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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章 朗特纳克(3) 世界上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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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高中毕业时我送你的一本书吗?那是我最爱看的一本书,现在也经常看。”
“记得。雨果的《九三年》,我也很喜欢。当时还很纳闷你会拿书当礼物,而且是这么一本生僻的书……”
“那个叛军首领,朗特纳克多冷血,他用无数人的血肉奠定自己的高位,曾毫不怜悯地枪杀蓝军中随军的女人,在穷途末路还劫走三个不懂事的孩子,作为向共和军要挟的人质,要求蓝军司令官戈万放了他。”
江劲风也回忆起那让他震动的情节:“嗯,戈万断然拒绝了他。”
“可是朗特纳克还是从地道逃了出来,那三个孩子快要被大火吞没,当他听到孩子母亲痛苦的喊声,却又折回来,冒险救出三个小孩,他自己因此落到共和军手里。”
江劲风很快察觉到,他和向大刚在关注点上的区别。自己在无形中关注的是共和军的戈万,而向大刚更关注戈万的对立面,冷酷无情的朗特纳克。这两个人在雨果的笔下都有惊天动地的转变。
“如果我是戈万,也会震惊于朗特纳克居然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做出舍己救人的举动。”江劲风想了想,这么说。
“是啊,如果你是戈万,面对这个十恶不赦的敌人加亲人,你也会放了他吗?”
江劲风看着向大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暗示什么吗?
向大刚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戈万认为应该以人道对待人道,放走了郎特纳克。这样做的代价,按照‘任何军事领袖如果放走一名捕获的叛军便要处以死刑’的法令,戈万被送上上断头台。”
江劲风盯着向大刚,慢慢地问出疑问:“我在学心理学的时候,看到一个说法,说成功的文艺作品,会让读者感到自己就是主人公。你在看《九三年》的时候,把自己当成了戈万还是朗特纳克?”
许久,向大刚叹了口气:“人的命运,在一些情况下,是不能自己选择的。”
江劲风有一丝讶异地挑了挑眉。
表面上乐天憨直,缺心少肺的向大刚,很少流露出这样深沉的情绪。果然是世界上一半人的快乐,另一半人不会懂。同样的,一半人的痛苦,另一半人也无知。原来江劲风还以为是异类相吸,现在看来,当年向大刚会和自己成为朋友,不单单是因为看似热情的他向看似寡情的他伸出温暖的手,而是,向大刚其实一直是用热情来驱赶孤寂,用缺心少肺来逃避内心的沉重。遇到内敛的江劲风,才正是遇到同类。
“虽然小柔很少提到大姐的事,但我知道,她恨村里人。我也恨过,因为我姥姥的影响,我妈一辈子要强,肝癌到晚期那么疼,她都没吭一声,我总能梦到我妈,她这一生腰杆挺直,却过得不快乐,我家就没一个真正快乐的;我姐就更不幸了,她死了丈夫已经够伤心的了,又因为我家出过旱魃和女丑尸,她就被当成禁鬼驱赶,她那么爱干净,还要跳进泥水里,穿上破烂的男人衣服上来,在又脏又臭的茅草房里躲着。要没有那种没尊严的驱赶,她也不会自杀。她做错什么了?要受这种折磨……”说着姐姐,向大刚难以自已,竟热泪盈眶,硬是擦了把脸,把眼泪逼了回去。
江劲风静静地看着向大刚,说不出话来。
“清溪村就是他妈的朗特纳克!”向大刚一拳砸在桌子上,吼了一声,把正要来添水的茶室小妹吓了一跳。
“而我该死的就是被朗特纳克劫持了又救了的小孩!”再一声悲吼。
江劲风惊讶地睁大了双眸。原来,他的角色在这吗?
“你说,被朗特纳克劫持了又救了的小孩,还能再对付朗特纳克吗?他还有仇恨和幸福吗?”向大刚绝望地拉着江劲风的手,两行悲伤愤懑的泪水从两颊畅流无阻地滑下,震得江劲风胸口闷疼。
“我是个弃婴。”江劲风还没从好友的悲恸回神,又震了一次。
“清溪村一个老人捡到我,你一家我一家地养了我三个月,后来我妈听说有个弃婴没人要,坚决把我接回家,当亲儿子一样养,什么都不瞒我,告诉我以前是怎么吃百家饭的,告诉我受人滴水之恩该当涌泉相报,我妈她就是没告诉我,这些人又来挖你的心你怎么办?反正我这条命也是别人给的,我也不能怎么办,我他妈就得受着……我真希望我是棵空心菜,没心就没痛,要么就给我往心脏打麻药……”说着向大刚泪眼汪汪地扯开衣服,露出胸膛,指指自己的胸:“就往这打!有多少打多少,让那麻劲穿透四肢才他妈好呢!我就一遍遍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不能想,想多了容易疯,我疯了不要紧,我还有小柔呢,我们家最有可能幸福的就是她了,我把这些扛起来,她就能好过……我打算好了,清溪村不是养我三个月吗?我还给他们十年还不行吗?我在这服务十年,让他们富起来,还他们恩情,把他们喂我的粮食都还给他们!完了我就离这远远的!一辈子也不回来!有什么怪病我也不管,山崩地裂也跟我没关,从此我就选择性失忆,对这地方再也想不起来……”说到最后,向大刚已经近乎咬牙切齿。
江劲风无语地坐过来,坐到向大刚旁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感到向大刚身上一种难以摆脱的,宿命的悲哀。确实像他所说,人的命运,在一些情况下,是不能自己选择的,能够走出来就是不得了的造化和功力了。于是江劲风面目悲凉地扭头问茶室小妹:
“有酒吗?什么酒都行!给我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