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猛》死生契阔

4、中空

　　站在马路中央，小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似乎大家都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只有自己，站在马路边，没有去向。穿回了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小猛有一种西游记里妖精被打回原形一样的感觉。已经是中午了，太阳火辣辣的，小猛站在树荫下面，想来想去，只有再去麻烦王三叔了。小猛在他的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小块有点皱巴巴的纸，上面还是两个多月前，王三叔送他到发廊临走的时候写个他的地址，记得王三叔说过，他现在干活儿的学校在城里还挺出名的、离发廊也不是很远，就在马路对面走一走就到了。小猛先是过了马路，红绿灯让他很是有些不习惯，他偷偷的跟在别人的后面，倒也是没出什么事情，可是然后怎么走呢？
　　小猛鼓起勇气问了一个慈祥的奶奶，奶奶打量了他一下摇摇头就走过去了，这多多少少有点伤害小猛的自尊心，可是不问路，他又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小猛呆呆的看着来往的行人，他已经很小心尽量找面善的人问了，为什么大家都把他当空气似的，或者根本不是空气，就像路边的垃圾一下，不理不睬呢！问了两三个人没有人搭理他，小猛有些灰心丧气了，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肚子也不争气的有点闹起了空城计，小猛耷拉着脑袋，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后面传来两个女孩儿的声音，“快点走啦！在磨蹭食堂就没饭了！”“哼，你就知道催我，刚刚是谁在商场里面不出来啊！”许是饿了，直觉告诉小猛，没准这两个女孩儿就是那个大学的，小猛鼓起最后的勇气，对那两个女孩儿说，“请问XX大学怎么走啊？”
　　穿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儿明显的皱了皱眉头，低声对另一个说“快走！”另一个浅绿色上衣、七分牛仔裤的反而很耐心的说，“你沿着这条马路往前走，在第一个路口向左拐，路过肯德基的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向右转一下，前面有家咖啡厅，沿着边上那条小路进去有个自行车棚，旁边有个小门，你顺着那个小门进去，走一段路就是XX大学了，你能看到里面的操场……呀，这也太难描述啦，我们正好回学校，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黄衣服的女孩儿偷偷使劲拽了拽绿衣服女孩的胳膊，很是不能理解的表情，绿衣服的女孩儿小声和黄衣服的女孩儿说，“没事儿，我们就带他到校门吧！你看他年纪比咱们还小呢，估计是迷路了，嗯？晖晖最爱帮助人了！”黄衣服的女孩儿一听这话，也笑了。小猛就这样跟着这两个女孩儿找到了XX大学。
　　两个女孩儿走的是近路，带小猛进的是XX大学的一个小侧门，到了之后绿衣服的女孩儿问小猛要去学校的哪个地方，小猛傻傻的来了一句，“你们学校的工地在哪儿啊？”女孩儿倒是没有什么吃惊的，给他指了一条路说，“最近那边一直在施工，我觉得你应该是去那儿，要是不对的话，你就再问问别人，别害怕啊！”女孩儿笑笑之后走了，小猛看着人家的背影，觉得自己今天虽然上午都很走霉运，现在碰到这么善良的女孩儿，也算是转运了。
　　小猛按照女孩儿指的路，还真是在工地那里打听到了王三叔的消息，工地上一个晒得黝黑的大叔告诉小猛先等一会儿，王三叔老婆生病了，刚去往家里汇钱去了。小猛等了一会儿，看到远处王三叔走了过来，只是两个多月没见，小猛觉得王三叔背驼了不少，唉，看来最近王三叔日子也不好过，自己似乎不应该太麻烦人家了……王三叔老远看到小猛，呆呆的站在工地边上，赶忙急匆匆走过来。小猛在想心事，王三叔都走到近前还没反应过来，王三叔拍了拍小猛的肩膀，笑着说“这小子想啥呢？”小猛一抬头，看到王三叔笑起来皱巴巴的脸，心里更有些不是滋味儿，上午本就受了些委屈，看到王三叔，小猛可下子遇到了亲人似的，上午发生的事情关乎浅已，小猛并没有仔细和王三叔讲，却也是终于找到人诉说一下自己犯了错，被赶了出来的事，本来还想麻烦王三叔再给他想想办法，找点活儿干的，如今王三叔自己都很麻烦，小猛也就把话咽到肚子里了。
　　王三叔气呼呼的骂了一阵子，说那家店太黑了，苛扣一个孩子的工钱，后来又说，送小猛去了之后仔细打听了那家店、听说有点不干不净，小猛不再那干没准是件好事，只是……再找个别的活儿实在是麻烦。小猛也知道，王三叔不过是个打工的，帮自己找一个活儿已经不容易了……“三叔，算了，我下午直接回家得了！我知道您也为难，帮我这一次，我也没干好，被赶出来，都是我的错，三叔，我这就发了五百块钱工资，我给您留一百，您自己买点烟酒啥的，我都不懂、也买不好，剩下的回去给我爹娘买点东西，我下午，就回去了！这段日子真是麻烦您照顾了！”小猛这么一说，王三叔也觉得帮不上忙挺过意不去，“孩子，你咋能跟叔这么客气呢，我还能要你小辈的钱嘛，叔这里是工地，都是体力活儿，你这身板也遭不了这个罪啊！你看看我们这儿，搬的东西少说都得有一百来斤啊！”“三叔，我知道，您也是心疼我！没事，我先回家，要是您这再有合适我做的，我就再来呗，下次我肯定好好干、不会再给您丢脸就是了！这钱您拿着，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小猛说着把钱往王三叔手里塞，王三叔开始还婉拒了一下，后来倒也没有不要，王三叔最近东拼西凑的弄了点钱刚邮到家里，在工地还欠了点外债呢……不过这么一折腾倒给王三叔提了个醒，“对了，小猛，你能爬高不？你看我们这栋楼都盖的差不多了，这楼上的玻璃装上了之后都有些脏了，我前两天听工头儿说要找人把楼的玻璃都擦干净呢！”小猛正犯愁回去不知道怎么和爹娘交代，现在能有活儿干自己高兴起来。“三叔，我觉得我能行，以前在家里上山爬树的我都不害怕！我肯定能干好！”“呵，你这孩子，也别逞强，要不这样吧，下午你试试！要是行，我和工头儿说说，不过这工钱，可没有干体力活儿的多！”王三叔拍了拍小猛的肩膀，小猛点头说“谢谢三叔了，我下午试试！”
　　所谓的擦玻璃，就是从楼顶吊着几根绳子绑住腰和大腿根部、屁股下面加个垫，贴着墙靠在玻璃上，先把玻璃上的石灰水泥用小刀刮掉，然后在用水擦干净，小猛中午没吃饭，到了下午已经晒得有点头晕，直接就吊上了十几层，一上去就觉得有点眼花，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要吐，可是肚子里又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了，干呕了一阵子酸水，之后似乎也习惯了那个高度。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太阳的距离近了，觉得更晒了……
　　小猛干活细心，人又能吃苦，擦了一块玻璃，给工头儿一看，倒也没挑出来什么毛病，就这样，小猛就在工地上临时干了下来，一个月承诺给小猛八百块，倒比之前在发廊赚的还多一些。小猛渐渐也习惯了被吊在空中，只是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太过恐怖，觉得整个人好像浮在空中一样，时不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小猛也在王三叔的介绍下认识了工地的其他人，有一个李大爷，都五十七岁了，儿子因为偷窃在牢里蹲着呢，他要赚钱照顾孙子和体弱的老伴，每天就在工地上做些砸石头的活儿，还有个赵大叔，儿子就在XX大学读书呢，还有两年就本科毕业了，赵大叔每次累了的时候就提起他儿子，之后就是特自豪的表情。小猛常想人家的儿子再过两年毕业就可以让父亲享轻福了，自己也不小了，还没为父母做过什么呢，心中总是有些惭愧。
　　小猛在工地很是讨大家的喜欢，本来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却是特别懂事，吃饭的时候给大家盛饭倒汤，知道李大爷气管儿不好，就把自己那份清淡的菜让给李大爷吃。工地的伙食两个菜一个汤，有时候会有荤菜、多数情况下是素菜，味道一般，不过倒是能吃饱，小猛天性是个容易满足、随遇而安的人，觉得能吃饱也就没什么不好的了。
　　总的来讲，小猛在工地的生活，虽然累，真的很累，却还是很开心的，偶尔休息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聊一聊，听长辈们说话，觉得自己也长了些见识，唯一不习惯的就是晚上的睡觉问题。小猛在家里，是盼来的独子，家里条件虽然不怎么样，父母和三个姐姐却都很心疼他，这种保护就体现在，小猛从来没有像其他男孩子一样在泥里打架撕破了衣服、或者和其他男孩子一样在地里疯跑、打碎块儿玻璃、捅个鸟窝之类的，在别的男孩子在外面喊叫厮杀的时候，小猛正安静乖巧地坐在他的姐姐旁边，看着姐姐烧火做饭、缝缝补补、收拾家务，到后来小猛在姐姐们的训练下也成了做家务的一把好手，晚上在家里睡觉，也多是躺在母亲身边。所以，在小猛过去的世界里，多是母性为主导的，相处较多的男性除了父亲以外，他自己并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小哥们儿。当小猛在工地上晚上和一群大老爷们儿睡在一起的时候，各种类型的打鼾声、各种汗泥味儿，实在是让他很不习惯。其实他自己也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儿，他已经很努力的只要有机会就会洗一洗的了，不过天气太热、还是脏兮兮的。王三叔看他开头的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好，以为他觉得太热，有一天晚上就拉着小猛到学校绿园里面的长条椅子上睡了一夜，夏天晚上室外一点都不冷、周围都是树木、空气也好，小猛铺了个薄席子、盖了件衣服，睡得少有的香甜，可第二天早上起来走路的时候、就觉得脚和小腿痒痒的，仔细一看，不知道被蚊子咬了多少个包出来，密密麻麻的红点，吓得小猛再也不敢晚上在外面睡了，只好回去和大家挤着，到后来，也渐渐能睡得安稳了。
　　人哪，忍啊，都是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