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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衡(二) 要是自己从 ...


  •   第五章:失衡(二)

      “眼线来报,疑似夏国旧党在江都(注:第二大城市,位于南部,属于繁华城市)附近活动,暗哨在任君堂(注:妓院)抓获五名俘虏,还未及审问,昨日全部服毒自尽。现在恐怕已经打草惊蛇。”长安恭立一旁,沉声回报。
      少谦左手抓着茶杯,迟迟不送入口中“故布疑阵,把事推到穆王身上,暗哨暂时按兵不动。让他们盯着任君堂,一有问题,立刻来报”

      “太子那边如何。”放下茶杯,又用左手拈起一块梅花糕,糕点本该是乳白色,只因是昨日送来的,现已微微泛黄、不甚新鲜。

      “皇上对您去年北境战败之事迁怒于太子,在朝堂之上斥责太子,太子力保大将军王激怒皇上,群臣纷纷猜测....猜测对太子不利。”长安有些担忧的说

      “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内外交困,叫太子哥哥提防小人,一年之期,少谦决不食言。”说着把梅花糕咽了下去,有些硬,有些吃力。

      长安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少主,说“穆王的副将携着他的夫人来到了江都,下榻同来客栈。”

      “孙思鳌,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他们?太子哥哥如今陷入困局,此事也不能牵连于他,“咳咳......”拿起茶壶,想往杯中灌水,却一滴也倒不出来,才发觉好长时间都未有人来添水了。
      用左手从右侧的口袋拿出一只耳环,对长安说:“咳咳.....这个耳环上的流珠纹饰很奇特,和夏国皇族专用纹饰很像,你找云恨高老前辈鉴定一下。”

      “长安,近日帮我约个时间和孙思鳌单独见面。即刻去办”

      “是,少主。”说着飞身而起,转瞬已不在眼前。

      只怕近日这里不会太平了。少谦心想着,又回忆起初入王府时那个面皮微黑的少女,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虽是夜晚,还是有一种难言的闷热和躁动。鸿鹄院的荷塘还散发着香气,莲子和叶子纠结缠绵,荷叶大开,满院余香。清风送凉,左边的竹园沙沙作响。

      子修披衣坐于房内,面虽有病容,但已不似几日前那般毫无血色。自从傍晚吃完少谦送来的药以后,感觉自己竟已经大好了,药效神奇,竟至如斯。把门留开一条小缝,还能看见跪立于门外的少谦,他只着了一件粗布素色的薄衫、只一件月白的长布条将乌发绑于脑后,脸上一片淡然,似乎毫不在乎。子修看来,他跪着,居然和站着一样的神气!

      府内的小厮多是就高踩低之辈,见着少谦也不行礼,只是远远的看见了,直接饶了过去,生怕触了什么大霉头似得。

      轻轻掩了门,责备的对明寒说:“为什么不早些叫我?”

      “公子您还病着,自然是该多睡些,合府上下哪个不是为你愤恨不平,小王爷这也是咎由自取!您快歇着吧。”明寒是他一进府就陪在他身边的丫鬟,这话说的难听,要是往常他一定会尽力的维护少谦,就像他以前一直在父亲面前做的一样。只是今天,他意外觉得这话一点也不错,他就是咎由自取!恍然间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也吃了一惊。君子以德报怨,自己居然这般小肚鸡肠?

      “他那样跪了多长时间了。”子修怔怔的盯着窗外的一盆吊兰。

      “也多不过一来个时辰,和您两个月受的苦来比,根本不算什么?小公子实在狠毒。”明寒这个丫头一点也不见外,子修觉得她只是护主心切,却也没觉得她出言不逊。他对府中的丫鬟小厮一贯十分的体贴,时间久了,以至于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关心他们还是只是收买人心。他自己倒是没什么目的,只是希望不要让别人看不起他而已,。

      “你们就没让他进来等。”自己其实暗暗想,要是自己是醒着的,是不是应该原谅他呢?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暗暗的为自己能让他低头感到一阵叹息。

      自从来到这个家,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就深深的刻在自己的身体里。思绪回到了十一年前,自己刚刚从一个穷乡僻壤来到了江城,江城的富庶繁华,行人鲜衣怒马,光怪陆离的玩意对他而言,仿佛就是人间天堂,不知今夕何夕。而自己和母亲一路逃难而来,来的时候门房,婆子,乃至一个看门的黄狗,都对自己狂吠乱咬,及其轻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是王爷的儿子,叫他小叫花子,都叫他滚。八年的时间,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受尽冷眼。那些粗俗的山间野夫,说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不堪入目。就是那些小孩也编诗句编派羞辱他们。自己从小就身体瘦弱,自己什么都没和他们争,他却依旧不放过自己,打得鼻青脸肿才肯罢休。母亲每次只是默默掩面而泣,然后把那些写了污言秽语的衣衫洗干净。就在那样一个人人活的都像狗一样的地方,自己居然都不如他们。要不是那场瘟疫,母亲也不会想着要找父亲,一路上贵人相助,终于见到了父亲。

      原以为久别重逢,自己见到父亲会有多开心。当得知自己父亲就是一戟定云南的张伯阳,兴奋的好几天睡不着觉。原来自己本来就是贵族,和那些粗鄙的贱民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就是这个信念支撑他走到父亲身边,四千五百多里的路程,一步一步艰难的爬过来。

      “素夕去说了,但是小公子不搭理我们。只说要您出来他才肯走,再说刚刚王爷也说了,让他跪到您原谅为止才能离开。再说小公子不走,我们也拿他没有办法,您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是啊!他何曾把我放在过眼里。”只有苦笑,子修喃喃自语。记得第一次看见少谦的时候,他只有七岁,可他的谈吐、言行举止,和他那不经意间散发出的贵族的气质,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小时候的少谦长得非常的漂亮,长的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而自己因为常年的风霜的历练,刚来到王府的时候,面黄肌瘦,羸弱不堪,和他几乎是天朗之别。其实说是漂亮也不准确,只是那种自上而下散发出来的光芒,让人觉得,似乎所有的爱和美好加诸在他的身上,自己几乎连嫉妒都没有资格。

      那时候的他非常的受宠。当时嘉乐长公主还在他身边,那个夫人是子修此生中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端庄大气、眉眼间勘堪还有少女的娇羞,肤若凝脂,直让人想起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书中所言: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人间竟有此等美人。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自己见过所有人中最漂亮的一个,不觉得惭愧不已。

      长公主殿下也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嘉乐长公主对他很好,其实子修现在也不明白长公主为什么要对他好,少谦一直视他为抢夺父爱的坏蛋,下人居然直接给他们母子安排一个漏雨的屋子,长夜湿寒,母亲伤寒严重,偌大一个王府,母亲居然一直忍着不敢说。如果不是长公主前来探视,母亲当夜情况危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子。还给他们换了一个南处的别院,还让子修和少谦一起去皇宫和皇子一起伴读,虽被人欺负。但对她,只有感激不尽,冲这一点,余生他都要好好照顾少谦的。

      少谦实在是太聪明,即使是和所有的皇子的功课相比,他也是最好的,皇帝也就是他的舅舅,对他极为维护,只要是少谦犯的错,都是可以原谅的。少谦和太子极为交好,自己却连插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有那么一刹那,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被所有的人嘲笑没爹的孩子,孤立在原地,自己除了在原地哭泣,仿佛什么也干不了。记得来王府过的第一个生日,父亲给自己亲手做了一个木马,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的来自父亲的礼物。他揣在手里来回得把玩,这就是他拥有的了,记得村东头的阿狗钓上了一条稀罕的金黄色的鱼,自己想看一眼却被踢了一脚,因为他说了看一眼要一个铜板,大家都说他是想钱想疯了,那时候的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拥有一件让所有人羡慕的东西是多么的开心。

      只是还未来得及品鉴这个甜蜜,少谦打破了他的梦。

      少谦来了,他骑着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那是虽然身量还小,但在那个孩童时代也算高挑。比自己小一岁,却比自己要高些,笑着盯着自己,那玩弄戏谑的笑容让他极为难过。

      “把你的玩具木马拿出来。”自己是极不情愿的,还没等反映过来。少谦拿起那木马摔在了雪地里。狠狠的摔了一次,腿断了一只,还要捡起来,又摔了一次!这感觉比在他脸上狠狠的甩了好几个耳光还要难过。

      “你没资格玩我父亲做的木马。”马蹄飞踏,刨了他一嘴的泥和雪。

      这是少谦在他生日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随后骑马绝尘而去。

      只是这么一句,给他童年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他仿佛一直生活在少谦巨大的阴影中,永远也挣脱不出来。一直有个人在糟践他的自尊。要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光明该有多好,那样自己就可以心满意足的在那个小山村受别人欺负。这样就不会惧怕黑暗,不会惧怕失去、也不会去怕那些永远忍受不了的痛苦和绝望。被那些粗俗贱民嘲笑的疼痛感如骨附蛀。狠狠的想抓住自己父亲的爱,却发现,在这个所谓的弟弟面前,自己是那样的不堪一击,什么都抓不住。少谦总是喜欢闯祸,自己和他一起的那几年,没有一天不在惹麻烦,可是父亲从来就不生气。这种近似偏心的举动直到六年后传出少谦在朝堂上刺杀自己母亲嘉乐长公主的事以后才停止。

      生日那天委屈的哭了一夜,摔了木马的第二天,他又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过来,一样的趾高气昂,一样的骄傲。

      他对着明寒说,“叫张子修出来!”自己以为他来闹事,赶忙跑出去。

      只见少谦说,就和他以前挑衅时一样的口气,“父亲叫我来道歉。往后父亲问起来,就说我已经过来了。你要胆敢说多说一句,要你好看!”
      说着,又骑着那匹汗血宝马离去。

      这便是道歉?

      他苦笑。

      这么骄傲的人有一天会跪自己?心里五味成杂,一时听着窗外的蝉鸣说不出话来。

      可是即便如此,父亲还是总是想着他,自己也只好一味的讨好父亲。合府上下都称赞自己和娘亲庄夫人贤良有德,得尽人心。天知道他们有多辛苦!

      可是少谦骄奢淫逸,年纪虽小,衣服却备至一日一套,款式都是最时兴。和他一起的那几年,从来未见过衣服是重样的。
      父亲对他可谓真是舐犊之情,拳拳意重。记的自己来的第一年的时候。他的一个八岁的生日宴。那个场景,他这一辈子也不能忘记。比肩接踵人群、座无虚席,而他却躲在厨房的角落里,羞愧的不敢见人。高朋满座,齐聚在永南王府,高声为少谦祝福祝贺!玉室华堂,歌舞云集,熠熠生辉。府中连庆三日,余音缭绕,不绝如缕。就是这样,他还是一脸的不高兴,永南王在他生日当天却全程没有陪在他的身边,鞑靼来犯,生日的前一日领兵出征了,长公主全程掌持。

      有时候会觉得他可怜,全程只是在门口端着板凳傻傻的等着父亲回来陪他。一句话也不想说。那年生日就给他一个泥捏的玩偶,虽然不精致,却是他自己挖来的黏土做的,做的很用心。结果少谦只看了一眼就说不要,塞还给他。骑着他的汗血宝马跑了出去,吓得他赶紧追了过去,只是汗血宝驹,脚力非比寻常。他跑的磕了一脸的血却还是没能追上,只第二天听下人说他骑到了永南王出征的戍关口,在夜里等了一宿。

      那又如何?他八岁,宾客满座,所有人都为他庆祝:我八岁时父亲给我送个木马,却被他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凭什么我该如此?明明我也是王爷的儿子。

      对少谦我如何不恨?

      呵!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如何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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