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月明》裴秀七

1、第一章 踩了牛屎的一天

　　2004年九月，我晋升为东海附中的初一七班的学生。
　　东海附中这个学校向来以严厉而闻名的。特别是老师，一个比一个凶悍。小学的时候，以前隔壁三班的一个男同学的妈就是附中的教务处主任，听说是教物理的。有次那男生作业落家里没来得及交上，老师电话打到附中喊他妈过来。十分钟内他妈就赶到班级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将儿子痛骂了一顿，顺手还掴了两掌。最后这男生硬是被自己的妈强按着脑袋向老师道歉。当时我们整个六年级对这件事印象特别深，有这么凶残的夜叉妈，这男生心理阴影到底得多大呀。所以自从小学毕业考试完了以后，我暗暗祈祷千万千万别被分到那夜叉的班级里。
　　九月一号开学，这天阳光异常明媚，而我却顶着三天没洗的凌乱油头心情极差地来附中报道。唉，我妈也真是的。我好好的在吃早饭，她却威胁我再不好好读书就要我退学，然后在新华书店门口去给人擦鞋。我想我虽然成绩差，但也才多大，我妈怎么狠心让我去擦鞋呢。我一直觉得读书差不是我的错，是因为读书并不适合我。
　　我有气无力地走到校门口，到处人山人海的，看得我眼都花了。看这阵势要是原地等人都走光指不定还得要半小时，我还想去班里抢最后一排座位呢。
　　我给自己打气然后猛地往里钻，我个头小头也比较尖，没费多少时间精力成功地挤到了最前面。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校门口巨大的黑板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啊！有了，初一七班。我在心里大叫。
　　收集好信息我仰头大喊一声：“我要出去，麻烦各位让让。”之后便迅速转身，结果时间太短，速度太快我的脸直愣愣地撞到身后站着的人，我揉着疼到不行的鼻子半眯着眼说：“我都说了麻烦让让还离这么近干嘛，鼻子很痛诶。”结果等了一会也没有回应，我边怀疑这人是不是耳聋边抬头看眼前这个人。
　　男生穿着白体恤，头发凌乱的和我不相上下，个子不太高，瘦瘦的。脸倒是白净，他的瞳孔很浅，在阳光的折射下几乎接近金色，细细的单眼皮和眉尾向上挑显得他的脸有些淡薄。整个人也散发着一股慵懒冷冷的气息，可我认为这绝对是没睡醒的缘故，因为我表弟没睡饱就是这么个死鱼脸。
　　“喂，和你说话装不见啊？”我开始不耐烦，心里想这人也太没礼貌了。从一开始就没过开口，或者说根本当我不存在一样，还看公告栏，看看看，看个屁。
　　我向来嘴上得意，可这次却是吃亏的，因为对方摆出那副不屑于搭理的态度是最让人气恼的。
　　“真是屌。”我见讨不到好处低声骂道。
　　“这位同学，我们在旁边看你好久了。明明是你突然转身，后面这同学怎么会知道，都没和你计较你却还要贼喊捉贼好不好笑啊你。”我听到旁边响起尖锐的声音，扭头想看是谁，可人实在太多一时也不知道是哪张嘴发出的。
　　“我事先不是很大声地说过我要出去了吗，听力正常的会听不见吗？”我语气平平地解释道。
　　“这么多人就算通知了有什么用，不会耐心点等大家都先散了啊？”女生的声线越来越高，我顺着声音抬眼看，只见不远处一个脸瘦瘦长长的女生正对着我怒目相视。旁边也有人在轻声劝道：“算了，你看她这邋遢样，长得跟个土豆一样，准没家教。”
　　我气的握紧了拳头：“说谁是土豆啊，我就算没家教怎么了，你有家教有本事你教我啊！好笑。”说实话比起吵架对象，我更讨厌有些自以为是在见义勇为的人，不过是在理直气壮地发泄自己的强势罢了。
　　“我去，你这人怎么这样，有没有素质啊你，几班的啊？”这尖嗓子刺得我耳朵里面阵阵疼。
　　我突然下意识看那男生，他侧脸听着另外一个男生说着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气结，也懒得继续呆下去了，我闷着头挤出人群然后向初一二班走去。
　　第一天就倒霉，呸。我烦躁地跺了下脚。
　　可不幸的事还是缠绕着我不放，因为我跑遍整栋教学楼就是找不到自己的班级。铃声也已经响了两遍，我迟到了。
　　迟到实在是尴尬，要不今天不去报道了，干脆回家好了，跟妈实话实说最多打一顿就过了，反正也一个暑假没挨过揍了。我心里盘算着脚步开始往校门口移动。
　　“诶，这位同学，你干什么去。都打铃了怎么还不去教室？”我看到一位带着眼镜的老师在门卫处冲我喊道。
　　“报告老师,我..找不到自己的班级。”我见计划失败，吞吞吐吐地说。
　　“哪个班的？”
　　“初一七班。”
　　“在操场后面的那栋老楼，黑板上不都写着吗？初一年级到七班为止都在老楼。赶快去，七班就在二楼，这都迟到了。”
　　我哦了一声立刻撒腿往后面的操场跑。
　　等我跑到教室门口，颤颤巍巍地喊报告的时候，正在讲台边的老师停止了讲话然后转头冷冷的看了我一会。我感觉自己的血紧张地都凝固了，我的天啊，这个老师不就是那凶悍的夜叉妈吗！
　　全班跟着她一起寂静了几秒，然后她才说：“进来吧。”果然声音也阴沉的可怕。
　　我垂着头在心里哀悼，默默走到倒数第二个座位上坐下。头顶的不适让我感觉到这夜叉瞪了我起码两分钟有，之后她扫视完我便让学生开始自我介绍。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同学一脸压抑地走到台上，双眼向上翻着酝酿了半天才磕磕碰碰的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抬头看的时候，黑板上写着王盏芽三个字。
　　“那是咱们班主任的名字。”旁边的女生向我解释道。
　　“哦，谢谢。”
　　“我叫吴子纤，你叫什么呀？”她小声地问我。
　　“我叫齐月月，月亮的月。”
　　“这名字挺可爱的！我觉得哦，你看上去好像一团糯米。”她笑着说，一双眼眯成了两条缝。
　　我心里想，这都是什么比喻，是损我还是贬我。谁的脸会长的像糯米，我又不是水稻。
　　“说你像糯米，是因为你给人一种软嫩嫩的感觉。我很喜欢这样干净软软的人。”
　　我一听，心花怒放，看来是在夸我。很好，很有眼光的小姑娘。
　　“我喜欢你的名字，好听好听！”我狗腿地回应：“哪像我，十个人八个叫月月。”
　　“不过你说等下上台自我介绍该怎么办好呢，我还蛮紧张的。”吴子纤微微皱着眉头说。
　　“随便说说呗，当下面的人都不是人就好了哈哈。”因为交了第一个能说话的朋友此刻的我正热血澎湃着，连忙支了一招。
　　突然后面的人重重地踢了一下我的椅子，我受惊回头看，居然是那金眼小子！
　　“有病啊，你踢我椅子干嘛？”
　　“谁不是人。”他手托着脑袋，看起来漫不经心但眼里的阴冷告诉我他在生气。
　　“那是骂人吗？我又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帮助缓解压力的办法好吗。”我心虚地反驳。
　　他也没有再听我说话，直接趴在桌上开始睡觉。
　　我沉默地盯着他，心想明明才十三岁怎么脾气这么恐怖，感觉下一秒要杀人了。
　　“齐月月，算了。”吴子纤劝道：“不过刚刚你的确有些过了，骂....这样是不太好。”
　　吴子纤的话让我堵住了喉咙，总觉得接下来说什么都不对劲似的，便干脆闭嘴不说话。
　　见我沉默，吴子纤似乎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她偷偷观察着我的表情，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其实我在生自己的气，说话一点都不经过大脑，如果声音大点那句话就等于得罪了一个班的人。吴子纤不过好心提醒我，却像是做错事的人一样心生愧疚，这让我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她说话。
　　正当气氛得不到缓解时，吴子纤前排的一个人突然转过头来，用很低的声音说：“有没有带暑假作业？能不能借我抄下。”
　　我一看，眼都瞪圆了。
　　居然是张绛这小子。
　　说起来我和张绛是小学结束那个暑假，在补习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我小考完的那个成绩真的很差，虽然被分到附中的快班却也是因为倒数才进去的。快班其实是两极化，只有成绩最好和最差的两党。我妈心里无比急躁，生怕我从此在倒数的海洋里翻不了身所以连忙把我塞到一退休老师家提前补习数学。其实我心里十外难受，连最后一个暑假也不肯给我玩还要我学习，我不，偏不学！
　　张绛就是抱着同样悲痛的心态和我不相为谋，有段时间我俩关系是真的好，张绛长得乖乖孩子模样，却和我一样特别爱在课上搞小动作，看漫画偷吃零食在别人的练习纸上画鬼脸，那退休老师人也比较迟钝一直都没发现。后来我胆子更大了就怂恿张绛逃课陪我玩，可他不答应，偷看漫画可以但是逃课他不干，因为怕被他妈逮着。我大怒，撕了一页他的漫画书骂他是缩头王八龟，结果他也来了气扔了我的笔盒。当天我就和他绝交，第二天开始干脆都不来上课直到被我妈发现。
　　那天我妈的怒气指数已经爆表所以她才不管我要不要脸，揪着耳朵让我给老师道歉。
　　虽然我不怕挨揍，但我已经是快要念初中的大姑娘了，况且里面一堆学生伸长了脖子想看笑话，我甚至还看见张绛好奇地往我的方向看。我又怒又羞，涨红了脸就是不肯道歉，最后挣脱了我妈直接跑了。然后我就再没去上课，直到开学。
　　现在，张绛也当作不认识我，眼睛只看着吴子纤。
　　“呃......。”吴子纤有些为难，我见她皱着眉头，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估计在酝酿该怎么拒绝对方。
　　“你就借我英语好了，我也就英语没做完。”
　　“不借不借，抄个屁，这么点时间够写几个字啊？再说老师都在这，被发现就不是你一个人悲剧，吴子纤也会跟着倒霉。”我斩钉截铁地帮吴子纤回绝，都这关头了还抱佛脚呢，倒不如和我一起堂堂正正地接受制裁呢。
　　“你谁啊，烦不烦。”张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我硬着脸冷冷对着张绛说：“吴子纤根本就不想借，麻烦把你的猪头扭回去吧。”
　　这小子不说话，只阴森森地盯着我，像是一头没成年的狼狗。
　　我不甘示弱地回视，这小子以为板个脸我就会退步么，我妈那么恐怖的脸我都挺过来了还怕你这小狼狗，哼哼。
　　张绛见我的脸皮如此厚，一脸不爽地回过身去。
　　我悄悄舒了一口气。但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今天不是第一天报道吗，这又是哪来的作业啊？”吴子纤我面带疑惑，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镜说：“虽然我是榆林书院的，但小考成绩都要自己去学校找老师拿的。我们书院的确也是那天发的作业，必须暑假里完成，报道那天附中的老师要收的。”说完她把三本作业从课桌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我看到语数外三门课，顿时心里有个小小的我在拼命地狂叫狂奔着。天啊啊啊啊，难道我第一天就要被王盏芽盯上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盏芽回到了讲台上，她说：“看来今天大家都没有做好准备，自我介绍就留到明天下午的班会课再开始好了，回家记得好好组织语言。”
　　我听了心里一阵狂喜，这种难为情的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那么接下来，每个组最后一位同学把暑假作业收一下交到讲台上来。”王盏芽点了点最后的四组人。
　　我感觉后脑勺有些发冷，下意识回头正巧对上他那对金褐色的瞳，这样的对视让我很不舒服。他缓缓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作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吐出两个字：“作业。”。
　　他的声音有些尖，像女生一样。我交不上作业，抓了抓后脑勺冲他摇摇头。
　　他没有情绪的波动，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我意外的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幽香。唔..像是茉莉花，我猜。这味道很浅让我忍不住像狗一样嗅来嗅去。
　　吴子纤把作业交给他，然后扯了扯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她。
　　“你别做这种奇怪的动作了，班主任刚看你好几次了。”吴子纤幽幽地说道。
　　我不敢抬头看，像小鸡啄米一样把头埋在桌上，希望躲过去。
　　但我隐隐意识到，要和这个班级好好相处三年这个事情肯定是很难实现的了。
　　而我也的确没有猜错，特别是初三那一年，对我来说每天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