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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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谧者,静也。
夏芷宫地处后宫偏隅,历来被后宫嫔妃视为冷宫,自建成之后便鲜有人居住,但宫殿毗邻御花园北面的镜湖,南抵梅园,东墙外又是繁茂长青的竹林,不仅景色宜人,而且冬暖夏凉,加上人少幽静,却是个最合适不过的休养之所。
夏扶摇也没有辜负莫准的美意,每日惬倚长榻,闲书一卷,窗外凉风送爽,室内瓜果飘香,待得倦了,再唤来个婢女轻捶小憩,可将一个“谧”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日午后,秋阳正暖,夏扶摇难得弃了书卷,重拾笔墨,婢女奉上清茶,只见东墙外的竹林已跃然纸上,画旁随意题的几个字亦是臻微入妙,婢女入宫前也识得几个字,深知这番笔下功夫,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
夏扶摇正潜心润色,却忽然隐隐闻得一丝菊花香,驻笔揭开茶碗盖,果然,一朵雏菊正浮于澄碧的茶汤之上,花蕊嫩黄,洁白的花瓣边还缀着几颗枸杞,倒也相映成趣。
夏扶摇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今儿的茶是谁沏的?倒还有些心思。”
婢女回道,“许是内务府事儿忙,咱们宫里头一直没有指派专司茶点的婢子,今儿早上瑢妃娘娘打发了一个过来,说是先凑合着用。”
“凑合?”夏扶摇刚拿起的笔便又搁下了,“我听说以前在王府时,瑢妃娘娘便协助王妃打理家事,一直是最得王妃心意的,如今顺理成章协理六宫,也算是这后宫里头说一不二的人物了,她指派过来的人,怎能凑合着用?还不赶紧把人叫来我看看!”
婢女赶忙去传。不多一会儿,走进来一个身着粉缎子上衣浅绿色綉百合裤子的婢女,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模样标致,面皮也白净,瞧着走路的样子就知是个行事稳重的,让人一见便心里喜欢。
走到近前,婢女跪地行礼,礼数周全,口齿也伶俐,“简心见过贵人主子,主子吉祥。”
夏扶摇笑了,“这么好的一个丫头竟指过来做那些煮水烹茶的粗活,瑢妃娘娘倒也舍得。”
简心回道,“主子言重了,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主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没什么粗活细活之分。”
夏扶摇端起茶碗浅啜了一口,茶水入口清香,带着几分甘甜,又透着几分苦涩。
“话虽这么说,可即便瑢妃娘娘舍得,我也舍不得,刚好我刚入宫,身边也少个可心的人,你这茶煮得甚合我意,心思也通透,以后便跟在我身边伺候可好?”
简心俯下身,“奴婢一切听主子吩咐。”
“不过你可想好了。”夏扶摇的眸光又倏然冷了下来,“我的日子必定不会太平,跟着我,你的日子自然也不会太平,我不会薄待身边的人,但若是吃里扒外,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主子放心。”简心没有犹豫,只将身子俯得更低了。
夏扶摇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已筹谋多年,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需静静地等待着三日后的祭天,以后只怕每月十五的祭天礼炮一响,都会有人要遭殃。
当然,最后那一响,还得她亲自来点燃。
“太后明日便会从天昶寺回来了吧?”示意简心起身,夏扶摇忽然问道。
简心回道,“是,今日便是先帝四十九日周年法事的最后一天。”
夏扶摇冷笑,“生前被那么多枕边人不停的算计,死后哭的人虽然看着不少,仪式也挺多,可真心悲痛的又有几个?连儿子都在大丧期内便从官妓坊弄了个女人进宫,先帝爷若真能泉下有知,你说他会不会再气死一次?”
简心未答话,只道,“主子难道不盼着皇上过来吗?”
“盼啊!”夏扶摇仍是笑,“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盼着皇上到自己身边来的?”
若细说起来,当初他还是督办抄家重任的皇子呢,虽说只是奉命行事,罪不在他,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插了手的,这笔账,总还是要算的。
日落西山。御膳房传来晚膳,夏扶摇却没有胃口,简心见她频频揉着额角,眼下疲色明显,便悄悄去沏了一杯安神茶呈了上来,轻道,“主子倦容明显,还是早些安置的好。”
夏扶摇接过茶,却径自搁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我知你用心,可今晚,只怕没我安寝的余地。”
简心一点即透,“主子是说……皇上今晚会来?”
夏扶摇并未回应,只若有所思地转头望向窗外,眼神逐渐空茫。西天晚霞似火,秋风已渐萧瑟,空气里隐约飘着茶烟混杂着沉香的味道,一如那日父亲生辰,他做客夏府,从她身前走过时留下的气息。
可惜气息尚未散尽,再见已是霜刀雪剑。
她有时会想,若不是相遇太晚,这会否就是彼此倾心的味道?
可惜,永远不会再有答案了。
连着几日无眠,夏扶摇又开始感觉头痛晕眩,便从贴身的药盒中取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这是费太医的师父,神医屈桓特地为她配制的醒神丸,食之可暂令气血充盈,精神振奋,但多食久食却会伤身。
夏扶摇也不想久食,但那些曾被重伤的脏腑已难撑起如今的肢体,而且日夜筹谋,也总要有代价,如今也已有些戒不掉,可她还是感激屈神医为她所做的一切,如果不是他,只怕她六年前便已死在乱石与淤泥之下,是他不顾年迈亲自为她续接全身的断骨,又费劲心力助她修复满身满脸的伤疤,甚至替她换了一副容貌,可以说她这第二条命和第二张脸都是他给的,即便被他要了回去,她也不会有一丝怨言。
宫门落锁前,莫准如期而至。夏扶摇也已装扮一新,静候门前。
四目相对,依礼迎过,自然是莫准满心惊讶,“你知道朕会来?”
她当然知道。明日太后便会回宫,以她这样卑贱的身份,内心那般自持高贵的女人又怎会容得下她?如果没有恩宠,即便她已是御封的贵人,也定会被褫夺封号,送回官妓坊的。
但夏扶摇却垂下眼,准备了另一番说辞,“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想着若日日都在这里等陛下,总会等到的。”
莫准微蹙了眉,转头看向身后的李福乐,李福乐回以一脸茫然。
夏扶摇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夏芷宫还没有派探子,这本就是她的优势。
夏扶摇侧过身子,轻道,“此处路远,皇上该累了,屋子里已备好了茶点,只是婢子未经内务府的调教,手艺粗糙,还望皇上不要嫌弃。”
这番话明显话中有话,莫准不傻,自然一听即明,环视四周,果然只见到两个宫婢和一个太监,加上夏扶摇,满宫不过四个人,且宫殿地处偏僻,殿宇荒寂,委实是凄凉了些。
“怎么内务府还没有派奴才过来吗?”莫准又看向李福乐。按祖制宫规,贵人入宫当配宫婢八人,太监八人,杂役二十人,眼下可是差得极远。
李福乐还未回话,夏扶摇便率先回道,“内务府已经派人回过话了,说是近日要迎接太后回宫,事忙,让臣妾稍等,皇后娘娘最近也身子不适,臣妾不想多加叨扰,好在臣妾不过是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迟些便迟些,不碍事。”
一番话说得平静清淡,不含一丝欲望,一如夏扶摇现下的打扮,白玉绾发,一袭月白镶丝玉兰暗纹锦袍配着浅黄祥云纹无袖坎肩,人淡如菊。
莫准不禁有些恍惚。仿佛那日夏府初见,那女孩子也是类似的装扮。
“告诉曹金,明天夏芷宫还是这番面貌的话,他这个内务府总管就别干了!”回过神,莫准也不废话,轻描淡写地撇下一句,便大步走进寝殿。
然而寝殿内的装饰却是令人耳目一新,花梨木的桌椅,紫檀的玉器架子,架子上珍品陈列,墙上数幅名家字画,其稀罕程度甚至连皇宫御书院都鲜见,连手边随意可把玩的金银玉器也都是一等一的货色,丝毫不亚于大内珍藏。
莫准笑了,却笑得有些不自然,“看来爱妃这个贵人可是名副其实的贵,所藏颇丰啊!”甚至都不用他再来赏赐了!
夏扶摇亲自上前斟了茶,又恭请莫准入座,方道,“臣妾不懂这些,只是皇上体恤臣妾身份特殊,特许臣妾带些私人物品进宫,臣妾便带了,这些都是臣妾在官妓坊时,客人所赠,臣妾也看不出好坏,他们用随手之物哄臣妾高兴,那臣妾便收着罢了。”
莫准闻言,脸色难免沉郁,能入得官妓坊之人,绝非一般人,而能入得夏扶摇帐内的,更非一般人,哄一个女人高兴便可这般大方,可想而知,私下里,又该是怎生一番物欲横流的景象。
目的已达到,夏扶摇垂下眼,正欲转身去取糕点,谁知身子还未动,右手腕便被猛地一拽,人也顺势便被莫准拽进了怀里。
“那朕现在也算是你的入幕之宾了,你想朕拿什么随手之物哄你高兴呢?” 一想到她的帐子里或许曾坐满了各色各样的男人,他不知为何,心下竟有些不是滋味。