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阶》青遮

18、报复

　　烙饼烙到大半夜，胡佳理终于把自己折腾累了，不敌倦意，在邱杉的被子里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大天亮还不愿意起床。被子里的棉花藏着冬天阳光的味道。
　　邱杉问得突然。
　　胡佳理猫在被子里不想出来，在床上胡乱翻了几个身，感到凉气游丝般往被窝里钻。在经历一场和床的生离死别后，最终缴械投降，打算睡死在这温柔乡里。
　　“没有啊，就是给你送块蛋糕。”胡佳理半眯着眼，听得出来嗓子干涩，声音沙哑。注意到了自己声音的异样，胡佳理连忙轻悄悄咳嗽两声，没想到越咳嗓子越痒。
　　“哦。”邱杉不再追问，“不舒服就歇着，我给你请假。”
　　“你快走你的，上课去吧！我没病没灾生龙活虎，就是不想起床咋地。”胡佳理被邱杉两句话烦得够呛，嚷了一句之后嗓子彻底破音了。
　　还睡个屁，胡佳理坐起来三下五除二套上了衣服。冬天穿衣服也是个痛苦的过程，能短则短了。
　　“我说真的。”邱杉伸手贴在胡佳理脑门上试体温，发现他没发烧。
　　“嘶。”胡佳理被邱杉冰凉的手刺得直往后躲，“好凉！”
　　邱杉心说，还不是你在我这儿睡，冻了我一晚上。
　　当天早上，邱杉吃了胡佳理昨晚送来的蛋糕做早点，上午头疼，下午开始发烧。继军训水痘之后，钢筋铁骨的邱杉生了第一场病。
　　一个人在宿舍躺着，邱杉恍惚想到得水痘时夹心来看他。一年多过去，已物是人非。
　　本来昨晚这么睡没问题的，自己小时候没有棉袄没有棉被，冬天就是这么冻过来的，也没有生什么病。难道是小孩儿火力壮，还是自己舒服日子过惯了便娇贵了？
　　还得怪胡佳理那臭小子，过生日送蛋糕就送呗，非得留宿一夜。邱杉决定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因为自己一个人好好的，不可能随随便便发烧。
　　夹心不在，邱杉每次回宿舍都是黑着灯的。他小心翼翼地开灯，似乎生怕再像上次那样窜出一个胡佳理。邱杉信守承诺，回家果然配了一把钥匙给胡佳理。不过，胡佳理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来过。
　　邱杉看着窗外纷飞的杨絮——已经是春天了。
　　杨絮对鼻炎晚期的胡佳理来说堪比生化武器，邱杉想象着戴着大白口罩和滑稽墨镜的胡佳理，不禁笑出了声。那孩子初中两年长了不少，乳臭味变成了青涩味。
　　旁边一个男生看邱杉居然对着物理竞赛真题集锦发笑，叹道：“学霸的世界我不懂啊。”
　　物理竞赛进入最后冲刺，卡文迪许对这届学生期望很高，尤其是邱杉。最后半个月干脆下午停课，把那十来个宝贝叫出来专搞物理。
　　晚自习前的大课间，邱杉从竞赛教室回班，发现班里比平时热闹许多，一看竟是夹心来了。
　　他教材没放下，抱着书和笔袋快步走上前去和夹心打招呼：“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夹心在家里自学竟比在学校瘦了不少，方脸就要变成长脸了，“你不是上竞赛去了？”
　　“被英语老师揪回来上晚自习。”邱杉自嘲地笑道。
　　“哈哈，英语老师没准觉得你是故意不学英语的。”夹心仔细看着邱杉，忽而小心翼翼地闪开眼神，也笑道。
　　“她还跟倪坤告状去了。”邱杉吐吐舌头，“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为什么会故意不学英语啊。”
　　“你别的科这么好，是个人就会这么想好吧。”其他围在夹心周围的男生似乎有些不太高兴，像是看着富人哭穷一样。
　　“是啊是啊，”夹心出来打个圆场，“物理竞赛马上考了吧，加油！给海中弄个金牌回来哈，咱学校多少年没出过物理金牌了。”
　　“太难了，尽力而为吧。”邱杉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太难了，但他想要试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邱金牌。”“邱神。”不知谁先起的这个哄，开始了互膜的不正之风。邱杉觉得无趣，默默走回到自己座位上做英语单选。
　　第二天倪坤去教研。
　　早自习进班时，班里又是鸭子下水一锅乱粥。在后排为首闹事的几个男生看见邱杉进来，居然安静了不少，把大声喧哗变成了小声嘀咕。
　　午休时，穆又昭悄悄在楼道里拦住了邱杉：“对不起。我，我一些事连累你了。”
　　邱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道歉搞得一脸懵逼，然而马上就联想到了早自习时的异常。
　　“什么连累我了？”邱杉问，表情还是波澜不惊，像印刷在教科书上不容更改的公式。
　　看了看四周没有认识的人，穆又昭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我原来有个朋友，就是丁乔滢。”
　　邱杉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丁乔滢是那个经常和后排男生称兄道弟的那个女生。她和穆又昭性格差这么多，曾经是好朋友？
　　“高一开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吵了一架，就谁都不理谁了。”
　　邱杉听着觉得好笑，这不是小学生闹脾气吗？
　　“我想主动和她和好，每次都临阵脱逃了。后来她就在班里男生中骂我，说我坏话。可能因为我老找你，那些男生昨天在网上顺便把你也骂了。”
　　邱杉听罢表示不能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这种朋友，不要更好了。”
　　穆又昭摇摇头：“因爱生恨，如果我早点儿和她说明白······”
　　“他们爱骂我骂我去，一群傻子。你也是受害者，不用道歉。”邱杉对这件事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晦气坏了一天的心情。
　　“本来骂我不是一天两天，我能忍就忍了。但是他们昨天在网上骂你，我不能忍，刚才把这件事告诉倪坤了。”穆又昭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同时也稍稍安慰了她惴惴不安的良心。
　　“都有谁骂我？”邱杉猜就是早自习在后面嚷嚷的那几个男生，想要印证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
　　穆又昭嘴里接二连三蹦出来几个果然是后排几个游手好闲的男生：“……还有欧阳佳幸。”
　　邱杉好久没听人念叨夹心的大名了，连老师们都叫他夹心的。
　　“有证据吗？”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扎入邱杉的心脏，邱杉的心不敢跳了，动一下都将是钻心的疼。
　　“动态早就删了，不过我截了图。”穆又昭拿出手机，把她截的证据给邱杉看。
　　邱杉读着读着，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发动态的这个男生脏字一个没用，遣词造句精确至极，拐弯抹角表意玄妙，知情人读了急火攻心，局外人读了一头雾水，尖酸刻薄相在字里行间溢于言表，最后还信誓旦旦地振臂疾呼，尽悲怆之色，颇有鲁迅先生骂人的遗风。
　　再看底下的评论，都是捡原文中的妙词佳句重复出来。
　　邱杉找到了夹心的评论：“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一股凉风从后脊梁骨上爬了上来，回头一看，还是空空如也的走廊。
　　“都是怂蛋。”邱杉说话都少，更别提骂人，“恨我都恨得不磊落，发完又删根本就是为了恶心我。”
　　只是夹心。
　　下午课间，教研归来的倪坤分别找了在网上兴风作浪的几个男生还有丁乔滢谈话，晚自习前的大课间又把邱杉叫到了办公室。
　　“你知道我找你为了什么事吧？”倪坤风尘仆仆地从教研所赶来，午饭都没吃，穆又昭就来告了一状，下午上课后又找那些个人谈话，这会儿已是满脸倦色。
　　“知道。”邱杉嫌人情世故的事太麻烦，不知道倪坤是什么态度。
　　“你知道我在班里最讨厌谁吗？”倪坤像是要跟邱杉谈心，看了看表，时间还够。
　　“不知道。”老师也有最讨厌的学生吗？
　　“运富雨。”倪坤瞪着她那俩大眼珠子，眼球上有几根红血丝，“薄栋轩，还有……”
　　“井欢。”邱杉没等倪坤说完，抢先接道。
　　“我还以为你不关注班里情况呢。”倪坤笑了笑。
　　薄栋轩是写动态的那位才子，运富雨和井欢经常在班里捣乱。
　　“我之前因为别的老师告状，找过井欢好多次，他每次都声泪俱下答应得特别好，回班之后就跟没事儿一样。”倪坤又气恼又无奈，“就是一个臭狗食，海中怎么招进来这样的学生！”
　　“嗯。”邱杉点点头，“您消消气。”
　　“还有运富雨和薄栋轩。这俩说笨也挺聪明，尤其是薄栋轩，成天跟着井欢后面瞎混。不知道人家井欢家里什么情况，爸妈早就给安排好出路了。”倪坤叹了口气。
　　邱杉觉得倪坤诉这一堆苦下来，是不打算管这事了。
　　“丁乔滢，这姑娘在我面前老实巴交的，我以为她就是懒点没别的。没想到……”倪坤一向自以为对学生了如指掌。
　　“是啊。”邱杉确实没想到。倪坤一直没提夹心，邱杉也不打算再说他。
　　“他们现在都矢口否认，特别一致。我问过穆又昭，她说她没关系，主要看你。你要想他们跟你认错也可以……”
　　“算了，他们怎么说我也不在意。”就算道了歉，也不是真心的。
　　“也行，就是委屈你了。快物理竞赛了吧，别为这事分心。”倪坤打算无为而治了。
　　周四下午，高二极其难得的体育课，许多男生在操场上打球。
　　“槽，这球这么瘪。”这半场的篮球居然没气了。
　　“我去器材室换一个去。”井欢混是混，对篮球的痴迷半点不掺假。
　　井欢这边刚走远，一个胖子抱着一个球在旁边招呼道：“嘿，兄弟们，一起打？”
　　器材室在操场的角落，除了一天的教学开始结束时体育老师来取放器材，很少有人涉足。
　　井欢找了半天，终于在一间阴暗的小屋里找到了剩下的篮球，走进去在小铁车里跟挑西瓜似的拿起个篮球掂量起来。挑完抬腰，却发现进来是敞开的小门已经关上了，小屋里只有头顶排风扇透过来的光。
　　井欢打了个哆嗦，心里升起股不祥的预感。
　　他使劲推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像是从外面锁上了。井欢又涸辙之鲋似的撞了几十下门，想要把门撞开，结果也是徒劳。
　　井欢一掏裤兜，才想起来手机被他放在了校服上衣里，他打球嫌热，就把上衣扔在了场边。
　　“救命啊！来人啊！我被锁里面啦！”井欢扯着公鸭嗓开始大喊起来。
　　操场上嘈杂的人生在小屋听起来已如隔世，更别提让外面的人听见这近似于封闭的小屋里的叫喊。
　　井欢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现在只能期待那帮兄弟发现他还没回去来这边找他了。于是他继续叫喊求救，只是喊叫的频率越来越低。
　　嘭。嘭。嘭。
　　忽然，他似乎听到有人拍着球向这里走来：“有人吗？我被锁在里面了！”
　　“谁在里面？”拍球声停了，有人站在门外。
　　应答人的声音让井欢吓了一大跳，转眼心就凉了半截。
　　还是出去要紧，井欢本来也没心没肺厚脸皮：“井欢。”
　　“你怎么在这儿？”邱杉继续煞有其事地装傻充愣。
　　“你能把锁打开吗？”井欢压住心头一万只羊驼终于挤出这句话。
　　“我打不开。怎么打开？”邱杉的意思是，我不想帮你打开。
　　或者，根本就是邱杉的报复。井欢不傻，自邱杉来时终于确定了这点。但他怎么这么既小心眼又无聊，出这种不痛不痒的阴招。
　　“你有意思吗？我再不回去，他们就会来找我的。”井欢真后悔刚才拉着脸子请邱杉帮忙。
　　“我刚才看见有个人被一个女生叫走了，我还以为是你呢。”邱杉语气无怨无怒，居然还带一点儿真诚的歉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帮杂碎身上浪费时间，只是内心燃着一股无名火，让他想要做点什么。因为夹心吗？可能吧。他现在想找夹心问个清楚，但是夹心的电话一直不通，消息也不回他。
　　“他们不会相信你的。”井欢自得道。
　　“自然不是我说的。”邱杉嘴角淡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