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血玉》黑翼蝶

20、《女思》

　　北武神伫立在宁河河畔，吹着自己的埙。埙声苍茫悲凉，蕴含着世事寂寥的哀伤，让人听了，惶若在那莽莽冰原之上。
　　宁河，是蛟河流入东曲的一条支流。而蛟河在大陆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自北向南贯穿陆地中西部，是一道明显的东西分界线。
　　蛟河数千条大大小小支流更像是血管一样覆盖在广袤的土地上，用血液般的水流供养着万物生灵。
　　也正是因为蛟河，才遏制了西方沙漠东进。
　　蛟河东西两面均有御□□，河水滋养那天然屏障，御□□在大陆上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防止西边沙漠毁坏东部土地。河流充足的水量更是中西部生灵生存的保障，因为蛟河，草木才能在荒凉的地方生长，绿意所到之处必有飞禽走兽繁衍，那么人类也就可以居住。
　　大陆越往西北部，地势越高，气候越干旱，黄沙遍地，缺水是个问题，好在西部沙漠与八荒冰狱为邻，冰狱与火狱正好在此交界，冰与火汇聚成河，流入西漠，而金雀的西河殿正是在它与蛟河支流的汇融处。
　　大陆西南部才是最缺水的地方，南部凰焰山与八荒火狱毗邻，凰焰山炎热无比，地面似烈火焚烧。天帝担心火狱扩张，曾命弥天水神开凿西部河道，将蛟河支流引进凰焰山，才使得那灼热如炉的地方有人兽居住。可现在，凰焰山大多河流已断流，当年水神开凿的支流虽还在，只是水流量已大不如从前。
　　北武神曾去过蛟河，也来过宁河，游过东曲。
　　只是他忘记是六百年前，七千年前？……还是七万年前？
　　七万年前，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青龙带着还是少年的他来到蛟河。青龙指着水流湍急的河水告诉年幼的他，战神曾与众神决战于此，也兵败于此，最后殒命峡山。蛟河的上游，还沉没着被遗忘的战神戟。
　　当年都说战神“欲夺天位，其罪当诛”，可北武神总觉得那位战神并不像传闻那般‘目空一切’。但……算了，既已是尘封过往为何还要追思错与对。他向来不愿深究以往之事，也就难以弄明白来龙去脉。金雀曾嘲笑他头脑简单，若是今后遇到对他有执念的，他帝仓恐怕难逃一劫。
　　想到这里，北神收起埙，不自觉想起妖玉，什么才叫执念？就像妖玉对鬼玉那样吗？他确实觉得可怕，如果这就是执念，这也便是欲望………
　　欲望……？
　　脑子中浮出魔女的一颦一笑，她脸上的伤，她曼妙的身影，她曾经露出的…………
　　武神猛地拍拍头，这是……想哪去了？
　　武神此刻十分鄙夷自己，想到自己曾看过魔女洗澡，可……
　　他又思考了下，想为自己申诉几句，他也不是故意的……
　　对此，南武神早就对他说过，如果哪位女神不小心露了自己的肩膀，你千万要闭眼。她不小心露出，你可以不看。如果你看到了，不管是不是故意，你都占了她便宜…………
　　莫非，我已经占了魔女便宜……惭愧惭愧……
　　武神羞愧难当。
　　武神想，要不再见魔女时跟她诚恳道个歉，希望她千万别追究。
　　正想着魔女，忽然瞧见河对面一个向他走来的身影有丝熟悉。
　　一身紧身黑裙，纤细曼妙的身姿…………
　　魔女。
　　说魔女魔女就到。
　　武神隔着河面望着魔女，魔女也隔着河面望着他。这下，他敢跟她对望了，反正彼此都看不清。
　　武神专注地远望魔女，他能察觉魔女身体正在恢复，想来她是服用了那鬼采兰。武神有些高兴，她肯收下就好。
　　妖玉凝望武神伫立在宁河河畔的身影，她本是追着那埙声来的，却没想到隔着宽阔的河面望到武神白袍衣影，那身影仿佛与那风景成了一副美丽的画，令她着迷向往。
　　无可否认，她已迷上了他的身影，无可自拔的，陷入一场如梦幻境，在这场幻境中，她注视着他湛蓝如天的眼睛，慢慢亲吻他的面颊，就像人类小丫头对武神做的那样，亲吻他，感受他冰凉的气息，吻他薄凉唇，感受他纯净的呼吸……
　　妖玉的黑瞳满含深情，心中响起诱惑自己的声音：去追逐吧，我想得到他……
　　就这样，魔女来到武神身边，同他一起看那宁河东流的水，似风尘历史滚滚而去，又似万丈红尘，令人却步。
　　“你可喜欢诗曲？”妖玉主动问。
　　武神答：“喜欢。古神曲尤其。”
　　古神曲，神所流传下的诗曲，多为四言，语言简明，意蕴深远，亦可为曲子。古神曲有的记录历史，有的哀叹战争，有的感慨红尘，也有的领悟神修……
　　妖玉继续问道：“那么人间文词曲赋，你可喜欢？”
　　武神思考一下，笑道：“喜欢。”
　　妖玉看到他笑了，觉得非常好看。
　　“可否听过《女思》？”妖玉深情凝望武神。
　　他遥遥头，并不看魔女，却希望她能吟诵。
　　妖玉温婉一笑，便吟道：
　　迢迢山重水 ，
　　遥遥女相思。
　　云游碧天宇，
　　辗转入八荒。
　　苍苍海角涯，
　　茫茫人世途。
　　岁年封尘步，
　　不及女相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雅静庄惠，意味深长，把这首满含暗示的《女思》吟得宛如正与恋人相约般柔情似水。
　　可，武神不懂。
　　他听出《女思》这首诗的感情，却没体会到魔女希望他领悟的意思。
　　“好诗，好诗。”武神赞扬道。
　　他不知道妖玉此时满怀了多么大的期望看他，依旧自顾自地在为《女思》点评：“纵使男儿走山水，游天宇，入八荒，行海角，女子相思都如风随行，奈何岁月不饶人，尘步已封，年华已去，到头来才得知不如与相思女子白头偕老。”
　　妖玉微微有些失望，却又听武神说：“男儿志在四方，女子心在安平，难免不有此憾。”
　　听到这里，妖玉有丝不满的反问：“为何女子不能行四方，只会思念不愿与她共渡的男儿？”
　　武神思考一下，答：“女子为人妻人母，性平淑静，端庄慧良，不能抛下己家广游四方。”
　　妖玉立刻反驳：“那么男儿便可抛妻弃子，行山过水，直到年华老去，才因没有与妻子共渡而遗憾吗？”
　　“人生短暂，不能两全其美。”武神无奈地叹道。
　　妖玉突然想去敲他的头。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魔女嘴，毒肠言。
　　“为何都要赞扬男儿闯荡，雄心壮志，却偏偏要女子勤俭持家，相夫教子？人间轻视女子，讽为女流之辈。偏好男儿，敬为大丈夫。生男生女，求签问卦，多弃女婴，豺狼叼食，久而久之，竟生邪魔婴啼，荼毒人心，肆虐生杀。试问男尊女卑，可为神谕？”
　　武神微微一怔，他并不知道人间男尊女卑恶劣，丢弃女婴。婴啼他略有所闻，是为女婴坟上生出的怨念。哎，人间父母，想不到残忍无情者竟不在少数…………
　　可一提到神谕，他立刻否定：“自父神母神平定三界，创造万物，众生平等。诸神既尊父神为帝又尊母神为后。帝后平起平坐，并无差别。又怎么会降下‘男尊女卑’的神谕。”
　　妖玉放肆一笑：“你可别唬我，帝神后神共治时代早已远去，今帝神独揽大权，后位空虚，后神不知去向。敢问天界女神还有几个于高位敢谏言？”
　　武神没想到妖玉居然知晓天庭之事，顿时无比尴尬。如她所言，后神的确已不在天界，可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又是为何离开天界。至于帝神，严格来说，他并不是父神，父神创世没多久就死在母神怀里。今帝神是父神某种意义上的转世，而后神也并不是曾经的母神，同为转世，只是母神每代转世与她本身并无多大差别。
　　终于，在这百万年的变与不变中，有些东西还是变了，只是北武神不知道而已。他在少年时就被告诫，不要理会或是深思或是探寻，天界他们与他们的事，永远做一个禁欲苦修者，只有这样，帝神才能对他委以重任。
　　可今日魔女提出的问题让他打破了心中那道栅栏，他也在疑惑，曾经与三个武神一起参拜的两位陛下，为什么如今变得只剩帝神孤零零在华尊位上，而他身旁另一个华尊位，空空如也。北神每次看到那空虚的后位都倍感哀伤，可帝神从来不不愿告诉他真相，他也不知自己的母后到底去了哪里……
　　见武神不语，表情还有些阴沉，妖玉知道他可能陷入一些不好的回忆中。
　　算了，她不与他争了，他也有自己参不透的谜题，正打算转移话题时忽听武神幽幽两个字：
　　“金雀。”
　　武神跳过前面让他弄不懂的直接思考了下妖玉最后的问题，高位女神，就属“西大闲神”——金雀。
　　据说这位西武神当年继位还没多久，就敢追着帝神讨要翠神石，死皮赖脸追到碧霄殿，帝神很无奈，但说什么也不给她，只送了她几匹上等天马，她照样高高兴兴地牵走了。
　　况且帝神陛下貌似对这位主掌杀伐的女武神颇为放纵。两百年前她弄丢神弓乌羽，暗神使告密，她居然在碧霄殿上、帝神眼皮子底下出手狠揍神使！虽然事后她也受到了惩罚，但用她的话讲“不痛不痒”，然后她双目一瞪：“再敢惹我照揍！”
　　听到他把重点放到西武神身上，妖玉不自觉握紧拳头。
　　金雀阁下谁不晓得，在人间也是妇孺皆知，帝王深宫里的《神明传录》开篇第一章就是：西武神，好狩猎，喜奔走，且无方，乱跑是也……
　　“那可是，北武神的名号也不及西武神瞎跑打猎来得响。”妖玉讽道。
　　武神一听妖玉提自己的名号，默默往旁边站了站。
　　“听闻北武神万年不出冰原，也不闻世事，勤奋自修当属第一……”有意看了一眼旁边的神，笑问道：“你可曾见过，貔貅阁下？”
　　武神：“………………”
　　“没…………见，见过……”武神还是不太愿意说谎。
　　妖玉一挑眉：“到底见过没见过？”
　　武神觉得很尴尬，索性把身子转了个方向，换了副嗓音，是那种神特有的语气，可在魔女听来，分明就是显露着睥睨众生的高贵：“这，你不用知道。”
　　妖玉被他这副语气给惹恼了，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罢了，你也不会知道。”
　　武神偷瞄她一眼，发现魔女生气了，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这不刚才还想着要道歉，现在又让她生气，武神觉得自己好蠢。
　　“我是说，我见过。”武神认真对妖玉讲。
　　妖玉不想理他，可听到他按照常理那般介绍起北武神外貌：“高高的瘦瘦的，胖胖的……哦不，是…………”
　　武神正在想词形容他自己。
　　妖玉一把接过他那烂透顶的形容词：
　　“不就是高高的瘦瘦的，胖胖的又矮矮的，黑黑的还白白的，对否？”
　　武神茫然望着她，似乎听不懂。
　　“傻傻的，木木的，笨笨的。”
　　武神又补充了几个，没错，这是天界其他神对他的评价。
　　妖玉狠瞪武神一眼：“我看你就很像！”
　　冰雪神心虚地看向别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