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后异

1、全文完 茶铭跑到十

　　茶铭跑到十字路口，看见路灯突然转成红灯，他郁闷地跺了跺脚，但还是没有闯过去。数到五十的时候，绿灯终于亮了，他松了一口气，锃亮的皮鞋被他踩得响亮，路上行人异样的眼光也没有挡得住他向公司奔跑的步伐。
　　他要迟到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是他进公司第五年了，今年二十九，未婚。
　　最后两个字把他显得尤其可怜。
　　工龄五年，每天却还得跑着去上班，处境可想而知，他买不起车，也不想挤公交，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房东的慷慨让他住进了这样一间市中心的出租屋，四十平米的出租屋。
　　难怪未婚。
　　叩叩叩——
　　刚坐下来，经理就走过来扣响他的桌子。
　　“茶铭，你又迟到了。”
　　茶铭拉拉刚想扯松的领带，站起身子，堆起一脸笑容:“经理，昨天我加班加晚了，客户急着要呢，你看，前几天我舅舅给我带了一条烟，等有时间我给你带过来？”
　　经理没有茶铭高，但那仰视的眸子里也不难看出轻蔑，但也勾勾嘴巴:“好吧，你下回注意。”
　　“哎哎，那当然了！”
　　送走了这尊大佛，茶铭瘫下身子呼了一口气，打开电脑，继续打昨天晚上没有完成任务的游戏，去你妈的客户。
　　熬到下班，茶铭准时准点踩着下班，点了根烟吊儿郎当的跑去酒吧，看中了一个妞，喝了几杯就打算把人家领回家，可姑娘前脚还柔声柔气的，后脚见了他的出租屋马上黑下脸:“我草，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说完就蹬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走了，留下茶铭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样被留下没人会心情好，茶铭踹开卧室门，躺在床上狠狠抽了两根烟，他透过窗子看见天上的月亮被乌云挡住了，骂了一句去你妈的，慢慢睡着了。这一晚他梦见了很多东西，但是他都忘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茶铭还不忘拿桌上的那条好烟。
　　“经理，这个给您。”茶铭看周围没人，给经理递了烟。
　　经理拿过来笑了笑，笑的肥肉一层一层的。
　　“你看经理，这都两个月了，那个，升职的事……”
　　经理叼着烟看了茶铭一眼，慢慢开口:“小茶啊，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人家小葛一个小姑娘自己打拼也不容易，再说了，人家叔叔是市教育局局长，我不能不给面子。”这样说着，脸上却毫无歉意，茶铭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好歹是僵，还没掉下去，掉下去再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没事没事，人家女同志比我辛苦，没事，那，经理您忙，我先工作去了。”
　　经理向他挥挥手。
　　这样过了几天，同事间传来风声，公司最近得裁员了，茶铭想自己虽然没有什么大成绩，但被裁员倒还不至于，这样想着，却也卯足了劲地给经理送礼，结果过了一周，公司裁员的名单上大大的写着茶铭两个字。
　　“经理，你看，我在公司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这个裁员，能不能通融通融？”
　　经理正在和别人说话，见到茶铭这个样子，不免扫了兴，皱了眉头说:“这个是公司上面决定的，没我什么事，你和我说也没用。”
　　茶铭急眼了:“那您前几天……”
　　“我怎么了？！”经理瞪大眼，茶铭一时没说话。
　　经理上下扫了他两眼:“你没事儿赶紧走。”
　　茶铭脸憋的通红，但却也认栽了，转身的时候听见后面说:“老方啊，我说，我最讨厌这种人了，平时什么成绩都没有，好吃懒做，但一天到晚好大喜功，像条狗一样……”
　　茶铭咬咬牙，终究没有再转过身。
　　回到家，茶铭又抽了两根烟，接了个电话，电话里老同学声音洪亮。
　　“老铭？可找到你了！明天同学聚会，不能不来啊，以前班里数你最闹腾……”
　　茶铭应下了。
　　第二天也没怎么收拾，就跑去饭店同学聚会了，饭桌上大家都在吹牛逼，茶铭没什么可吹的，就一直坐着不说话。
　　“老铭，怎么不说话啊，变内向了嘛，怎么，这几年混的不错吧，现在在做什么啊？”茶铭笑笑:“没干什么。”“哎哟，别谦虚了。”“真没干什么，我昨天被公司吵了。”桌子上一下安静下来，好多人都相互看着，生怕茶铭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二个不就想说你也有今天么。这之后饭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但也没人再来找茶铭说话了，茶铭自己喝了两杯白酒就走了，也没人留他。
　　他浑浑噩噩走了很久，不知不觉走到一所高中门口，看看手机，才六点半，学生们背着书包来上晚自习，他坐在花坛边上，看着这些学生，一个个的丑归丑，但都快嫩出水了。
　　茶铭想，他也有这个时候啊。
　　那时候他年华正好，哪天身后没几个妞跟着，天天穿着个绿油油的校服，拽得以为自己天下第一。
　　后来才知道，去你妈的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要当天下第一，不是长得帅就行的，你得有钱，你得有个有钱的爸爸，你还得有个漂亮的学历。
　　有个学生的学生卡掉了，后面的男生帮她捡起来了，学生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茶铭轻蔑地笑了一声。
　　好像现在这个时候，只有他这么倒霉，只有他这么难受。
　　他想进学校看看，被保安拦住了，就作罢。
　　他在学校门口坐了一晚上，保安也好好盯了他一晚上，结果是谁都没能睡个好觉。
　　其实这一个晚上，他本来在想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后来又在想这个样子是哪个样子，他自己本来又是哪个样子。无果。
　　最后，他又在想他要不要去死。
　　结果是还是算了，他怕死。
　　第二天学生开始上学，他终于走了，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写了十多份简历，糊里糊涂往公司寄，然后打开邮箱，写了封举报信，发给了原本公司的检查部。
　　他又倒在床上，突然想起那个月亮被遮掉的晚上他梦见了什么。
　　他梦见自己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一个男人帮另一个从轿车上下来的男人一脸谄媚地擦皮鞋，他远远向那个男人吐了口口水，然后身后跟着的几个男同学也跟着向那边竖起了中指，大家在街上轰然大笑。
　　那是他最好的时候，他忘不了。
　　他舍不得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