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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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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追根溯源是中国的优秀文化传统。
糖的甜堆满口腔,溢入咽喉就化成苦涩,哽在那里怎么也下不去了。邱杉并不在意口中的糖是甘甜还是苦涩,而在一年将尽之时诚惶诚恐地等待着一个答案。在这短暂的沉默的间隙,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问了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胡健世拿起酒瓶给邱杉斟满,白色的泡沫涌起又落下,哗啦啦啦的气泡破灭声被新年的喧闹掩盖。十点多,越往后的晚会节目越精彩。外面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炮响,惊动了内外远近的汽车,警报声此起彼伏——还是有人偷偷放炮的。
“最窝囊的不是成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而是像人碾死一只臭虫一样不明不白地没了,还被认为是理所当然。你说是吗?”胡健世的声音突兀响起,在混乱的警笛声中显得恍恍惚惚,像是从过去千万个已逝光阴的罅隙中幻化开来,像隔着呼啸而过的火车的另一端的呐喊。答非所问。
邱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听胡健世闲扯:这和他爸爸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世界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胡健世又问,喷了邱杉一脸酒臭,“没法回答,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可,是个人就有私心。也许错不在你,你只是恰好成了满足别人私心的牺牲品。有些大奸大恶不是去杀人放火,他们做的事,不是触犯法律,而是昧着良心钻法律的空子。”
“私心决定了人都有邪恶的基因?”邱杉眨眨眼,想不到胡健世圆滑的外表下藏着这般愤世嫉俗的论调。他一直觉得胡健世肯定把利益等同于好,吃亏等同于坏。欠情只有在几十年前的少年时代,欠了他爸爸的什么情。
“为了明哲保身而不作为,相当于默许了杀人放火,无异于共同谋杀。而那些人,不会去坐牢,不会去忏悔,安慰于自身的弱小,最多感叹一句世态炎凉,然后蝇营狗苟稀里糊涂地过完一生!”胡健世越说越愤慨,越说越悲凉,眼看一把老泪又要落下来。
“所以我爸爸死于共同谋杀?”邱杉提起自己父亲的语气,像是说起随随便便的哪个陌生人。他想起来第一次见胡健世那天,他是怎么拉着邱燕抱头大哭的。
“我不是说你爸爸,是说你胡伯伯自己。”
胡健世面对这个故人之子,心里说不出的疼爱怜惜,太过在意反而不知怎么相处:物极必反就是这个道理。对邱杉是,对胡佳理也是。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胡老板一回家就丢盔弃甲,只要两个宝贝儿一声令下,说往东不敢往西,要骑马不敢骑驴,想吃水煮鱼不敢做叫花鸡。可惜随时准备掏心掏肺前赴后继的胡健世,碰到了个无欲无求不肯开口求人的邱杉,还有对老爹失望透顶宁可憋着也不找他帮忙的胡佳理。
自从找到邱杉以来,胡健世心里总是矛盾得很。本以为找到邱杉一切就好说了,谁知道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他知道总有一天要把真相告诉邱杉,但是要等到真相大白公之于众的时候。上一辈留下的余债不能成为无辜的下一代的枷锁。案件盖棺定论,十几年过去了,时间的大门紧闭,再推不开。当事人渐次飘零,邱燕也死了——还是因为他来晚了吗?
退伍之后,胡健世又给那个因伤提前掉队的战友写过几次信。等待回信未果,干脆自己坐车循着通信地址去找他——那条腿是因为自己断的,因为他提出的恶作剧,英气的青年变成了左腿长右腿短。付彬应该知道谁是始作俑者,却没有揭发他,只是默默地离开了军营。
向启志在胡健世吃了多次闭门羹后,悄悄找到了他。三十多岁头发就已花白一半的重案组警员诉说了来龙去脉,胡健世求他帮忙,向启志只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年轻气盛的胡健世这才明白,人家能跑来告诉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指着向启志鼻子大骂一句:“草菅人命!你也配叫人民警察!”看警察神色不对,胡健世又扔下一句“你爷我可是当过兵的,一个电话让首长收拾你们这帮狗腿子!”,慷慨悲愤地摔门而出。
黑的成不了白的,白的也成不了黑的。这些人,真能让黑白颠倒,无法无天了不成?
其实胡健世和付彬的交情不深。胡健世年轻时是个多才多艺人见人爱的小胖子,嘴甜心眼多,是连队里的开心果。付彬则有些不合群,在一群肝火旺盛的青年中间显得格外忧郁。再加上家庭成分不好,先入为主的偏见本就存在,更让人觉得付彬是自命不凡,自认孤高,瞧不上这帮大老粗。
年轻人在军队封闭环境里待着还是寂寞,就想找点乐子。付彬生的五官温润俊秀,平时却爱沉着个脸,生气起来倒是活泼几分。总之,比起面瘫黑脸,哥儿几个还是喜欢看他生气。
边境条件极其艰苦,逢年过节一群新兵蛋子难免思乡心切。胡健世也知道付彬是孤儿,羡慕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无可挂念。直到后来战友聚会,偶然听人说起往事,说一天晚上起来看到付彬偷偷地在写东西,瞟了一眼发现是情诗。在胡健世离开之后,有个年轻女人来找付彬,也没说清楚干什么,就让他匆匆打发走了。于是才有了人到中年的胡健世又去四处奔走,终于找到了邱燕和邱杉的事。
给首长写了几封石沉大海的信之后,胡健世打算把主要精力从付彬的事移到自己身上,好好考虑考虑退伍之后的前途。他开始像许多胸怀抱负的年轻人一样下海经商,后来与陈叙因一见钟情。他也不知道美丽的音乐教师是怎么看上他的,只觉得像是找到了能将付彬暂时抛之脑后的一种救赎,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经营一个家、经营一份事业。
没有人在意付彬是否冤屈,就像没有人知道他的腿是怎么断的。胡健世看见那个人眼睛的时候,就知道他绝对做不出这种事。但是这只是他知道。正像向启志说的,证据摆在那里,左腿长右腿短的人哪有那么多,是与不是,全在付彬的供词。
胡健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同付彬开的那个玩笑。倒真是祸从口出,要他背了十几年的良心债,连陈叙因的早逝也被他看做上天的一种惩罚。
那些记忆因平时的刻意回避而更加深刻,趁着酒气在胡健世脑海翻涌沸腾,翻来覆去地总是这些画面。胡健世不知道自己开没开口,出没出声,说了还是没说。酒精现在只能麻痹他的身体,却让他的精神放松了警惕,回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不知道究竟这是他想要的,还是逃避的。
邱杉开始还是被胡健世灌着喝酒,后来胡健世喝倒了,自己接着一罐又一罐地喝了一地的啤酒瓶。他不想停下,仿佛只有机械式的饮酒这个动作可以时间倒流,所有那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胡闹的酒会结束后,窝在沙发里的“睡美人”忽然掀开被子,醒了。胡佳理睡着,只是因为头痛得睁不开眼,好像一年缺的觉都要在最后一刻补上。没想到无意间竟听到了胡健世和邱杉对话醉酒扯皮的全过程。
电视上正在放《难忘今宵》,春晚就要结束了。他“啪”地一声关掉电视,使了吃奶的力气把两个醉汉拖上床,累得往床上一摊,不小心压到了邱杉的胳膊,倒也不硌。胡佳理懒得动弹,看邱杉也没反应,那就是不疼,压一会儿死不了。
隔着两人厚厚的毛衣,胡佳理仍感到身下的这只胳膊热得滚烫,鲜红的血脉在雪白的骨骼间搏动,像是和他心灵的共振。
“邱杉。”胡佳理朝邱杉微红的面颊吹了一口气。
那醉鬼只“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他,任胡佳理怎么叫也不回应了。
胡佳理给他盖好被子,又走进那间书房,看着照片上永远鲜活美丽的陈叙因,忽然想哼一首歌。
青山在,人未老。
大年初一早上,邱杉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浑身散了架似的不愿动弹。
窗外雾蒙蒙一片,一看表才知道已经九点了。邱杉猛地坐起,只觉头还晕乎乎地疼,人生第一次宿醉。
“喝酒误事!”邱杉内心骂了自己一千遍,发誓今后再也不多喝。
邱杉不仅起晚了,连昨晚胡健世说了什么都记不太清。他好像哇啦哇啦说了不少,又好像糊里糊涂什么也没说。他们说起了他的爸爸付彬,谈起了很多年前的泛黄的往事,究竟说了什么却死也记不起来了。
时间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河,卷携其中的鱼虾连扑腾着逆流而上的权利都没有。邱杉对这件事还是有些害怕,或许糊涂一些比较好。任何扰乱他规划的事情他尽量都选择视而不见,甚至有些漠不关心的冷酷。该来的总会来,自己强大起来才能来者不拒。
邱杉知道无助的绝望,所以渴望力量。只有这种东西,深深刻在人的灵魂之上,扎根在人的心田,除非死亡,否则奈何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