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指路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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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胤十二岁那年父母离异，他开始跟着父亲生活，十四岁父亲再婚。那年他中考，父亲在他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把后妈领进了家。当时城市下着大雨，他回到家打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张陌生女性的脸。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球鞋湿了，也没换，直接转身走了。
当天晚些时候，他和父亲林辉进行了一次他认为的男人间的对话，他知道后妈在隔壁听着——老房子的隔音究竟如何，他在亲生父母五年的争吵里早就得出了结论。
林辉佝着背坐在老公房的窗口，街边的路灯光投射在他脸上。过了会儿他点了根烟，从鼻子里吹出白气来，问林佳胤：“考得感觉怎么样？”
林佳胤错愕，他没想到林辉会在这时候问这个，他没好气：“反正有学上就是了。”
林辉叹了口气：“X中考得上吧？”
“考得上。”林佳胤梗着脖子，“现在不说我，说你。”
“你没有资格和我说我的问题。”林辉在抑制他的怒气。
“再等四年就可以了。”林佳胤沉着稚气未脱的脸，故意说着和他年龄不符的话，“到时候我们的缘分也到头了。”
林辉一拍桌子，茶杯随着他的发力一道震动了下，隔壁房间里林辉现在的爱人许佩兰心也一颤。林辉指着林佳胤：“那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想管你吗？”
林佳胤索性直接摔碎了桌上的玻璃杯，左手虎口被碎片划破，他拿了张纸巾按住，却止不住血往外淌。林辉看着这些，眼球发红：“我凭什么不能有再追求幸福的权利？”
林佳胤没说话，“砰”一声关上房间门，无视想来调解的许佩兰，又“砰”一声把家门关上，走到灯光昏黄的楼道里，往潮湿的梅雨季节深处跑去。
林佳胤漫无目的地走在熟悉的街上，望着自己左手上的疤，两年前的一幕又在他眼前回放。X中他确实考上了，并且在这所学校里居然还因为成绩还算个风云人物。这两年来，他窜了个子，快到一米八了，但和林辉的关系并没有缓和，甚至更加恶化——因为许佩兰怀孕了。三个人每天在一起的时光只有吃晚饭的半小时，通常都是沉默的。今天晚上轮到许佩兰洗碗，林辉觉得她怀孕已经二十五周了行动不便，也怕有什么闪失，便差林佳胤洗碗。林佳胤把碗一放，脸垮下来：“我不洗。”林辉又开始指责他不懂事不会体谅人，许佩兰在边上啜泣，这让林佳胤感到没由来的烦躁，再次甩门而去。
现在他又开始在老区这里游荡，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对这里的每一条弄堂每一个门面的变迁都了如指掌。四月的天气刚刚暖了起来，七点的夜色并不深沉，街面二楼的老房子里，新闻联播的声音溢下楼。
林佳胤感觉到了他习以为常的孤独又找上他了，他和家里关系紧张，又碍于自尊从来没有和任何同学说过这个让他没有幸福感可言的家庭。他用手按了按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在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很温柔：“你还好吗？”
面前是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林佳胤回头，又问他：“看你刚才神色不对，本来想问路的，啊，你还好吗？”
“你要去哪儿？”林佳胤没理会男人的关心，直奔主题。
“对，我要去这儿，”男人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张纸递给林佳胤，“你认识这儿吗？”
林佳胤拿近了看，纸上写的是一个公寓的地址：“这我还真不好说，要不我带你走过去？”
“你没问题吗？”问路的男人又问了一句，林佳胤站住脚步，男人推推眼镜又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哎，我是说，你不赶时间急着回去吧？”
“不赶。”林佳胤走在男人前面半步，“你第一次来这里吗？”
“不是，我是找不到这个小区在哪儿。”男人解释。
林佳胤没接话，夜色和沉默一起包裹着他俩。目的地很快就到了，林佳胤把他领到路口，指了指不远处的楼：“这幢就是了。”
“谢谢你。”男人又拍拍他肩，“希望你……”
“希望我什么？”林佳胤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带有青春期烙印的装酷的冷漠。
“没什么。”男人眨眨眼，过了马路去。
“你等会儿，”林佳胤喊他，“把话说完。”
“希望你没事，一切都好。”男人也喊回去，又温柔地挥了挥手。
一切都好？一个陌生人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句祝愿，林佳胤觉得这挺奇怪，问路男人也是有意思。可他接下来应该去哪儿呢？他心里没有答案，只知道断然不想回家，于是在那公寓的楼下，逗起了流浪猫。他边逗边想等男人下楼，再看一眼。
崔锋是在去学院一位同事家的路上碰到林佳胤的，小少年站在路灯下，手捂着脸，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都散着茫然的气息。他其实是知道该怎么去孔剑霜家里的，只是他想和少年说话，怕一会儿少年会做出什么情绪失控的事情来——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他抱着侥幸觉得他应该熟悉这片才向他问路。
崔锋站在电梯里，反省了刚才的行为，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平复了情绪。孔剑霜家在11楼，不给他再多冷静会儿的机会。他站定在孔剑霜家门口，调整出个礼貌的微笑，按下了门铃。
“你来了？”孔剑霜一身居家服出来开了门，他四十出头，今年刚评的教授，找崔锋来是说合写论文的事儿。
“孔教授好。”崔锋在玄关换鞋。
“别叫教授，”孔剑霜去厨房倒柠檬水，“叫阿孔就好。”孔剑霜是厦门人，这个带有南国风韵的外号倒是跟着带到了这里。
崔锋走进客厅轻笑：“这个我可叫不出来。”
“那么晚了还让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孔剑霜端着水和草莓出来，“主要是我没想到你会愿意做第二作者。文章的核心想法都是你的，怎么会想找我合写，还愿意当第二作者？”
“啊？”崔锋有些意外，副院长同他说要和孔剑霜合写的时候没说过第二作者的事儿。
“蒋副院长是这么和我说的，让我做第一作者，还说是你的意思。”孔剑霜也很意外，“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我，”崔锋有些尴尬，握玻璃杯的手有些颤抖，“我不知道啊。”
孔剑霜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崔锋，轻轻碰了碰崔锋的手指：“我再去和蒋副院长确认下，就说你应该当这个第一作者。”
崔锋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他去年刚来的J大，虽然是讲师，但陆陆续续发过的论文也不少，就是不太爱说话，学生听课冲着他的脸比冲着他的课成分多。孔剑霜不一样，四十出头当上教授业务能力毋庸置疑，性格挺开朗，唯独他自身条件那么不错却一直没成家这事儿，坊间传说不少。
孔剑霜喝口水：“那就开始吧。我把文献梳理里主要的内容都用荧光笔标出来了，你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崔锋点点头，从背包里把笔和便签拿了出来，一头也扎进浩瀚的文献堆里，也不去想什么第一作者的事儿了。
等他们讨论完前三篇论文，时钟已经渐渐指向了十，孔剑霜的肚子叫了起来。崔锋伸了个懒腰，孔剑霜拍拍他头：“累了吗？反正我饿了，等下煮东西吃，你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不用了，我明天有早课，晚上吃了东西睡不好。”崔锋摆手，打算继续看论文。
孔剑霜一手把他面前的论文抽走：“别看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继续吧。蒋副院长那边我再确认一下，你先回去吧。”
“好，孔教授辛苦了。”崔锋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有点发麻，在地上跺了两下。
孔剑霜见状，蹲下来揉揉他脚，抬头问他：“这样有好点吗？”
崔锋被孔剑霜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没事，等下就好了。”
孔剑霜站起来，笑了笑：“那我去煮东西吃，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吗？”
崔锋看向孔剑霜，摇摇头：“没问题的，孔教授那我走了。”崔锋换了鞋，带上门坐电梯下楼。
蒋副院长为什么要跟孔剑霜说第一作者的事？孔剑霜为什么要蹲下来？崔锋叹气，他不太愿意去主动思考这些问题，但这些问题却总萦绕在他的心头。他皱着眉走出小区，突然看到灌木丛里有半个身影，林佳胤手里端着个盆，喊他：“嘿！”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崔锋声音透着疲惫。
“我看流浪猫渴了，喂它们喝水。”林佳胤走出低矮的灌木丛，把手里的塑料盆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两下，伸到崔锋面前，“林佳胤。”
崔锋伸手，简要地握了握：“崔锋。”
“看你刚才神色不对，”林佳胤把话回敬给崔锋，“你还好吗？”
崔锋无奈地笑笑，也没回答：“早点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指路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