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拾尔》莫子轩

3、怀疑 三、 张

　　三、
　　张起灵以前是从不信缘分这个东西的，因为它着实没带给他什么好事情——除了母亲、师父、和那个少年。
　　缘分这东西说起来，你若觉得妙，那它自然是妙的；你若觉得坏，那它自然是坏的。
　　说到底，不过问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生命中发生的事的看法罢了，至于到底是好是坏，又有谁去追究那么多呢？
　　所以他不信。
　　但今天一天的功夫，某个冒冒失失的小仙君逼得他不得不相信了缘分这个词。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晚上睡不着出来散个步都能碰到这小家伙？
　　莫名其妙在看到吴邪的时候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的张起灵内心稍稍有点凌乱，找了个地方隐蔽身形后的他干脆兴起了观察观察这个人的冲动——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不过下面发生的所有事情看得他越来越心惊，也越来越熟悉。
　　他看着那个小家伙在樱花林里肆意耍弄，看着他在樱花树下浅浅微笑，看着他在樱花树前虔心祈祷，看着他在樱花树上闭目小憩。
　　这一切的一切，与他曾经定下约定的那个人如此相像。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人当初和他定下的约定，以及那个人曾说过的理想。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升入仙界后能种一片樱花林呢。这样我就可以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去那里面肆意的玩啦~天天在家里修炼来修炼去的憋坏我了，你想想啊，晚上在樱花林里，迎着不明显却温馨的月光，咱俩在樱花树上抵足而眠，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呢，可以对着樱花树祈祷，觉得无聊的时候呢，可以将樱花树上落下的花瓣交织在一起，这么想想不是很美好吗？】
　　‘你若想要，我便一定会给你。’
　　【说真的？那说好了啊！来来来拉个勾盖个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哈哈，好了，那就说好了哦，飞升之后，你可是要给我一片樱花林的！不许反悔！】
　　‘自然。’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的闪现在眼前，当年少年的浅淡笑颜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从心底升起的一抹温馨也使得他微微翘起了嘴角，倾国倾城。
　　被张起灵一直暗中观察的吴小仙君呢，在樱花林里也玩累了，想了想觉得自己在府邸里就是个闲人，还人生地不熟，干脆在樱花林里睡一晚上算了，第二天一早再悄悄回去准备参加群仙宴就好。
　　张起灵在樱花林的隐蔽角落里面看了吴邪一晚上，也能猜到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轻笑了笑，在即将天亮的时候叫醒了他。
　　……
　　正好好睡着的吴邪觉得好像有什么在自己脸上肆意游动，还有一阵阵轻笑声和呼喊声传来。
　　被打扰了熟睡的吴邪颇为怨愤的皱了皱眉，偏头想要
　　避开那种痒痒的感觉。
　　结果他非但没避开那阵瘙痒，反而又听到了一阵笑声。
　　觉得这场景颇为熟悉的吴邪正在睡梦里浮浮沉沉，也无心去计较是什么时候的事，扭了扭头发出几句呢喃，感受到脸颊上的触感消失后，心满意足的继续睡了下去。
　　而刚刚制作那阵瘙痒的罪魁祸首张起灵倒是愣了神。
　　他永远忘不掉的一些措辞从那个新来的仙君嘴里小声的冒了出来。
　　记忆里那个人的身影也愈发清晰，仿佛要提醒他什么。
　　‘吴邪，该起床了。’
　　「……小哥，我好困……」
　　‘起来。不然今天就不用出去了。’
　　「……哎！别啊小哥！我这就起！这就起！求你放过我可爱的点心QAQ！」
　　……
　　‘吴邪，起床了。’
　　「唔……困……」
　　‘……再让你睡一会。’
　　「唔……嗯……」
　　‘半个时辰之后立马起
　　来。’
　　「嗯嗯……别吵……」
　　……
　　‘吴邪，起床了。’
　　「……」
　　‘快点，不然别想吃点心了。’
　　「……」
　　‘好吧，再给你半个时辰。’
　　「……」
　　……
　　张起灵想着曾经和那人一起度过的日日月月，蓦地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有晶莹的泪滴从眼角滑下，掉入土里，再寻不见。
　　吴邪揉揉眼，伸个懒腰坐了起来，对昨晚的睡眠质量甚是不满。
　　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一个——从小时候起就一直伴随着他的，亲切，却又凄冷的梦。
　　许多年前，他在梦里见过这样一个画面：
　　白衣青年被黑衣青年死死的圈在怀里，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
　　滴在白衣上的血液晕染开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连在一起，宛若俶尔绽放的曼珠沙华。
　　美丽，妖艳，而又绝望。
　　绝望什么呢……？
　　大抵是，生命最后，每个人都会有的哀鸣吧——无论你是否听见。
　　那时的他尚还年少，不懂何为死亡，不懂何为悲伤，不懂何为……绝望。
　　他一直在梦中，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那个白衣青年的血液流淌，流淌。
　　逐渐汇成小溪，血色的小溪在青年逝去之后，仿佛代表了青年的什么，继续流淌。
　　直到流淌到了他脚下。
　　小溪在他脚下停止了流动，一大滩的血液汇聚在一起，按理应该有很多血腥味传入鼻腔，进入肺里，堵塞他的鼻腔致使他感到难受难以呼吸。
　　可都没有。
　　血泊只是在他脚下停止了流动，好像再往前一步就会导致什么的发生。
　　幼时的他不懂，不懂何为坚持，不懂何为倔强，不懂何为……执念。
　　他看着脚下的血泊愣了神。
　　直到白衣青年的手重重垂下，黑衣青年的哀鸣传来为止。
　　怎么说呢。
　　他从来、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绝望的哭嚎。
　　彼时他不懂绝望，只知道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大哥哥很悲伤很悲伤。
　　可是，悲伤完了呢？
　　那个穿黑衣服的大哥哥没多久就走了，抱着白衣服的……哥哥。
　　他不想叫那个白衣服的人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怪很怪。
　　许多年后他懂了。
　　绝望什么呢？
　　绝望心爱之人无法与自己长相厮守。
　　为什么不肯再往前呢？
　　因为担心再往前一步会让一个天真的孩子万劫不复。
　　为什么闻不到腥味呢？
　　因为那是他的血，他从来不会对自己的所有物感到不适。
　　悲伤完了呢？
　　他永远都没有悲伤完，他只是将悲伤放在心底，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来找他，带他回家。
　　为什么不愿叫他哥哥呢？
　　他就是“他”，彼此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疏远彼此的关系。
　　幼时的他，对黑衣白衣间的羁绊困惑不已。
　　少时的他，对黑衣白衣间的羁绊略有感触。
　　而长大的他，已然知道。
　　情非得已。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那是他与他之间最深、最炽烈，也最长久的联系。
　　是一辈子也剪不断的羁绊。
　　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牵挂。
　　是一辈子也消不了的执念。
　　梦醒之后的少年仍是少年，梦醒之后的记忆却不是从前的那些。
　　人世间的悲哀莫过于此。
　　当有一天你看见曾经的你在记忆中欢乐微笑，而你却在生活的水流中随波逐流；当你想起曾经天真年少的你在那人身旁笑语嫣然，而你却在陌生的怀抱中难以入眠。
　　他们都曾经是这样的人，是求而不得的人，更是孤独至极的人。
　　只是如今，他有了陪伴在身边的人，他抱着未尝想起的记忆在夜晚独自思索。
　　终究还是一抹相思，一抹情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