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此至平生顾》木又米

4、第四章 顾平之失踪之谜

　　林甜甜目送哭肿了眼睛的钟念念出了校门，自己则拉着李昊然一路冲到高三(二)班“兴师问罪“。顾平之的位置是空的，林甜甜决定”守株待兔“，可即使林甜甜“望眼欲穿”，却也只等到了拿着暖壶睡眼惺忪的邢斌。逮不着兔子逮只猪也不错，林甜甜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邢斌的校服袖子——她原本幻想自己能帅气地揪住邢斌的衣领，逼他说出顾平之的“下落”，可无奈身高是硬伤。
　　邢斌定睛一看是“林女神”大驾光临，立刻打起精神，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亲昵地揽住了林甜甜的肩膀，“女神大人有何贵干？”
　　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妒夫”李昊然咬牙切齿，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仇视着邢斌的“咸猪手”——如果他的目光能化作利刃，邢斌早已万箭穿心。紧接着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林甜甜，希望冰雪聪明的她能“自觉”领会自己的意思，可惜林甜甜正忙着询问顾平之的去向无暇顾及他的小心思，李昊然只能委屈巴巴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不动声色地把娇小的林甜甜一把揽到了自己怀中，“什么，你说顾平之在‘星光’？”
　　从学校的后门翻墙而出，按着邢斌所描述的路线，林甜甜和李昊然一路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那家名叫“星光”的不起眼的小网吧，林甜甜低头看表，已经十一点了。
　　网吧那扇年久失修简陋的木门被李昊然用力推开，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林甜甜还没走进去，就被网吧里酸臭又混合着劣质香烟的味道熏的连连倒退。李昊然心疼，“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林甜甜摇摇头，有些事情，她想自己问个清楚。
　　李昊然和林甜甜兵分两路——李昊然先去包间“刺探敌情”，林甜甜在网吧外间“巡逻”，先找到的人打电话通知对方。
　　林甜甜等李昊然进去片刻后才掩鼻走进了网吧，她看到桌子上横七竖八的烟头，发霉的零食袋，一只苍蝇落在吃剩了一半的泡面碗里，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起碗，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他甚至都没有咀嚼，仰头把剩下的半碗泡面连同刚落进去的苍蝇一起囫囵吞入腹中，林甜甜看的一阵作呕。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吓得林甜甜差点跳了起来，她巡视着声音的来源，才发现是网管在柜台后露出大半截海绵的沙发上睡着了。林甜甜嫌恶地踢开脚边几团脏兮兮的鼻涕纸，不食人间烟火的顾平之会来这样的地方，林甜甜打心眼里怀疑邢斌诓她。
　　既来之，则安之，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灰色烟雾交织在一起，已是深夜，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却从未间断。林甜甜皱着好看的眉头，努力想从人群中辨认出顾平之的身影。林甜甜看着一张张萎靡的脸，她眯起杏核般的双眼看着其中一个人的屏幕，好奇虚拟世界里到底有什么诱惑吸引着这些人们，能让他们为之彻夜不眠，却只看到了一些闪动着的光怪陆离的画面。
　　就在林甜甜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余光瞥到了偏僻角落里的一个清瘦背影，影影绰绰，她看的不甚真切。“顾平之？”林甜甜费力穿过网吧狭长的走道，向那个身影的方向走去。

　　顾平之戴着耳机坐在网吧最里面的角落，可能是戴着耳机的缘故，也可能是过于专注的看着游戏界面，直到林甜甜走到他身后他也并未发觉。
　　即便是在环境如此脏乱的小网吧里，顾平之的桌子依旧十分整洁，除了电脑和鼠标键盘并无其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他与周遭环境隔绝开来。
　　林甜甜定定看着他电脑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游戏画面，界面右上角写着”地下传说”四个大字。对于这个游戏，林甜甜略有耳闻，因为界面华丽操作性复杂，据说已经成为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单机游戏，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听班里几个平时不学习，成绩也在中下游徘徊的男生热火朝天的讨论过。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的时间，她却亲眼看到一向在学年大榜上名列前茅的顾平之这样放纵自己，林甜甜感觉既失望又疑惑，顾平之不是应该快参加招飞体检了吗，怎么还在这里通宵打游戏？不过此时她更关心的是钟念念，是不是因为她早知道了顾平之的自甘堕落，所以才如此反常？
　　三年来对好友为顾平之做的蠢事司空见惯的林甜甜恍然大悟。这臭丫头，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吗，她感到既生气又心疼。
　　眼看“罪魁祸首”近在咫尺，“古道热肠”的林甜甜“女神”决定回去再”收拾”钟念念，当务之急是要”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她弯下腰一把摘下了顾平之的耳机，对着顾平之的耳朵大声说道，“顾平之，我要跟你谈谈。”
　　”冷不丁“被人”偷袭“的顾平之并没有回头，他修长的手指也没有因此而停下，而是继续在键盘上熟练地游走。“有什么话等我打完游戏再说。”他语气平淡地回复。林甜甜气结，她林甜甜女神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可从第一次见顾平之开始就连连受挫。她索性伸手去够关机键，奈何胳膊不够长，想用腿去勾电源线，电源按键却被顾平之的身体死死挡住。
　　林甜甜彻底怒了。她撸起袖子，暗暗搓拳，准备跟顾平之“鱼死网破”，刚好被没找到人又迟迟没有收到林甜甜消息的李昊然撞见，他冲过来死死抱住林甜甜，及时阻止了这一“人间惨剧”。
　　张牙舞爪的林甜甜悬空于地面，手臂被李昊然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双脚使不上力，只能在空中胡乱踢打，她咬牙切齿地冲李昊然尖叫，“李昊然你这个王八蛋，快放我下来！我要跟他同归于尽！”
　　被林甜甜无情咒骂的李昊然一句话也不敢反驳，他委屈的瘪着嘴，手上的力道却一刻没有放松。李昊然清楚自己女友的脾性——要是在这个节骨眼把这个祖宗放下来，非得出人命不可。
　　顾平之终于结束了游戏，他从容地关上电脑，在仔细系上棉服扣子，把座椅摆放整齐后，转过身对着李昊然说，“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出去说吧。”然后顾自走了出去。
　　林甜甜因为顾平之对自己的再一次无视更加羞愤，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顾平之理论一番；细心的李昊然却留意到，从来做事沉稳一丝不苟的顾平之，居然系错了棉服扣子的位置。

　　顾平之走出网吧门口，抬头仰望天空。可能是因为严重的雾霾抑或已经连绵了几天的乌云天气，天上没有月亮，就连星星也消失不见，漆黑的深夜仿佛深渊大口，将所笼罩的世间万物尽数吞噬。最近的光源是不远处的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盘旋了一群小小的飞蛾。顾平之微微颔首注视着自己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走到路灯下方站定，他卷起棉衣袖子，眼睛凑近手表的屏幕，费力辨读上面的时间。
　　林甜甜气势汹汹地“呼啦”拉开网吧的小门，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受气包”李昊然，她眯起杏眼打量四周，夜已深，街上已经看不到行人，环绕于网吧的老旧小区也几乎没有亮灯的人家，只有不远处顾平之瘦削的剪影在灯光下影影绰绰，显得单薄且孤独。
　　明明自己一直看不惯顾平之的不可一世，却为什么又隐隐觉得像顾平之这样骄傲的人，不应该有如此无助的姿态。林甜甜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酸。
　　林甜甜疾步走至顾平之面前，为了好友，她先把和顾平之的私人恩怨暂时搁置一边，“为什么逃课？”
　　顾平之默然。
　　过了良久，直到林甜甜感觉自己的耐心都快被消磨殆尽，她才听到了四个冷冰冰不带温度的字眼，“跟你无关。”
　　林甜甜强忍的怒火终于爆发，她踮起脚尖，指着顾平之的鼻子怒骂，“你可以瞧不起我，也可以无视我，但念念喜欢了你三年！她默默为了你做了多少蠢事我不信你不知道，现在竟然傻到为了你的堕落甘愿放弃自己的前途，而你顾平之呢，可曾考虑过原因，无论高一还是现在，你是否关心她半分？”
　　不再期待对方的任何回应，林甜甜拂袖而去。李昊然则全程盯着顾平之若有所思，直到女友气极而走，他才如梦初醒，他下意识地向前追赶了几步，却又恍然大悟似的折返到顾平之面前，他凝视着顾平之的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快四点了，衣服扣子要系好，省得着凉。”顾平之清瘦的身体蓦地一震。李昊然拍了拍顾平之的肩，他已了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疾步追随女友远去。
　　顾平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扣子久久沉思不语。他一颗颗仔细解开棉衣的扣子，可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将扣子系回原本的位置。他强装淡定，极力掩饰的颤抖双手却出卖了自己。那个一直劝自己不要放弃希望的女孩，她...怎么了？顾平之第一次感觉有些焦躁，他索性敞怀站在初春萧瑟的寒风中，任由冷冽的寒风从他的胸口刺入，又从单薄的背脊或解开的袖口窜出。
　　可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他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包括从小到大成为飞行员的梦想——现在想来竟是十分遥远可笑。
　　顾平之突然下意识地捂住右眼，眼前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良久，他才拿开捂住右眼的手，重又恢复视线的他看到自己站在路灯下，不知何时浓雾散去，东方的天空已泛出微微的粉黛色。果然还是看不见啊。他自嘲地笑笑——他的右眼清澄分明，与旁人无异，左眼却略显空洞，分明没有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