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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旋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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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天阴着,远处升起蒙蒙的雾气,阳光变成了磨砂的。
呵出一口气,但凝成的白雾不明显。胡佳理不高兴似的,又深吸一口气,打算在肺里焐暖和了再呵出来。
“咳咳咳……咳……”吸进去的空气不知是太凉了还是不干净,胡佳理第二口气没呵完就咳嗽起来。
滴滴。
这时,传来一声简洁急促的车笛声。胡佳理抬头一看,果然是梁铄。梁铄把胡佳理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娇弱的胡小姐则迫不及待地钻进开着空调的SUV里,仍不忘记在车窗上呵一口气。一口不过瘾,有把正面玻璃全呵上了水雾,成了一面透明的画板。
要放假了,胡小姐心情正好。窗上的水汽留不久,他就趁热打铁在画板上做起画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是太阳,一段平坦的弧线是山坡,山坡上生着两三朵五个花瓣的小花,太阳上蹲着一只三角脸眯着眼的狐狸。
画面有点空,胡佳理还想再添点而什么,刚要下手,只见山坡上模模糊糊走来一个人影。胡佳理把山坡上的那片水雾擦掉,是邱杉拉着行李箱远远地从校园里走来。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拘谨,那人正从从容容地向他走来,走进他的画里,走向他的山坡,来摘他的野花,来晒他的太阳……
越慢越是坚定。阳光走得再慢,新的一天也终将到来。不如说,所有光阴终将逝去。
或许是距离太远了,才显得邱杉走得慢。直到窗外人的身影顶天立地,像是开天辟地的巨人,胡佳理连忙一呼啦把车窗上的水雾全部抹掉。
“怎么这么慢?”胡佳理问道,“又是‘你困了么’?”
“没事,不晚。我也刚到。”没等邱杉回话,前排的梁铄抢先说道。
胡佳理似乎不满意只有自己等了这么久,从后视镜里白了一眼司机,就低头玩起手机来,不再搭理谁。
车里暖风开起来,某人刚刚擦去的线条又在车窗上浅浅浮现。邱杉饶有趣味地伸手,拂过那些线条,留下一道长长的指印。
年关将至,胡健世的出差和应酬更多。原先胡健世实在忙不开,请保姆又不放心,就把小狐狸放在朋友或邻居家寄养两三天,比如楼下尹岚的姥姥家,就养过小狐狸好久。
现在小狐狸变成了中狐狸,再加上多了个靠谱的邱杉,胡健世就安安心心忙自己的事业了。
“这不把我当保姆了吗?”邱杉听胡佳理讲上述道理时,内心暗自吐槽。
没有“老虎不在山,猴子称霸王”。因为胡健世从不是老虎,两只猴子的寒假作息也规律得很。
邱杉六点起床,给胡说八道换水喂食,六点四十出门晨跑,一口气跑到学校,吃早点,上课。其实大冬天的早上邱杉也不想跑,只是他不会骑自行车,等公交又怕晕车,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大约十点,胡佳理从床上爬起来,做一杯胡氏咖啡,晃晃悠悠到一点。邱杉回来买菜做饭,下午在胡佳理钢琴声的陪伴下看书学习。晚饭后被胡佳理拉着打游戏,帮小孩升了不少级多了不少积分,然后再学习,十一点准时睡觉。这时距胡佳理睡觉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天生觉少,打小被楼下尹岚的姥姥担心长不高。事实证明老人家担心过度了,夜猫子虽然最终没长多高,但也不算矮了。
两人的假期生活居然如此之“宅”:一个读书,一个弹琴;一个起早,一个贪黑;一个勤俭持家,一个好吃懒做。
那些假期短得连作业都没写完就要开学了;又漫长得,仿佛总可以再磨蹭几天再写作业也不迟。短得和邱杉还没待够,就要开学相望不相闻;又漫长得,像午夜黑暗中停滞的时针。
当然,这是对不想写作业的胡佳理同学来说的。
偶尔也有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胡佳理带着邱杉做一些少年贪玩时该做的事情:去看电影、去冰冻的河上滑冰,或者在开学前几天求着邱杉帮他熬夜补作业。
直到道路上已经没什么车辆,那车上都是争分夺秒回家的游子。胡健世终于在大年三十的下午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带回来一些重庆特产的灌肠,说是去重庆的朋友送的年货。梁铄推脱要去女朋友家过年,而婉拒了老板的盛情邀请,只帮他把东西拎到楼上。
家里的年货早就置办好了。
城里的年味比乡下淡了不少,但这丝毫不影响邱杉兴致勃勃地拉着胡佳理逛遍了新春大卖场,拼了命似的把从前欠着的年都不回来。邱杉买了条鲫鱼,买了只公鸡,上好的五花肉、蔬菜水果、大红的对联福字窗花,临结账时又跑回去幺了一斤板栗和一斤什锦糖。胡佳理不知道这一斤糖是给谁吃的,搁家里得吃到猴年马月去。最后,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回家累了个半死。
儿时春节的记忆在邱杉脑海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夜晚窗户上的结的冰和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烟花的光映在窗户的冰上亮闪闪的。再后来就是除夕,银辫请着他和邱燕去自己家过年,给几十块钱压岁钱。邱杉并不喜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抽烟喝酒打牌,年过不过无所谓,日子能过下去就好。
今年春节,邱杉不知为何忽然来了兴致,学着刁儿爷的样子,扫房、贴对联、做年夜饭……胡健世回来的时候,邱杉正在门口扒着凳子贴春联,胡佳理在下面仰着头递胶带。门缝里飘出一阵炖鸡的香味,直扑入胡健世的鼻腔,散入眼眸,他略带倦色的脸庞微微动容。
三人都没多说什么话,默默地准备自己的活计,只听见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倒计时节目的声音。主持人句句话都讨着俏皮,带着喜气,甜得让人腻歪的歇后语在这个气氛中竟也不显浮夸。过一会儿,尹岚端着一个小锅上来送饺子拜年,胡佳理又缠着他的大宝姐不放,闹了好一阵才回去。
邱杉想起来要给刁儿家打电话拜年。电话那边,刁儿奶奶哄着小叶子让她叫舅舅,小娃娃咿咿呀呀的乱叫,忽然哇的一声让一个震天响的二踢脚吓哭了。
小村里的方言说出来有趣,邱杉来到海平之后都说普通话,今晚又重操乡音,不禁感慨万千。一个没有多少美好回忆的地方,也能勾起他一时魂牵梦萦。习惯成自然,真是可怕。
刁儿奶奶的声音依旧如斯,是带着泥土和稻香的慈祥,又添了许久不见,想关切却不知从何说起的磕绊生疏。邱杉也是一个闷罐憋着,只想着起码把年拜了,就拿着手机悄悄走进自己的房间。
忽然跪在地板上,手机放在身前:“奶奶你听,我给你磕头了。”
年夜饭过后,胡健世又做贼心虚地摸出一根烟,看两个小孩默许后才掏出火机点着。胡佳理提议打牌,输的罚酒。小胡确实遗传了他老爸的酒鬼基因,当晚千杯不醉,输到第十局,把牌一扔,直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邱杉摇了摇倒在沙发上的人,发现他睡得跟死狗一样,怎么叫都不醒。心里觉得可笑,又有些败兴。
市区不让放炮,只远远听到郊区传来隐隐炮声,天边偶尔盛开的白色小花是那里的人在放烟花。
只有当同时面对胡健世和胡佳理时,邱杉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不是一家,流着不同的血,却花着他们的钱。一股无助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多年以后,邱杉把这种感觉讲给胡佳理听时,后者在床上笑得直打滚。然后长吸一口气,希望中和肚子上过多的乳酸,再背一句鲍勃迪伦的歌词:“Do for others, and let others do for you.”
“你自己是这样的吗?”邱杉反问道,指尖捋着一撮狐狸柔软的鬈发。
邱杉不知道该和胡健世说什么,这个举国欢庆的节日里,总有像他们这样的局外人。他给沙发上昏迷不醒的胡佳理盖好被子,装作聚精会神的样子看着春节联欢晚会。那些年,春晚的语言类节目还很有意思,胡健世在一旁笑得口沫横飞。邱杉面无表情,他不知道这种建立在别人悲剧之上的所谓喜剧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爱看。
胡健世从罐子里拿出一颗糖,又递给邱杉一颗,是花生酥心的,吃进嘴里酥脆香甜,越嚼越香,最后黏在了牙上,只好让它慢慢融化。
邱杉不喜欢别人在自己吃东西时找自己说话,比如现在的胡健世。一颗糖并不能堵住他的嘴,也可能他吃的糖融化速度更快。
“小杉啊,明年就17了吧。”胡健世像个家族里慈祥的长辈,因为亲爹不会对儿子说话这样客气。
“嗯,17。”邱杉应道。
“日子过得真快。我刚认识你爸那阵儿,他也就跟你一般大。”可能人老了会喜欢怀旧,然而很多往事都这么囫囵吞枣地过去,就着日历一页一页撕掉了。一下子能唤起的记忆,还净是那些自己无法弥补的错误和无力回天的遗憾。如果真能昧着良心放下,对大部分人的利益都有好处。
邱杉转过头,一双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 “您答应我会告诉我,我爸爸的事。”
糖的甜堆满口腔,溢入咽喉就化成苦涩,哽在那里怎么也下不去了。
胡健世拿起酒瓶给邱杉斟满,白色的泡沫涌起又落下,哗啦啦啦的气泡破灭声被新年的喧闹掩盖。十点多,越往后的晚会节目越精彩。外面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炮响,惊动了内外远近的汽车,警报声此起彼伏——还是有人偷偷放炮的。
“最窝囊的不是成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而是像人碾死一只臭虫一样不明不白地没了,还被认为是理所当然。你说是吗?”胡健世的声音突兀响起,在混乱的警笛声中显得格外庄重,答非所问。
邱杉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当然。世界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胡健世又问,喷了邱杉一脸酒臭,“没法回答,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可,是个人就有私心。也许错不在你,你只是恰好成了满足别人私心的牺牲品。有些大奸大恶不是去杀人放火,他们做的事,不是触犯法律,而是昧着良心钻法律的空子。”
邱杉眨眨眼,想不到胡健世圆滑的外表下藏着这般愤世嫉俗的论调。他一直觉得胡健世肯定把利益等同于好,吃亏等同于坏。
“为了明哲保身而不作为,相当于默许了杀人放火,无异于共同谋杀。而那些人,不会去坐牢,不会去忏悔,安慰于自身的弱小,最多感叹一句世态炎凉,然后蝇营狗苟稀里糊涂地过完一生!”胡健世越说越愤慨,越说越悲凉,眼看一把老泪又要落下来。
“所以我爸爸死于共同谋杀?”邱杉提起自己父亲的语气,像是说起随随便便的哪个陌生人。他想起来第一次见胡健世那天,他是怎么拉着邱燕抱头大哭的。
“我不是说你爸爸,是说你胡伯伯自己。”
胡健世面对这个故人之子,心里说不出的疼爱怜惜,太过在意反而不知怎么相处:物极必反就是这个道理。对邱杉是,对胡佳理也是。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胡老板一回家就丢盔弃甲,只要两个宝贝儿一声令下,说往东不敢往西,要骑马不敢骑驴,想吃水煮鱼不敢做叫花鸡。可惜随时准备掏心掏肺前赴后继的胡健世,碰到了个无欲无求不肯开口求人的邱杉,还有对老爹失望透顶宁可憋着也不找他帮忙的胡佳理。
自从找到邱杉以来,胡健世心里总是矛盾得很。本以为找到邱杉一切就好说了,谁知道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他知道总有一天要把真相告诉邱杉,但是要等到真相大白公之于众的时候。上一辈留下的余债不能成为无辜的下一代的枷锁。案件盖棺定论,十几年过去了,时间的大门紧闭,再推不开。当事人渐次飘零,邱燕也死了——还是因为他来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