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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淮阳 琼垚神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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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半夜,雪终于停了。
今夜无月,放目所及的林子黑黢黢的一片,天地间的光都倾在了地上。雪色微茫,四野俱寂,三文独自站在屋外仰望苍澜星空,突然馋起酒来。
可惜他的酒囊已经空了,里头如今只有一捧雪水。正想着等有机会要把那带着怪味的水给琼大夫瞧瞧,就听见后头木门“吱嘎”一声。
走出来的正是散着发的琼垚,手里还拿着三文的酒囊。
他接过酒囊,低声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琼垚略有些疑惑,轻声解释:“夜寒风凉,喝点酒可以暖身。”
“可惜里头并没有酒。”他没把话说完,而是示意琼垚跟上。
被雪密密覆盖的林中,一丝虫鸣也无,只听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沙沙”的响声。
他们没走多远就停下了。三文拔开酒囊上的塞子,递给琼垚:“闻一闻。”
琼垚接过来,轻嗅几下,眉头立时皱了起来:“是毒?”
“不知道。”三文摇摇头:“里头装的是雪水,我回茶铺寻乔忻时,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地上有几滩比别处暗一些的雪,我就取了一些装到酒囊里。”
琼垚沉吟片刻:“酒味太重,我也无法一一分辨用了什么药材。”他看向三文:“若是之后找到客栈歇脚,我可以用金针再验一遍。”
三文点点头:“也只能如此。对了,你怎么这会就起来了?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明日还要赶路,文少侠也该休息一会。”琼垚轻描淡写道。
三文轻笑一声,岔开话题:“还没来得及问你,苍术白术两个就这么被你留在洛城了?”
“他们年纪还小,上回鬼哭童子一事也受了些惊吓,还是留下比较稳妥。我托分水药堂的掌柜收了他们两个做学徒,有份正经的是做,也比跟着我这种江湖游医好多了。”
三文笑道:“我听湘湘说,不少被你诊治过的病人都称你为’活菩萨’,子巍也太自谦了。”
“治病救人,是做大夫的分内之事,此外都是虚名。虚名太多,并不是好事。”他目露黯然之色。
三文心头一动:“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但又担心有些唐突。”
琼垚看向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少侠请说。”
“听闻你是琼氏后人,那可曾知道琼柳白前辈,如今身在何处?”
琼垚愣了一瞬:“家父……已仙逝多年了。”
“可是因为仇家的缘故?”
琼垚的神情有些复杂:“算不上仇家……”他轻叹一声:“江湖上的恩怨情仇,谁又能说的清呢。”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可惜。”三文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那颗其貌不扬的黑石珠:“本来还想着等凑完琼珠会的热闹之后,若是有机会,就去拜见一下前辈。”
琼垚垂下眼睛:“确实可惜。若是家父还在世,必定也会对少侠青眼有加。”
三文“嗯”了一声,又笑道:“‘也’?”
琼垚没理他,转身往木屋方向走:“快四更天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三文不知怎么地就心情大好,哼着歌儿往回走。
他们在林中宿了一晚,雷玄留下了租一间客栈上房也绰绰有余的银两后,四人沿着白马古道继续向前,大半日功夫后就望见了淮阳城最高的钟楼。
淮阳历来是三朝古都,人杰荟萃之地,虽然前朝太祖将都城迁到了金陵,淮阳仍是一方重镇,人烟密集、风物繁华,与越城和洛城不可同日而语。
倪湘湘可能是第一回出这样的远门,进了城看见两旁市集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一双眼睛就如同黏在了上头,腿都挪不动了。
三文失笑,拍拍雷玄肩膀,附在他耳边道:“还不陪你小师妹好好逛逛?”
雷玄这才醒过味来,连连点头,上前拉住摊主,将倪湘湘拿起细看过的什么发簪耳环一股脑地买下来。
倪湘湘嫌他碍事,言语间又是说不出的亲昵,那摊主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一句“小夫妻”,让两人的脸与隔壁卖的番椒成了一个颜色。
三文在后头也跟着凑趣,牵过雷玄与倪湘湘的两匹马:“我也不能白被人喊大哥,今日就受些累,先去客栈帮你们订房——是要一间还是两间啊?”
倪湘湘一跺脚,也不去管雷玄手里捧着一大包小玩意,闷头往前走。雷玄被臊了个面红耳赤,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意思大声喧哗,只得抱着东西赶紧去追。
三文站在后头感叹:“唉,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琼垚失笑:“少侠不过二十来岁,又哪里称得上老?”
三文看他一眼:“子巍怎知我二十多岁?”
琼垚神色不变:“难不成少侠已过而立?那面相真是年轻。”
三文笑道:“也说不准。”
两人不再停留,牵着马往客栈走去。
临近年关,淮阳的客栈生意居然还很不错,问了一圈,最后也只订到三间客房。倪湘湘是唯一的女眷,自然要占一间,另一间分给琼垚,至于三文和雷玄,就只好凑活着挤一挤。
连着赶了六七日的路,好不容易有了正经地方歇脚,三文放下包裹,头一件事就是叫小二提一桶热水,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
可惜他刚把手脚泡热,外头就有人敲门:“文少侠?”
三文连忙起身,找块干布胡乱擦了一通,匆匆套上外袍,走过去开门:“什么事?”
敲门的正是琼垚。他似乎也没料到会恰好撞上三文出浴,被他身上热气一冲,下意识地侧过脸:“……打扰了。”
“没事。”三文面色如常,迎他进屋,这才看见对方手上端着一碗药。
“说了要替少侠治病,路上不便,服药之事一直拖到现在。好在店家通融,答应我们住在这的几日都可以借用厨房。”他把冒着热气的汤药搁到桌子上,捏了捏泛红的指尖:“少侠刚泡过澡,气血活络,也有益药性散发,还请趁热喝。”
三文当了一年多的药铺伙计,什么怪味都闻过,对这满满一碗的焦黑汤药倒也不太抗拒。他用手背碰了碰碗壁:“很烫?”
琼垚顿了一下:“少侠怕烫?这药刚煮好,是有些烫,不过还是趁热喝……”
“不是我怕烫,”三文看他一眼:“你一路端过来,不觉得烫?”
“……在下是大夫。”
“大夫也是人,又不是钢筋铁骨。”三文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下回再有药要喝,你叫我过去就行。”又“啧”了一声:“你都放了些什么,这么涩。”
琼垚替他倒了杯茶水,递过去:“少侠要验药方,怕我害你?”他平素温文得很,难得露出这样狡黠神色。
三文一挑眉:“害我有什么好,无财无色。”顿了顿,又道:“我们也算是朋友,别老是’少侠’’少侠’地喊,听着别扭。”
“……那喊什么?”
三文想了想:“若是你的药起效,想来总有一日我能想起自己的姓名……到时候告诉你。”
琼垚微笑起来:“一言为定。”
外头的天都黑透了,才听见倪湘湘的脚步声踏过门前。小姑娘嘴里哼着曲儿,想来玩得很尽兴。
琼垚转过身,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还没有消息?”
黑衣人把头压得更低:“属下无能。”
琼垚抿紧嘴唇:“继续去探。”
他手中握着一尺翠绿竹笛,做工精巧,唯有尾端像是被火烧过,熏黑了一截。
黑衣人垂首:“是。”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琼垚神色有些倦怠,踱步到窗边。
烛火摇曳,映出他眉心一点红痣,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