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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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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身上裹着厚厚的土灰色棉冬衣,深棕色的大围巾以一种笨拙的方式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刚好遮住了他的下巴尖。手紧紧攥着的公文包一看就用了很长时间,黑色的表皮开始有些褪色,在有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已经磕掉了皮。鞋尖那一块布满了泥泞,有的调皮的甚至蔓延到了裤脚,星星点点的。他低着头,有些长而凌乱的头发丝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的脸。
人潮突然涌动起来,他站在人群正中央,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箱子”。没来得及想什么,后面不知是谁猛地推了一下,他往前酿跄了几步。林琛顺势收回目光,抽空看了一眼手里的公文包。这在这一瞬间,那股冲力陡然加大,他有些慌忙的死死攥着公文包,从冬衣下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青色的脉络由于慌张而凸起。
车门缓慢而果决的拉上,林琛的四面都是人,熙熙攘攘,不安而兴奋挪动着身体。劣质的粉脂味,刺鼻香水味,汗臭味……见缝插针的包裹在他的周围。他不舒服的搓了搓没有拎公文包的那只手的手指,黑框的圆眼镜上瞬间蒸腾起的雾气在这时候恰好遮盖住了他双眼中闪过的坚毅。
空气滞涩在这一节车厢中,林琛觉得胸口好像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随着人群的推搡,不断挤压着胃,那种不舒服的滞闷感瞬间涌上喉头,平复了几下呼吸,依然压不下那种昏涨感。想吐,林琛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两个字。轻轻闭上眼睛,心里冷静地数着自己的节奏,不知过了多久,耳朵灵敏的从嘈杂的人群里听到自己的站台。
“对不起先生,请让一让。”
“对不起小姐,请让一让。”
……
林琛有些麻木的重复着这几句话,有些狼狈的下了车。
厚厚的棉衣上依然顽固的残留着车里的滞涩的味道,他终于忍不住,扶着破败的土墙,“哇”的一下吐到垃圾堆。靠在土墙上平复了一下状态,林琛疲惫的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重新站起身时,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已看不出狼狈之态。
几天前。
从下面传上来的档案被工工整整摆在红木桌子上,余泽霖百无聊赖的随手翻玩着。林琛的那一页夹杂在众多档案中间,非常格式化的书写使他看起来平淡无奇。因此,这并没有引来余泽霖过多的关注,以和其他页一样的速度,刷的一下翻了过去。余泽霖打了个哈欠,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他身量修长,伸展开来的手臂,从工整的制服里硬是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危险又迷人。
今日阳光很亮,办公室为了通风通光,并没有关上窗户。就在余泽霖伸懒腰的时候,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从窗外飘了出来,轻轻的翻卷着档案页。余泽霖也不阻止,眯着眼饶有兴趣看着不断翻卷的页子。风速越来越慢,档案页翻卷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吃力的风抬不起一页纸。那页纸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有被翻过去。
门“咚咚”的响了几下,余泽霖不紧不慢地把懒腰伸完。
“进来——”他说,音调被有意的拉长。
厚实的深棕木门打开,一个藏青色军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的眉目严肃,走路时步调节奏大小一板一眼。他来到小青年的红木桌前,微微低着头,显出一种尊敬而温驯的态度。
“少将,上将催了。”
中年人语言很是简洁,甚至有些模糊。显而易见,这个“催”已经不是一次了。
余泽霖依旧是那副懒懒的样子,似乎没有听到中年人在说什么。他轻轻歪着头,眼角瞥向窗外。
树枝上的两只小麻雀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他合着节奏,用钢笔轻轻敲打着红木桌面,嗒嗒嗒……
中年人许久听不到回答,而富有一定节奏的敲击声在这样的沉默中十分的突兀,他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没敢抬头。冷汗一滴一滴晕染在额头,中年人脸色苍白,似乎下一秒就会晕过去。沉默的恐慌一点点扩大……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时候,余泽霖突然一阵轻笑。青年的嗓音清冽而悦耳,但是他不敢大意,大脑却不受控制有些缺氧。然后,他听到青年随意的说,
“那些老家伙……”
青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有些嘲讽的笑了一声。他的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本来半挂不滴的冷汗,刷的一下爬满全身。
余泽霖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无趣的看着面前的人一眼。半晌,眼睛下垂,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风没有吹过去的书页上点了两下。
“就他了。”
青年说着,顺势将档案推给对面那个下一秒像要昏过去的人那里。对面的人头猛地一下抬了起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愣愣看着自己。
青年随意挑了挑眉,危险地拉长了语调,“怎么——不行?”
对面的人慢半拍的快速摇着头,然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认真刻板的向自己鞠了几个躬。
余泽霖嗤笑一声,手带着钢笔,“咣”的一下砸在桌子上。
“滚吧。”
他说的很轻,但不容反驳。
对面的人却好像松了一口气,顺着桌子上的档案,有些狼狈的走出了门。
余泽霖在他拿走档案的一瞬,眼角轻飘飘扫了一下——林琛。
厚重的木门被那人恭敬掩上。
余泽霖面无表情往后躺着,他的目光冰冷,杀气若有实质。窗外的两只小麻雀依然叽叽喳喳的,不知在叫嚷着什么。他冷冰冰看着这两只麻雀。
他抬起手腕,慢条斯理的理了一下袖口。黑色的袖口上,镶着一个很大的金色袖扣。袖扣上的花纹繁琐,透着一股大气的古韵。黑色的制服很合身,袖子刚好到手腕,不多不少。里面白色的衬衫在袖口周围有意无意露了一周的边。
顺势反手遮住了眼睛,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张,从指缝间,那两只小生灵依然无忧无虑嬉闹着。
“呵。”
他闭上眼,微不可察哼笑了一声。
窗外,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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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到达少将府时候,已经黄昏了。他仰着头,脸上带着一整天奔波的憔悴,看着这个富丽堂皇的建筑。
当任少将余泽霖功勋累累,大总统本来想要直接晋升上将,但是那一群老家伙上将以其阅历不足联名驳回。大总统无奈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特地请人建了这个少将府。少将府的建造极尽奢华,即便与总统府比起来也是不呈多让。劳民伤财,这是大家公认的。但是,毕竟是大总统亲自下的命令,已经联名了一次,谁也不好再弄个第二次。少将府就在这样尴尬的背景下,轰轰烈烈诞生了。
林琛站在高大华美的建筑物下,觉得胸口那口滞涩的气又回来了,咽得他难受。严冬的黄昏,气温陡然直线下降,他将大围巾往上裹了裹,耳朵和嘴巴都包了起来。笔挺的鼻子呼出的热气,凝结出白色的水雾,在干燥的阳光下,诉说着寒冷。
他站了一小会儿,缓慢而坚定地走向了大门。门外恰有十个守门人,对半站在门外两边,他们站的笔挺而有力,手中紧紧抓着战枪,目光却很呆滞,像一群提线木偶。
严冬的寒风很冷洌,激扬起地面的尘土,尘土翻卷在空中,毫无章法,凌乱而散漫,模糊了守门人的面容。
林琛只是慢慢走近了一些,那些守门人便急切的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林琛明显是被这一变故给弄懵了,他们要做什么?
守门人隐晦的对视了几眼,然后派出一个身量中等,但是样貌很有威慑力的人来。那人嗓门很大,
“喂!……你!对!……站住!停下!……”
林琛有些尴尬的立在离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前也不是,退也不是。
领头人明显也有些茫然,看他照做后,沉默了一会,用很凶的嗓门继续吼道,
“做什么的啊——!”
“少将的……”
林琛的话淹没在了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声里,几个守门人十分懵的看着刚刚站出来的那个人脚下的枪口,就连林琛也有些讶异。
领头人脚下的土地上还有被激起的泥土,混合着空气中飞扬的尘土,硝烟的气息昭告着这并非是一场梦。
林琛最先反应过来,循着子弹的轨迹方向看去。
黄昏下,一双黑色的长筒靴不紧不慢走来。那个人身量修长,身着黑色的军装制服,裤脚处被细心的掖在了长筒靴中,他的腿很长,纤细而笔直,步子不疾不徐,映着懒洋洋的黄昏,偏偏使人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随着他的走动而颤栗。他手中擦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张扬告诉所有人,就是我开的那一枪,如何?
几乎是一眼,林琛就确定了,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传闻中的余泽霖。
离得近了,林琛才恍然惊觉这个人俊雅的面容。他的双眉张扬飞起,眼角却与眉毛方向截然不同,眼睛很亮而眼窝深邃,鼻梁很高……没来得及再想,余泽霖的目光便飘了过来,林琛恍然一惊,有些不好意思,歉意的低下了头。
“我的门前,不需要别人的狗乱叫,懂?”
他听到随着余泽霖一句话,那些守卫们慌忙道歉,狼狈离开的混乱声音……
他在心里想着那个人说这句话的表情,他的眼睛是否会睁大一些?
回过神来,黑的发亮的皮靴渐渐逼近,在身前站定。林琛脑子里嗡的一下,彻底死机了。
“头抬起来。”
身前那人声音清冽。
林琛几乎是本能的抬起头,刚好对上那人饶有兴味的双眼。他的眼睛真的很亮,林琛想。
自己一定很狼狈。
“林琛?”余泽霖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从唇齿间自然的滑了出来。
林琛心口一跳,几乎是呆滞的点了一下头,随机突然反应过来,慌乱的立正站好行礼,“是的,少将!”
余泽霖表情没什么变化,自然点了点头,“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