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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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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小姐有两个家庭,一个是她的父母家庭,一个是她的寄养家庭。可能A小姐身上的一些气质是被寄养家庭的奶奶影响的。她说奶奶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家里是地主,兄弟姐妹都在读书。那些年因为时代的原因,从城市到了乡村。就算老了也保持着固有的做派。要求食不言寝不语,头发梳得齐整,一身衣裳干干净净的,爱抽烟,整天戴着银镯子和发簪,笑不露齿,做事利索……是老一辈女人的典型代表。
小时候的A小姐,应该说在寄养家庭里生活的A小姐即幸福又孤独。她的奶奶很疼她,她也很懂事也聪明。因为奶奶是下乡改造的,嫁给了没有田地的爷爷,一辈子辛辛苦苦。除了带A小姐一个孩子,每个月拿一百二十块钱,她还要帮周围的邻居带孩子,以换取一些粮食。他们一家似乎是一个特殊又不特殊的存在。当然,A小姐就真的是一个特殊,从能说话开始一直被冠上野孩子的称呼,因为她没有父母的探望,没有真正的亲人来拜访,甚至连父母的电话都少的可怜。同龄的孩子远离她,奚落她。她从那以后就不爱出门了,只是围着奶奶转。
她看着奶奶给她做衣服,用布头做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她最喜欢水果糖了,可惜每天只能吃一颗。她喜欢掰脚丫子,大冬天的坐在椅子上,一边偷偷看奶奶做衣服,一边吮这糖果慢慢把鞋袜脱掉。虽然每次被抓住以后总是免不了一顿骂。她几乎真的以为那里就是她的家。直到某天,她爬楼梯的时候听到爷爷说要把她送回去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听到奶奶第一次和爷爷吵架了,觉得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也跟着哭起来。果然,没过多久,她还是被送走了。长大后的她依然会做着梦,梦见那些记不住的事情,重复的梦,重复的体验着被抛弃的感觉。她以为那是假的,后来,她知道那是真的。
A小姐的父母把她接到了新的家庭,陌生的城市和听不懂的语言。他们朝九晚五,常常忘记了她的存在。三岁的她已经因为没有人照顾被丢在了幼儿园里,作为最小的孩子和大孩子一起启蒙。A小姐怕黑,因为小小的她总在黑黑的老旧的大屋子里面等待着父母的归来。后来她还是怕黑,不过却不会拒绝黑暗了。她从小就没有朋友,因为不懂他们的语言,上课也听不懂。她不知道的新鲜事物很多,例如什么是单车,什么是电视,什么是游戏机……所以她还是被孤立了,除了学校就是家里。父母没在,总是给老师一把钥匙,拜托老师把她放在家里然后锁上。所以A小姐的幼年是没有晚饭的,她常常闻着邻居家的香味窝在被子里睡着。
后来老房子必须要拆迁了,他们一家人被迫搬离了黑黢黢的小巷子,搬进了另一个价格很低的房子。A小姐的父母都可以说是那个时候有知识的人了。所以他们对A小姐的期望很大,要求很严格,但A小姐一点也不喜欢。她总羡慕对面房东家的小女孩能住美丽的楼房,能吃好吃的东西,还有好多的玩具,而房东家的长辈总不让她进去和他们一起玩。
A小姐的生活,除了贫困,还有压抑。看着父母天天吵架,看着周围的人嫌弃自己,看着自己跟不上的学习成绩……她好像除了难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她有了一个长处,她画的画很漂亮,院长说可以资助她去学画画,院长和她说她能够每天都画画了,可以和画画画的很漂亮的人学习。A小姐高兴疯了,盼望着放学,领着院长去见父母……可是,失望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同意呢,为什么院长和他们吵起来了,为什么院长从那以后就不理她了……她以为自己又做错了,只有又把头底下来。
后来她还是知道了。那天是母亲节,老师要求每个孩子给母亲画一幅画,她画了一个家,有爸爸妈妈,有动物,但这个礼物妈妈不喜欢,当着她的面撕掉了画,说她没出息,不学好。她磕磕绊绊地说今天是母亲节,老师让我画一幅画送给你。妈妈还是不开心,甚至训骂的声音更大了。晚上不可避免的妈妈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说出来,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们反对她画画了,父母是爱面子的人,虽然生活很艰难,虽然自己很穷,他们都觉得美术是一件没有前途的事,而且很花钱。他们不喜欢被人救济,被人施舍的感觉,所以他们拒绝了,并且认为院长是在坑他们的钱。从那以后,她开始恨他们了,正如她有多爱画画一样,她恨他们。她开始学坏,用一切坏孩子的方式,在这期间她迎来了家庭里新的生命,也体会了死亡的意义。她每天不仅要上学,家里的家务也是她的活了,她还要照顾弟弟,给他喂奶粉,换尿布。有时还要代替妈妈去帮爸爸卖东西。每天上学,她的身上充满了臭味,刚结交了的几个朋友,刚融入的集体又把她孤立出来了。每个学期老师的评语上都会说她不爱学习,上课睡觉,不爱干净等等。最后的结果是她又被放弃了。她被送进了另一个寄养家庭。父母给了他们钱,让他们好好管教她。她这回是真的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她终于开始懂事了,她终于明白了很多事情,也不在强求了。她不会诉苦,不会撒娇,不会怀有希望。她又一双手,不会画画,她有一双脚,跳不了舞蹈,没关系,真的,至少她觉得她还在生活。
A小姐在青春期的时候杜绝了叛逆,努力地改变了自己的浮躁和骄横。也像个快要失去生命的人一样,没有希望,没有微笑,没有动力。她终究每天生活在黑白里,不哭不闹。只是觉得孤独。
某个冬夜里,一位叔叔摸进了她的房间,把她抱在怀里。她惊慌着,发不出声音。不过没多久他又走了,她以为她安全了,但浑身抖的厉害。那位叔叔,是寄养她的家庭里面最优秀的叔叔。白天的时候,他警告她,威胁她。她一一答应了,她以为算是过去了,噩梦将不会存在了。她太天真了,直到第二次,第三次。她终于崩溃了,她觉得再不做些什么就晚了。事实上她也确实做了,义无反顾,顶下了所有的骂名一个人回到了只有亲爷爷的老房子。她没有出声,没有指控他们,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出来也没用,没人会相信的,没人会懂的。所以她选择逃离,一个人走进山里,承担着学习和照顾老人的压力,二十里路到学校,一周回家一次,在镇上买好新鲜的食物拖着重重的东西,晴天走在风一吹就吹起灰尘,雨天走在不小心就滑倒的土公路上。磨厚了手上的茧子,磨出了脚上的水泡。但是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