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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这玩意是致伤工具,”周巡装傻充楞,好像手里没拿捏着关宏宇的秘密,“我得拿回去,回头再还给你,不要你的。”
      他边说着,边用了点劲,手指攥住手机往外抽。
      没抽出来。
      零下四摄氏度,巷口红蓝警灯如驹过隙一闪而过,周巡抬目,瞳仁与眼白在暗夜里格外分明。他忍不住出言提醒:“关宏宇,你想干嘛?”
      关宏宇垂眼,目光落在手机上,仿佛想以视线将主板并SIM卡一起灼穿。除了他,这部备用机的号码总共只有五个人知道:他哥,林嘉茵,刘音,崔虎,韩彬。为了预防这种紧急情况,在前刑侦支队长的坚持下,他们所有的私下联络都使用了网络电话或未实名登记号码,短信中也尽可能隐去各自身份;关宏宇接收到的每一条消息都在读后被立即删除。他有七成把握这部手机不会出篓子——但现在不一样了。
      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连关宏宇自己也不确定,现在休憩在他掌中的这条消息,究竟可能会告诉周巡什么。他只知道,不管发消息来的是五个人中的哪一个,都决计不能让周巡看到。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关宏宇迎上周巡目光,“我得对他们负责。”他这句倒也不算假话,所以神色十分坦然,甚至还隐约透着点嘲讽:“不然等别人明儿发现,您周大队长可能早凉透了。”
      “……嘿,怎么说话呢,”诺基亚被捏得哔剥作响,周巡脸上有什么闪过,快得难以捕捉,“走个程序,你别为难我。”

      “周队!”
      汪苗冲在最前头,心情像烈火烹油。他让小周他们控制住酒吧里的人,自己另带仨人,枪端手里,卯足劲一脚踹上酒吧后门,老旧漆门的合页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应声飞出去。小汪吼得撕心裂肺:“周队——”
      汪苗的吼声在周巡愕然的眼神中戛然而止。
      昏暗的灯光下,面前两条人影呈现出诡异的握手姿态,小汪张了张嘴,仿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对冷战期间的赫鲁晓夫与艾森豪威尔。
      “瞎他妈嚷嚷什么,”周巡和他边上的关宏宇同时瞪过来,杀气腾腾,扫得小汪一个激灵,“没死呢还!”
      “哦,哦。”小汪缩着脖子,就想带上门进去。
      “看不着地上躺了个人啊!”周巡抬腿踢开脚边的门板,小汪战战兢兢地探头,这才发现底下压着位。“用我教你数数吗——哎你……”
      周巡一分神的功夫,指尖蓦地轻了。
      他心头也跟着一空,下意识伸出手去,却只来得及触碰到一角黑夜,眼睁睁看着那个秘密消失在关宏宇口袋里。
      另一部手机被塞进周巡伸出的手里,他低头一瞅,仿佛是自己的那部,屏幕一角松枝般开裂,俨然已经九级伤残了。
      “致伤工具,”关宏宇说,“不为难你。”
      小汪小心翼翼地插嘴,朝门里指了指:“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吧台好像有个人被开了。”
      周巡怔了怔,面色不善地看了关宏宇一眼,没好气地说:“去叫个救护车,看看都还有气没,有气就拉回队里审!”
      “哎哎,”小汪觑着两个人之间顷刻又剑拔弩张起来的气氛,自动靠边站,把后面几个人让进来,“弄走弄走。”
      娃娃什么话也没说。他脸上还带着被门板拍出来的鼻血,看着非但不可怕,甚至还有些滑稽——只不过现在没什么人笑得出来。
      娃娃被戴上手铐,由两个警察吃力地架起来。临走的时候,他无声看了一眼周巡。
      周巡冷笑:“看吧,能耐你就看。一波一波,一波一波,没完了还。我告诉你,我周巡就他妈是这他妈的脾气,除非你们弄死我,不然我非一查到底不可!都洗好脖子给我等着!”
      关宏宇和汪苗都朝他看了看。
      小汪问:“周队,您脖子还淌血呢,要不要也洗……”
      “不用了。”周巡抓过关宏宇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给自己点上根烟。烟草燃过的烟气吸入胸腔,渐渐刺激着他的四肢百骸,紧绷的肌肉才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他开始觉得后怕。
      周巡发现自己的手在不易察觉地发抖。
      “让缉毒队过来扫尾,你带他进去做个笔录,”周巡指指关宏宇,低头看着手里挣扎响起来的手机,雪花屏上“顾局”俩字被裂纹剌了道口子,“领导查岗了。”
      周巡走得远了些,给技术队腾出地方来。电话里顾局嗓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你小子又招上什么事了?我正准备找你,就听说你出事,小汪带人出去了。”
      “哎谢谢领导关心,小汪在这呢,小事,小事啊。”
      顾经纬无意跟他打太极:“还会扯皮,看来问题不大。我不跟你闲扯,最近你在查小关的案子,我不拦着,可不是让你搞出事来的。”
      周巡隐隐猜到顾局为什么要提起这一茬,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艰难地张口:“不是顾局,我……”
      另一头仿佛叹了口气:“我发给你,你自己看吧。”

      “成了。”
      关宏宇在笔录上签字,熟练地摁过手印推给小汪。汪苗在高脚凳上打量四下狼藉,看着忍不住摇头:“作死啊,惹谁不好。”
      关宏宇也不接话茬,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擦着手。
      “不过也幸亏宇哥你动作快,”小汪想了想,“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怎么想起来这的,是不是里头有事儿?”
      “是,”关宏宇开口,目光越过小汪头顶;周巡脸上带着种奇怪的困惑,在汪苗身后回答,“有事。”
      周巡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香烟:“拿去化验一下,给我抽的什么玩意。”
      小汪用物证袋装好,识相地溜了。
      “你算是救我一命,我也不能翻脸不认人,”周巡坐下来,“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没有?”
      “查查工商登记。”
      “涉黑涉毒,跑不了的。有什么说道吗?”
      关宏宇想起刚刚他哥发来的那条短信,跟周巡照本宣科:“这酒吧是俩人合伙开的,刚送医院了的那个钱轩是二老板,平时看店的,另外一个叫张增远。”
      周巡努力回忆:“有点熟。”
      “丰远贸易财务部副部长。”
      周巡眯起眼:“这你都知道。”
      “上次去你办公室,你桌上人员名单没收。”关宏宇凭印象随口圆谎。他总不能说是他哥让崔虎入侵了裕城集团的EHR系统,把所有人员信息都扒了个底儿掉,连照片都有。
      “噢,”周巡记得是有那么回事,“复印机二号。”
      他们谁也没提一号。
      周巡想了想,拖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放开了。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关宏宇面前。“你知道了?”周巡问。
      他手机浏览器还停留在津港头条破碎的界面上,那是顾局发来的链接。
      关宏宇点头。
      “我去市局调了当年物证,找人重新做了检测。”周巡迟疑着,显得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能说,都能说。老关的笔录上说,是薛海——徐霞团伙里一个刺头,俩人在集装箱里搏斗的时候,薛海开枪打中了外面赶来支援的伍玲玲,随即又被老关夺下枪,一枪崩穿了脑袋;徐霞慌不择路,逃跑的时候开车碾过伍玲玲,老关对徐霞的车连开数枪,把弹夹都打光了。徐霞一枪心脏一枪右侧腹部,被当场击毙,伍玲玲内脏破裂引起大出血,也是当场死亡。”
      关宏宇试图跟着描述在脑海里重建现场,却只得到一阵战栗。
      “检测结果怎么样?”关宏宇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打中薛海、伍玲玲和徐霞的子弹,是从一把枪里射出来的,跟老关上交的那把认定同一,这点没问题——指纹也对得上——跟当时的鉴定结果一样。” 周巡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我又让技术上做了子弹出射顺序鉴定,打中伍玲玲的那一枪……”
      在周巡直直投来的眼神下,关宏宇第一次萌生了强烈的退意。
      “宏宇发来消息,”音素酒吧的仓库里,关宏峰戴上口罩和帽子,“他们都没事。”
      崔虎谨慎地点头。他没什么心思再碰游戏,隐约觉得可能还有哪儿出了点问题:“现在晚上,你真、真要出去啊?”
      “——是在打中薛海之后。”答案毫不留情,被周巡说出来。
      脑袋被子弹开了洞的薛海,是不可能再抬手给伍玲玲一枪的。周巡没有再说什么,也用不着再多说什么。
      那这一枪是谁开的?

      关宏峰拉开门,走入了攘攘灯火中。
      他在路灯下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请司机师傅开了灯。奔波过一天车的出租车司机面带倦色,并不多问,只顺手又拧开车载收音机。扬声器里一声利落的打镲,听得人终于精神一震;紧接着京胡声连绵不绝地响了起来。
      关宏峰看着窗外,行道树匆匆向后倒去。他摇下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缓慢谢幕,刀割一样的风吹着新月形的疤痕。
      嘉茵知道了,周巡知道了,宏宇也知道了。
      为什么是现在?
      关宏峰的大脑飞快运作,每个可能对这件事知情的人和势力都被仔细过滤一遍。和以前相比,眼下这个节点有什么特殊吗?
      他已经不再是支队长,也不再是顾问;蒙蛇徐魏浮出水面,千丝万缕地扯出了身后的徐志忠;警方一次次抓捕蒙蛇,他自己也再次出现在了警方的视野里;宏宇插手徐魏的案子,查出了伍玲玲与徐家的关系……
      关宏峰的思考毫无预兆地中断了。
      风吹动了一片雪花。
      车随着老旧的发动机抖动,关宏峰脚下也在隆隆震颤。某个艰难维持的平衡被打破,长久以来死死封存的东西忽然雪崩般坍塌,白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一切,将他牢牢压在后座上。
      他举枪扣下扳机,他看见同事仰面倒下;他带着伤疤浑浑噩噩,他垂眼点头妥协;他在焰火与警笛声中醒来,他将一枚指纹印在刀柄上;他摘下自己的大盖帽,他走出长丰支队的大门。那些真真假假,那些虚与委蛇,那些一遍一遍的还原与重温里,关宏峰甚至无法分辨出其中究竟夹杂着什么情绪。
      也许雪崩时每一片雪花都有责任。
      在生命的最后三十分钟里,伍玲玲坐在后座上,是不是正握着手机,看窗外树影幢幢,酸涩地拨着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起的号码?
      在关宏宇第一次用关宏峰的身份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曾这样坐在出租车里,面上带着笑意,伸手快活拨动自由的空气?
      关宏峰一动都没有动。
      司机轻轻晃着脑袋,听电台里放的那出在这年代已少有人听的戏。西皮流水有板无眼,青衣百转千回地唱着:“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号啕……”
      关宏峰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悄然渗进口罩。
      那是他们爸还在的时候喜欢听的。

      周巡和关宏宇并排坐在吧台前,忽略各怀鬼胎的部分不谈,俩人活像下了班搭伙来喝一杯的好哥们。
      周巡语声喃喃,也不知道是问谁:“你说啊,怎么算是好人,怎么着算是坏人?”
      关宏宇没有心思回答。
      “你还记不记得,有回你因为倒腾盗版,被你哥弄进去了?”周巡忽然问。
      关宏宇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有点酸涩:“哪能忘。”
      “我也知道当时你们妈病情不好,怕他碍于那位置不能徇私,就也劝他,说你卖盗版也不见得是贪自己过得好,到底还是为了家里,又不是什么坏人,睁只眼闭只眼得了。”
      关宏宇笑笑:“这点你比他还像我亲兄弟。”
      “当时他也问了我那个问题,”周巡声音低沉,“老关问我:你怎么判断谁好谁坏,你是根据‘他怎么想’,还是‘他怎么做’呢?”
      关宏宇有点明白了。他虽然不知道周巡怎么回答的,却十分肯定他哥的答案——哥俩那几年越来越坏的关系就是明证。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们俩的位置居然调了个个儿。
      关宏宇随手扯过张纸,抓起桌上的笔。周巡心头一跳,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要给他写下什么秘密,却不防关宏宇把笔塞进了他手里。
      关宏宇把纸推到周巡脸前:“写几个字,长丰刑侦支队。再签上名。”
      周巡笔尖迟疑了一下,眸子里满是警觉:“干什么?”
      “裱起来挂墙上。”
      周巡满是怀疑地下笔,圆珠在纸上磨磨蹭蹭,笔尖经过的地方油墨渗入纸张,留下道道黑色字迹。
      关宏宇耐心等他写完,然后拿起来端详了几秒。
      他吸了口气,一拳打在周巡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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