的讨厌他，我想，像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不快点死去呢。我每次看到乞丐我都感觉到由内而外的恶心，我厌恶他们。我很坏吧，其实他是疼过我的呀，他会骑着单车载着我，那时我坐在横杠上，感觉像飞起来了，迎面吹来的风会把我的头发吹乱，眼睛应接不暇地看着四周飞逝的景物，我看到同班同学的父亲也骑着单车载她，我对父亲说，骑快点吧爸爸。于是父亲拼了全力地骑，终于赶上了同学的父亲。然后我朝着同班同学骄傲地笑了，咯咯地笑着。
我记得那时父亲有宽厚有力强壮的背部和肩膀，他时常把我放在肩上坐着，于是我就高声地叫唤说我骑马咯。我还经常在父亲的背上睡着，我想那时我一定流了很多的口水吧。父亲也会背着母亲偷偷给我买零食，会给零钱，然后再小声的在我的耳边对我说，不要告诉妈妈哦。我笑嘻嘻地点着头。可是现在的我竟然如此厌恶地提到他，如此厌恶地想到他。此时的我已泪流满面，我哭着问小牧，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呢，我是不是很坏呢。我激动地抓着小牧的手，我不知道我的病是不是又复发了。小牧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把我拥入怀里。他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你才会如此讨厌你的父亲，你在好好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小牧怀里渐渐静下来，喃喃自语道，发生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情。头脑里浮现了许多画面，可是都没有父亲的影子。回忆中又伴随了一阵阵的头痛，等我静下来后，头脑里越来越清晰的画面是守、小菜和饶。我对小牧说，小牧，我很想念守，很想念小菜，很想念饶。可是他们怎么都不见了。我抬起头看小牧，他的脸变得愈加的苍白，他眼神里有我不明白的恐慌。他问我，你想不起来么。我摇摇头，想起什么。小牧摇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在走了许多路和讲了很多话之后，我感到异常的疲倦。小牧说，我们回去吧。
回到医院后，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每次我回忆的事都不完整，回忆就是我的生活啊，而现在我的生活就像残失的拼图一般无法完复。可是我太疲倦了，倒在床上之后就睡着了。或许是睡得并不安稳，我又开始做梦了。我梦见了小牧，他问我，木，你有多喜欢守呢。我笑着说，就像喜欢你一样啊。他有点诧异地看着我，但似乎是非常喜悦我这样说。但过了一会儿，我笑得很狡黠的继续补充说，不过比你多那么……一点。我用手指比划着给他看。他苦笑无奈地看着我，然后我就哈哈大笑。我对小牧说，小牧，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守的么，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整蛊了他哦，那个时候是在大巴上，他昏昏欲睡的样子，我骗他说，我刚刚上错车了，请问11路车是在哪上啊？他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然后很震惊地看着我说，这个不是11路车么。我很惊讶地摇摇头，当然不是啊。他听后后不犹豫地快速抓起他的背包就跑下了车。我望着他的背影不可抑制地大笑，我那时觉得他真是个傻蛋，这样我的心里好受多了。其实是我上错车了，那一部确实是11路车，而我要搭乘的是1路车，我看少了一个1字，开车之后我才知道我上错了车，可是车已经开了呀。我无奈地找个座位坐下，于是我看到了坐在我旁边的守，他那时耷拉着个脑袋，一个就是睡着了。我那时心里气不过，为什么我会上错车呢。于是我就整蛊了他。还真是爽气啊。那时的我并没有想过后来会认识守，就觉得反正到时也没机会见面，又不同的学校，就算他倒霉好拉。
这时小牧好笑地推了一下我的头，原来以前就那么坏，那后来怎么又见面了。因为上高中了呀，碰到守的那时是初中的会考，是最后一天。然后上高中的时候无意中碰见了，我们是同一个学校。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我也呆呆的。我想，他不记得了吧。可是他却朝我走来，他笑着打招呼，我继续装无辜的样子，对旁边的饶和喝着可乐的小菜说，你认识他么。饶无知地摇摇头。那时我看到守笑得很开心，很干净的笑容呢，于是我就在他的笑容里愣住了。我开心地看着小牧，小牧沉思了一会儿，他看着我说，木，是不是这样呢。然后我看到小牧朝我笑了一下，我怔住了，因为我分明看到在我面前的是守，是守，真的是守。我激动地捉住他的手，他笑着说，你看，你终于承认了吧，那时你是故意捉弄我的吧。于是我就这样在守的笑容里醒来。可是我是多么不想就这样醒来，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再让自己睡着。气愤了一阵，我突然想要我那个可恶的主治医师给我安眠药。于是我就这样理直气壮地去找我的主治医师。
我来到医生的办公室，我听到里面有对话声，是小牧的声音。我好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小牧对着我的主治医生说，叔叔，你是知道的，我很快就要离开了，在离开之前，我想把木的病治好。小牧要离开了么。我看着小牧，我听到我的主治医生很平静地说，你想怎么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么？我看到小牧犹豫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说，是的，我正想这么做。于是我看到医生略带激动地说，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她现在的神经有多衰弱么，如果告诉她，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小牧也激动地说，我当然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叔叔你知道么，她现在的记忆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她总是想到自己不对的地方，她总是回想到自己的病态。她在谴责自己，你知道么叔叔。我的医生他沉默了。小牧继续说，叔叔，她昨天对我说起了她的父亲，她对她父亲的痛恨，可是她并想不起她为什么会如此痛恨，她认为自己是错的，她觉得自己无法原谅自己。叔叔，我们隐瞒真相，这才是导致她神经衰弱吧。我和你都知道她家的情况，所以你也理解她为什么会痛恨她的父亲，可是我们都隐瞒她。小牧激动地看着医生，医生缓缓地说，那么你要告诉她，她的母亲在她患病的时候去逝了，她的那些朋友也死去了么。我震惊地看着他们，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他们……我突然感到头一阵剧痛，天旋地转般，就像大脑里有个漩涡，所有的东西都轮陷进去。我痛苦地向前走着，我看到那些病人一个个的从我的身边经过，他们的脸都狰狞地看着我，我又看到他们丑陋的样子。我恍惚地走进我的病房，自从上次病复发后，他们把我送入一间单独的病房。我走进洗手间，我拧开开关，冰冷的水洒在我的身上，此时我才觉得舒服些，头也没那么痛了。可是我的大脑里却一直停留着医生所说的话。我的母亲，她……死了么，她，不要我了么。我的大脑此时就像一个越来越大的缺口，它不断延伸着，记忆的画面也就这样浮现出来。
我突然想起父亲殴打母亲时的样子，那时我还那么的小，我哭喊着，我跪在地上求母亲不要离家，我请求她原谅父亲。那时天气很冷，而我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我抱着母亲的腿不让她离开，母亲哭着拉开我的手，就这样拿着行李离开。我哭着在后面喊着母亲，我跑着去叫父亲，我说妈妈走了妈妈走了，爸爸你快去把妈妈叫回来。于是父亲急冲冲地找母亲，我突然安心了，可是我却看到父亲拉扯母亲的头发，他把她推进房间里，然后一个人离开。我看到母亲坐在地上痛哭，我走过去抱着妈妈，我说妈妈你别走。然后妈妈对我说，妈妈不走了，你快去睡吧，明天不是要考试么。母亲把我抱在床上，可是我却死死地抱着母亲不松手，深怕她会在我睡着之后悄悄离开。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看到母亲在身边，于是安心下来。我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母亲一定很累了，我看到母亲半张肿胀的脸，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我看到父亲睡在沙发上，我走过去，我哭着求父亲不要打母亲。父亲摸摸我的头说，嗯不打了。然后我咧开嘴笑着离开了，但心里依旧悬着。
当我放学回家，我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左眼是肿的，被打肿的。我哭着问母亲疼么，母亲无力地摇摇头。我愤恨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父亲，我看到地上竟是满地的玻璃。那个时候的我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恨意。他到处欠债，无力偿还后竟一走了之，留下我和母亲独自面对那些债款。我已经记不清楚我和母亲是如何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而我的父亲，再也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平淡地问母亲，他会怎样。母亲说，变乞丐了，或者早死了，谁知道呢，好吃懒做的人。于是，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了他会变成乞丐吧。
现在我的母亲，她离开我了么，真的已不再要我了么……还有守、小菜、饶呢……头痛得似乎要裂开一般，随即眼前便一片漆黑。许多的画面散过脑际，我看到了我、守、小菜还有饶坐在巨大的摩天轮上，我看到了饶惊恐的面孔以及守和小菜错愕的表情，我感觉到了来自摩天轮的晃动以及背部传来的疼痛感。巨大的翻滚让我的头撞到了玻璃上。一时间我的耳边充斥了人们的尖叫声和哭泣声，隐约中我听到了守对我说的话，他说，木，我还没真正的保护过你吧。是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的吧。我又看到了守干净而暖和的笑容。我看到了昏厥了的饶和她不断涌出的鲜血。还有我和饶的骑士小菜，他露出微弱的笑容着说，木，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幼儿园的那段日子么。呵，我们的骑士，勇敢的他一直在保护着我。然后我看到了极速坠落的摩天轮，它是要带着我们一起走向毁灭么。
毁灭，毁灭，大家都毁灭了。为什么我却还在这里。我痛哭地叫出声音。小牧撞开门，他赶忙扶起我，我哭着向他喊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小牧摇摇头说，所有的都是意外，与你无关。我哭着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头传来的疼痛感让我陷入了一片漆黑，终于结束了么。
小牧，你不会明白，其实该死的是我啊，是我啊，是我看到守和饶独自坐摩天轮，是我心生妒忌，是我要他们一起去坐摩天轮的。我想要当面揭穿他们，我想要看到守和饶难堪和悲痛的表情，因为他们背叛了我，他们怎么可以背叛我，是守说他喜欢我的，是他说要照顾我的。可是我错了呀，当摩天轮开始摇晃，开始坠落，我看到饶鲜红的血液汩汩不断地流下来，它们划过饶苍白的脸庞，我用手堵住它们，它们不可以再流了呀，它们不能再流了呀。可是它们却依旧从我的手渗透出来，我的手沾满了饶的血，它们艳嚣如花。而我，却在守和小菜的守护中存活了下来。在最后剩下来的惨白光线中，我看到的是守和小菜，饶微弱的笑容，他们是要说，他们要离开我了么。
小牧，现在的我，记忆已经拼凑齐全了么，可我的头痛症状却没有好啊，那些存活在我大脑里的记忆碎片，它们一点点在清晰，那些光线在闪，可是它们却在下一秒又变得一片虚无了，它们又消散了。它们是需要我去一片片拼凑齐全么，然后再消散。如此循环反复。还是如你说，不再去想了呢？
再一次醒来后，我看到小牧他坐在我的床边以无比温柔的神情看着我。
“好些了么?”
“嗯。“
“都记起来了么？”他犹豫了一下问。
“嗯。”我对着他虚弱的笑了笑。
他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并没有再说话。我侧过身看向窗外一片柔和的阳关，我对小牧说，小牧，我们出去走走吧。他应允了。
这一次我们一如上一次般并没有多少言语，他随着我走，懵懵懂懂间去了许多以前我、守、小菜还有饶我们四人经常去的地方，没多大变化，只是感觉像是恍如隔世般。我自嘲般的笑笑，感觉自己的心情居然很平静，波澜不惊。小牧如有所感地说，放下了其实也好。我回过头看着他，然后就笑了，像以往般，我对小牧说，谢谢。小牧诧异不解地看着我，我摇摇头说，其实一直很想跟你说，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了。他依旧不解的看着我，眉头一如以往般微蹙。我走过去用手点点小牧的眉头，说，没事别皱眉，小老头似的。然后我两就笑了，笑得很愉快。我看了看小牧，我说，小牧，什么时候离开呢？他似微叹了一下，他说，下星期呢。我听后点了点头没说话，因为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只是真的很不舍。大家很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笑了笑问我，木，你有多喜欢守呢。然后我也笑了，我说，就像喜欢你一样啊。他有点诧异地看着我，但眉眼间是非常喜悦我这样说。我突然觉得这多像之前的梦境。于是我笑得很狡黠的继续补充说，不过比你多那么……一点。我用手指比划着给他看。他果然哭笑不得，看他那样我终于很开怀的笑了出来。我又继续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守的么？然后他很好奇地看着我。一切多像梦境啊，我叹了口气，走向小牧张开手抱着他，他的身体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了。我小声的在他的怀里说，小牧，你将来一定会是好医生的。他明显愣了愣，他并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是学医的。我放开他，笑着对他说，其实我早知道了，其实想也想得到，你会来我身边，大多也是因为这个。他看我并不介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是十分感慨地对他摇摇头说，呀，居然当了回白老鼠啊！于是他瞪大眼睛地说，我没当黑猫警长呢。然后俩人就在那发誓大笑。今宵有酒今宵醉，其实也挺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小牧忙着收拾行李与签证，我在医院接收众多的检查，我们都很少见面，因为大家都要习惯吧，习惯回到之前的状态。
小牧走的那天，我依旧跟着临床的病人聊天，叙述故事。只是故事里，我，守，小菜还有饶已不再是故事里唯一的主角，他们被众多的人替代。我在叙述许多人的故事，我不知道故事从何而来，但是却能娓娓道来，头头是道。手机里，安静地储存了两条短信。
它说——木，天空真的干净而蔚蓝，亦如你的记忆。
它说——木，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记忆残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