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酒家》梅花落弦

1、第 1 章

　　楚柳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从右脸眉尾直达下颌，微弯的弧度好似天边的新月。
　　在平沙谷这个漠边之地，她开了一家酒栈，取名青梅酒家。楚柳喜欢坐在酒栈门前的木栏之上，拿一把破蒲扇，安静的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目光沉沉。
　　往来的商贾马队若是熟识的，总喜欢在进门前跟楚柳调侃两句。
　　譬如“阿柳掌柜每日看这边漠风光还不腻啊！”
　　亦或是：“阿柳掌柜进来一起聊两句啊！那黄沙厚土的有什么好看的。”
　　对此，楚柳总是勾一勾嘴角以示回应。
　　大漠有马队商贾，自然也有要命的马贼肆虐。
　　只是似乎连马贼都害怕这个脸上有刀疤的女子，不管边漠多少客栈惨遭洗劫杀掠，青梅酒家依旧平静如初。
　　前日，大漠刚迎来一场大雨，大风夹带着黄沙铺天盖地，对此，青梅酒家早已习以为常，淡定的预备了上百斤的沙袋栓在客栈木柱子处。安然无恙的度过了这场狂风骤雨。
　　今日正是八月十五月儿圆，酒栈堂内账房先生手下珠算拨拉的噼里啪啦响，店前楚柳摇着破蒲扇在潮湿的沙地深一脚浅一脚。
　　瘦猴一般的账房揉了揉双眼，从账簿中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昏黄的天色，咳了一声，喊起自家掌柜来中气十足。
　　“我说掌柜的！今日中秋月圆，咱们今晚吃饺子罢。”
　　“好。”楚柳想了想，看了一眼天色，淡淡的回了一句。
　　账房先生听此，手上的账也不算了，捋了袖子往后房冲。一边跑一边还在念叨着：“老天开眼，终于可以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饺子了。”
　　对此，与账房擦身而过的小厮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色，手上拿着抹布，好笑的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卷起烟尘呼啸而去。
　　他没注意的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收回凝在账房身上的视线，往门外走去。
　　“掌柜的，快别在门口踩湿泥了，一会儿进门又踩的到处的黄泥印子。”
　　楚柳听此，转过头迷迷茫茫的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沾了泥渍的裤脚，后知后觉的笑了笑。
　　提着衣袍，她一步一步踏上阶梯。
　　站在门槛边有些迟疑的扭头的看了一眼石阶上的黄泥印子，楚柳露出一抹抱歉的神色。
　　“好像还是要麻烦小宋你帮忙拖一下地了。”
　　被唤作小宋的少年见此，无奈的笑了一下。
　　“好的掌柜的。”
　　楚柳笑了一下，微黄的面容上那一抹褐色的刀疤微微皱起，有些狰狞。
　　见小宋转身去打水，楚柳抬脚走进大堂，走到账房刚刚坐着的位置，放下蒲扇，稍稍看了一眼账簿，沉吟一二，便提笔将未算完的账继续下去。
　　小宋拎着水桶出来，见此，微叹一声：“掌柜的，你也别老是纵容张账房，这样他以后就更加肆无忌惮的把账簿扔给你了。”
　　楚柳刚收笔，小心的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听见小宋不满的控诉，抬头笑的柔和。
　　“无妨。”她将账簿收好，转身放置在身后的柜格中，小心锁好。转身对上小宋不满的目光，她抚了抚鬓角，拿起桌上的蒲扇，轻轻柔柔的开口：“小宋你收拾一下一会一起去后厨包饺子吧。”
　　“好叻！”
　　小宋听此，大大的笑容印在棕色的脸庞上，手上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更加勤快的用水冲洗大堂的泥沙。
　　楚柳见此，微微一笑。
　　青梅酒家一共有五个人手。
　　一个掌柜，一个账房，一个小厮，两个厨子。
　　边漠人烟稀少，往来的马队也并非每日都有。
　　譬如今日。
　　青梅酒家所有的人丁一起上阵，就着八月十五的好日子，大家齐心协力做出一顿热乎乎的饺子大餐。
　　张账房是个瘦弱的青年，着洗的发白的青色长袍，搓着手笑容满面。
　　他看着第一批出炉的饺子上桌，不大的双眼笑的只剩一条缝，搓了搓手，他迟疑的看了一眼楚柳。
　　“你又打什么主意！”小宋拿着碗筷，肩膀撞开他，瞪了一眼摸下巴的账房。
　　“小宋兄弟，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账房先生好不容易站直，好笑的看着小宋，却被对方甩了一个恶狠狠的目光。
　　“最好没有打主意！”
　　楚柳正抱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坛，转身就见二人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无声的偷笑，她上前将酒坛推给小宋，说道：“别瞪眼了，去看看秋山秋月好了没有！”
　　小宋冷哼一声，将酒坛放置在桌上，往后厨去。
　　看着小宋的背影，楚柳一脸长辈般无奈的模样。
　　“先生别在意，小宋就是孩儿脾气。”
　　账房对着楚柳笑了笑，脸上一片温文之色。
　　“宋意这脾气真的是。也就掌柜的你受得了他。”
　　楚柳听此，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入席。
　　“小孩性子罢了，先生不要同他计较。”楚柳将手边的酒坛推过去，眨了眨眼。
　　账房见此眼睛一亮，站起身接过楚柳推过来的酒坛，掀开密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四溢而出。
　　“我哪里会同他计较，掌柜的还不懂我？”
　　楚柳笑了笑，拿了筷子去衔热腾腾的饺子。
　　秋山秋月是一对兄妹，秋山沉默寡言，秋月则颇为活泼。
　　二人跟小宋的年纪相仿，小宋跟秋月此时正勾肩搭背而来，手上端着好几盘的饺子，脸上聊的眉飞色舞就差没有行酒令来一盅了。
　　秋山则落在后面，眼神掠过门外昏暗的夜色。想了想，他举步走向门口。
　　“哥，干嘛去！”回过头的秋月好奇的问。
　　“点灯笼。”
　　楚柳正细嚼慢咽，听到声响，抬眼看了一眼秋山高瘦的背影。
　　“秋山别忙活了，过来吃饺子。”小宋将饺子摆上桌，回过头跟着秋月一共招呼着秋山道。
　　秋山淡淡的投过来一眼，复又去点第二盏灯笼。
　　红彤彤的灯笼在昏暗的沙漠之中，伴着微风摇晃，更添缥缈。
　　秋山站在门口定定的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大漠的冷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裳，身后一片暖意。
　　他微微呼出一口热气，转过身，看着笑闹的秋月微微勾了嘴角。
　　楚柳素手撑着下巴，瞥见他站在门口的身影，遂弯了弯双眼。
　　“愣着干嘛，过来吃饺子罢。”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